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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 月 21 日,天色:灰蒙,有雾 血月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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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月日过后的第一天,起雾了。
灰白色的浓雾自破晓时分便源源不断地涌了进来,悄无声息吞没了整座徐家府邸。厚重迷蒙的雾气像一潭浑浊静置许久的死水,将亭台楼阁、曲折回廊尽数浸泡其中。水汽冰凉湿润,贴在皮肤上,带着一股淡淡的、挥之不去的腥冷气息。目之所及,视线被浓雾死死截断,最远只能看清三丈之内的景物,再往远处望去,一切都消融在白茫茫的混沌之中。
回廊两侧悬挂的灯笼,橘黄色的光晕穿透层层叠叠的白雾,被雾气揉成一团团模糊柔软的昏黄光斑,悬浮在空旷幽深的走道半空,远远望去,好似一只只半睁半阖、静静窥视着宅院动静的眼睛,诡谲又沉寂。四下安静极了,连风吹动树叶的声响都被浓雾吞噬,偌大的府邸仿佛被世界隔绝开来,困在这片无边无际的雾海里面。
我缓缓睁开双眼,从床上坐起身来。
手腕之上那条三哥赠予我的红绳手链依旧安稳地戴在原处,并没有在血月日那场失控当中遗失。那颗暗红色的小圆珠紧紧贴着我的肌肤,一缕微弱到几乎快要消散的暖意缓缓传来,似有若无,温柔地萦绕在腕间。
我缓缓收拢手掌,攥紧了拳头。指尖早已褪去了昨日那骇人的青黑色,重新恢复了白皙的模样。身上的体温也回升了几分,虽说依旧远远低于普通人类,四肢骨子里那份深入骨髓的寒凉并没有彻底消失,不再像是一块冻透的寒冰,时时刻刻散发着刺骨的冷意。
血月日那次惊心动魄的失控,表面上好像没有在我的身上留下任何看得见的后遗症。伤口愈合无痕,异象尽数褪去,外表看来,我和从前别无二致。
可我心底无比清楚,有一些东西,已经悄无声息地彻底改变了。
我能够无比清晰地感知到蛰伏在自己身体深处,那一份属于诡异本源的存在。从前,它就像是一头沉沉酣睡的远古巨兽,绝大多数时间都安安静静地沉睡着,唯有在我情绪剧烈起伏、心神动荡的时候,才会从梦乡之中苏醒,轻轻颤动一下身躯。
而如今,它醒了。
它不再陷入漫长的沉睡,而是安静蛰伏在我的血脉深处,随着我的生命,缓慢而富有节奏地一下一下搏动着,如同我的胸腔之中长出了第二颗心脏,永不停歇。那股跳动的力量顺着经脉游走全身,时时刻刻提醒着我它的存在。
甚至,我已经可以隐约 “看见” 它了。
每当我闭上双眼,放空思绪,意识深处便会浮现出一片无边无际、漆黑深邃的海洋。海面看上去风平浪静,不起一丝波澜,可幽暗不见底的海底之下,有庞然大物正在缓缓游动。它的轮廓巨大而模糊,没有人能够看清它完整的模样,偶尔它轻轻翻一个身,整片深海便掀起汹涌滔天的暗流,震动顺着海水传遍每一寸海域。
那便是深藏于我体内的诡力本源。
属于纯阴诡胎的力量。
我坐到床沿,垂眸久久凝视着自己摊开的手掌。
手指白皙纤细,皮肉光洁,从外表看去,和世间千千万万普通人类少女的手没有丝毫分别。可我心底明白,在这一层薄薄的皮肤之下,血管之中流淌的早已不是人类鲜红温热的血液,而是冰凉漆黑、属于诡异生灵的液体。
不知不觉间,我已经…… 越来越不像一个人了。
当这个念头从心底冒出来的时候,我并没有生出从前那种慌乱、恐惧,害怕自己彻底异化的情绪。
心头只剩下一片淡淡的茫然。
就好像独自一人,在一条漫长孤寂的道路上走了很远很远,等到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来时走过的那条路,早已消失不见,再也找不到回归原点的方向。前路漫漫,归途渺茫。
上午,父亲终于从紧闭两日两夜的祠堂之中走了出来。
