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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萍聚 “这次不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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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太监还两眼迷惘的不知所措,突而胸膛前猛的一痛,一记飞踹砰的撞来,眼前霎时天旋地转,一阵叮铃桄榔的哎呦痛呼过后,手脚擦破,血淋淋的疼痛,竟是被自家主子活生生的从车马上踹了下来,栽倒在官道上眼冒金星。
只是人腿两条哪比得过日行百里的马蹄?
等小太监在官道上左摇右晃,满头是血,拖着两条疼得发麻的腿踉跄站起时,主子眼里的队伍早就不见个影了,苍凉的官道上,只余满地朔朔寒风,刮得两只擦破皮的手掌愈发的疼。
小太监那个嚼了黄连似的苦啊,只好沿着赤威门附近的几个坊间打听,边走边跟沿街的商家跟贩夫走卒套近乎,然后得到了一连串的回绝。
“什么车马?这路上一天到晚能有百八十辆勋贵人家的车马路过,我哪知道你要问的是谁,去去去!别耽误老子做生意……”
折腾两个时辰,远处天色沉了下去,小太监连一星半点的能邀功的信息都没找到,眼看回府后是要挨顿大板子了,只是皇后娘娘传召匆忙,可怜自己到现在连午膳都没来得及吃,这会儿腹中饥肠辘辘,眼前金光也跟金元宝似的一圈圈的转,小太监很快就手脚虚浮,仓促间也没细看,踉跄着把自己随便撞进一户人家的门房前,伸直胳膊,虚弱乏力的呻吟:“水……有没有水……”
门房听嗓音,发现竟是个小宦官,朝旁人慌里慌张的吆喝:“快点拿水来!”
小太监两眼迷愣,腹中又饥又渴,两条腿酸胀疼痛,再想想自己马上就要皮开肉绽的屁股,眼中滚滚热泪险些就要扑落时,突然咦了一声。
府门东侧不远的距离处,几匹高头大马漠然倨傲地侯立着……
“定宣侯府?”
大皇子不耐烦地扯掉大氅,劈头盖脸地摔到宫女脑袋上,拎着茶盏痛饮两杯,才拧着眉头诘问:“我怎么之前从未听说定宣侯府里有什么待字闺中的小姐……”
正说着,突然醍醐灌顶,一拍脑袋:“好像是有一个!不过他们家几年前不是就让父王给外放了吗?”
小太监亦步亦趋地跟在屁股后面,谄媚地屈身媚笑:“兴许……是陛下前些日子给下旨召回来的,只是他们侯府毕竟落魄,这才没在京城里掀起什么风波来。”
“落魄了又怎么样,到底是侯府小姐,要是能嫁给本皇子当侧妃,日后封个贵妃的位分,他们定宣侯府也算是东山再起了。”
大皇子又想起惊心动魄的侧脸,只觉得欺霜赛雪的,心里像有十只八只的猫崽子在抓心挠肝,脸上带着意味不明的笑容,随手一抛,稀里糊涂地抓了个玉佩丢过去,倨傲道:“赏你的。”
“奴才谢过殿下,奴才谢过殿下!”
小太监欣喜若狂,又是弓腰又是叩首的,一连串的稀里哗啦,然后赶着主子爷不耐烦前压着碎步子,一溜烟钻到室外。
“这趟活计好啊,皇家赏赐的玉佩,成色这么新,怎么不值个百八十两的,还能免了一顿皇后娘娘的板子,今天真是赚大发了……”小太监捧着赏赐又擦又吹,连蹦带跳地穿梭在曲廊山景间,正琢磨着哪日出府换成银两,一半寄给乡下的爹娘,一半留作以后打算,正想得眼角眉梢全是笑意时,府邸大门砰的被一队禁军侍卫撞开。
为首那个紫衣宦官拖着尖细的长调:“传皇后娘娘口谕,大皇子府的侍奉太监们督促不力,教唆主子旷课逃学,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今日各打三十大板,以儆效尤……”
再说回定宣侯府。
自从车马行进坊间没多久,融朱就有些醒了,春寒肆虐,他动手合拢窗子,又趁手拢紧身上的披风。
宣承帝给的说法是,顾念他体质虚弱,依留在宫中给诸皇子做伴读为由,趁机让宫中御医给调理身体。
就为着这么一句,融朱连平日穿惯了的白狐裘也不穿了,让笺兰翻箱倒柜好半晌,才勉强找出间灰鼠皮子做的披风。
又过了一刻钟,这次再推窗去看时,定宣侯府门头上的牌匾已经遥遥在望了,府前门街旁,有两道身影矗立着。
一个做奴仆装扮,低头忙碌,不知嘀嘀咕咕的说些什么,另一位则平白矮掉半截,春寒里一身说不出厚薄的衫袍,眉眼清俊如天上仙,挂着温文尔雅的亲善笑容。
融朱狂喜刚起,视线倏地一降,额角却开始狂跳了起来,只见坐在轮椅上的融枢被人推在风口上,推上居然连件御寒的毛毯都没有!
四匹高头大马将将听闻,王恩还没来得及将轿凳放好,突听哐当巨响,两片门板被人轰的踹开,融朱一手拎起衣袍下摆,抬腿一跨,径直从离地三四尺高的地方跳下来,随后两手匆匆解开斗篷系带,长臂唰的舒展,一团足以遮云蔽日乌云就这么徐徐袅袅的落到身上。
“北磎!兄长外出怎么连个披风都不给拿着……”
北磎拘谨地揣着手,正欲开口,被一双温暖的手拦住,融枢含笑解释说:“是我自己在屋内待得久了,觉得燥热,想趁着等你的时候吹吹风,別人还没等到,自己现在屋里暖和的昏睡过去,倒是你——”
温煦宽和的视线中带上一丝责怪,“怎得这么些年过去了,倒瞧着还是十六七岁的少年模样,一点都没有明年就要弱冠了的稳重。”
融枢笑谈:“莫非是崇明宫中膳食不好?若是如此,我改日可真要跟陛下上书一封,求他讲你放回府中调养了。”
融朱听他乍然提起宫中事宜,脸上先是浮现出一些欲言又止的微妙神情,但一想起过去几年间的胆战心惊,心中冷笑,“回府?只怕他一掌将我掐死”。
可想归想,旁边还有王恩那个狗东西在望眼欲穿,只好伪装的表情滴水不露,微笑回答:“我幼时就体弱多病,虚不受补的也有可能,倒还未问兄长——”
他突然凑近,声量猛的压低,“此次从渔州回来,路上可有波折?”
咫尺间,融枢神情有些茫然,思索过后,只道:“此番回京虽然仓促,但也多亏陛下调派人手暗