整整四十八个小时,他一直待在那座幽暗肃穆的祠堂里面,独自对抗着血月日过后天地间残留躁动不安的诡气。当他踏出祠堂大门那一刻,我恰好站在院子的廊下,隔着翻涌不停的白雾远远望向他。
他的脸色比往日更加苍白,近乎透明,可两片嘴唇的唇色却浓烈艳丽,好似饱饮鲜血之后留下的朱砂,明暗对比之下,透着一股令人心悸的诡异。身上那件常穿的玄色锦袍下摆,沾染了几处星星点点暗红色的污渍,潮湿暗沉,我无法分辨那究竟是血液,还是某种来自归墟的未知液体。
他沿着回廊缓步前行,途经我的小院门口时,脚步忽然停住了。
廊下的雾气在我们二人之间缓缓流动,白茫茫一片隔开了我们。我静静站在廊檐之下,隔着三丈浓雾望向他。他也抬眼,目光穿过缭绕的白雾,落在我的身上。
父女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就这样在浓雾的两端,陷入了长久无声的沉默。
过了许久,低沉的声音穿过雾气,缓缓传到我的耳边。
“小小。” 父亲的嗓音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是连日在祠堂镇压诡力留下的倦意,“过来。”
我迈开步子,穿过微凉的雾气,走到他的面前站定。
他缓缓抬起右手,宽大冰凉的手掌轻轻落在了我的头顶。掌心的温度像一块千年寒玉,没有丝毫暖意。但很快,一股温润厚重的力量自他的掌心渗入我的身体,如同缓缓流淌的溪水,顺着我的头顶漫过四肢百骸。凡是这股力量流经的地方,我血脉深处那一丝还未完全平息躁动的诡力便慢慢安静下来,好似一头被温柔安抚下来的野兽,乖乖退回了深海的深处。
“血月日,你失控了。”
他的语气平淡笃定,不是带着疑问的问话,而是陈述一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我轻轻点了点头。
“正常。” 他收回了放在我头顶的手,“纯阴诡胎第一次经历血月日,几乎都会出现力量失控的现象。在没有旁人外力相助的情况下,你能够靠着自己的意志力将力量强行压下去,已经做得很好了。”
他短暂停顿片刻,目光沉沉地看向我,再度开口。
“你母亲和我说,归墟令已经交到你的手上了。”
“嗯。” 我应声答道。
“好好收好。” 他深邃的眼眸落在我的脸上,语气郑重,“那枚令牌终有一日会指引你,踏入属于你的第一场归墟游戏。在此之前,你要做好万全的准备。”
“父亲。” 我抬起头,迎着他的视线,忍不住开口发问,“我的第一场游戏,将会是什么?”
父亲安静地沉默了一会儿,周遭只有雾气流动的无声气息。
而后,他缓缓吐出了四个字。
“《午夜校舍》。”
听见这个名字的瞬间,我的心脏猛地漏跳了一拍。
三哥留给我的那本泛黄小册子,上面记录的第一个归墟游戏,正是《午夜校舍》。那三条保命的规则我早已熟记于心:课桌下的东西不要低头看,黑板上的错题改对就没事,厕所第三间永远不要推。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场?” 我疑惑地问道。
“因为它是入门游戏之中最简单的一个。” 父亲不紧不慢地回答,“也最适合如今的你。”
“适合我?” 我有些不解。
父亲静静地望着我,嘴角极淡地向上扬起一丝弧度。那个笑容转瞬即逝,快得让我几乎以为是浓雾带给我的错觉,可我分明真切地看见了。
“因为你心里还装着人。” 他缓缓说道,“那些属于人类的记忆、人类的情感、人类的思维方式 —— 在《午夜校舍》这场游戏里面,这些东西非但不会成为你的拖累,反而会变成你独有的优势。”
我整个人愣在了原地,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
说完这番话之后,父亲没有再多做一句解释,旋即转过身,迈开脚步离开了。他高大玄色的背影一步一步没入翻涌的浓雾深处,衣摆浮动,像一尾黑鱼,缓缓游进幽深不见底的深水之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我一个人站在雾气包裹的廊下,反复回味着方才他所说的那句话。
“你心里有人。”
这是府里的族人第一次对我说出这样一番话。长久以来,所有人都满心期盼着我彻底觉醒纯阴诡胎的血脉,盼望着我剥离身上仅剩不多的人性,放下人类的情感,最终蜕变成一个纯粹、强大、冷漠无情的诡异。
可偏偏是父亲,告诉我,我心底留存下来的那一份属于人的东西,可以成为我的依仗与优势。
我不知道这番话究竟只是一句宽慰人心的说辞,还是一个早已看透结局的事实。
但是那句话,就好像一颗小小的石子,咚的一声投入了我心底那片混沌幽暗的湖面,一圈一圈温柔的涟漪,缓缓向外扩散开来。
或许,我不必如此急迫,急着抛弃掉自己身上仅剩的那一部分人性。
或许那些我一直拼命压抑、又无比害怕失去的温暖回忆,真的会在某一个生死关头,救我一命。
午后,笼罩宅院的浓雾稍稍散去了一些,视野开阔了几分。
我回到自己的房间,弯腰从床底的隐秘角落取出那本黑色封皮的日记本。掀开日记本的夹层,归墟令安安静静躺在那里。对比起昨日,令牌的光泽明显亮上了几分,表面镌刻着的古老纹路也变得愈发清晰鲜活,仿佛正在缓慢呼吸。我伸手将它握入掌心,能够感受到令牌传来一阵规律、微弱的搏动。
随后我又拿出三哥留给我的小册子,翻到《午夜校舍》那一页,再一次逐字逐句重读上面的三条生存规则。
课桌下的东西,不要低头看。黑板上的错题,改对就没事。厕所第三间,永远不要推。
三哥当年仓促慌乱写下的字迹依旧清晰。我盯着这三行文字看了很久很久,随后从笔筒当中抽出一支钢笔,笔尖落在泛黄的纸页上,在三条规则的下方,认认真真添上了一行全新的文字:
第四条:用人类的方式思考。
这是父亲刚刚教会我的道理。
写完,我合上小册子,将它和归墟令一起,小心翼翼放回日记本的夹层,妥善藏好。
手腕上,那颗暗红色珠子又送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暖意。
我抬起手,目光落在衣袖下的红绳手链上,脑海当中忽然想起三哥当初送给我手链时说过的那句话 ——“这是我在《老街当铺》外面捡到的。不是当铺里的东西,是外面的。”
不是当铺里面交易诞生的物件。
那就代表,它并不归属于归墟诡异游戏。它来自游戏之外的世界,是很久以前某个踏入归墟游戏的人类,不小心遗失在了当铺门外的物品。
那么,它或许…… 原本就来自那个人间世界。
这个念头升起的瞬间,我的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我五指合拢,紧紧握住手腕上那颗小小的珠子,细细感受掌心传来的微弱温度。心底一个久违的想法慢慢生根发芽:或许那个有着明媚阳光、澄澈蓝天、温热雨水,孩童欢声笑语不断的人间世界,并不是我在这片扭曲维度里面凭空幻想出来的幻梦。我梦中经历过的一切,全部都是真实存在的。
也许在遥远未知的将来,我还有机会,重新回到那里。
我清楚明白,这样的想法,在如今的处境之下,实在是太过荒谬虚幻。
可在这片常年灰蒙寒凉、永远见不到明媚太阳的诡异维度,我需要这样一点近乎渺茫、荒谬可笑的希望,支撑着我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下去。
窗外,方才稍稍消散的雾气,又一次浓稠起来,再度笼罩整座庭院。回廊上一盏盏灯笼的光晕,在白茫茫的大雾当中晕开一团团昏黄光斑,好似一只只半睁半闭,安静窥视世间的眼睛。
我坐到书桌前面,拿起笔,一字一句写下今日所有发生的事情。
距离我的成年之日,尚且还有一段时日。
可距离第一场归墟游戏《午夜校舍》,正在一天天不断靠近。
我不知道前方等待我的,究竟是何种凶险莫测的境遇。
但至少在今天,父亲告诉我,我心底留存的人性是我的优势。至少在今天,三哥赠予我的红绳手链依旧源源不断地给予我一丝暖意。至少在今天,我还能够执笔写下日记,牢牢记住,我的名字叫做徐小小。
有这些,便足矣。
今天就写到这里。
徐小小
8 月 21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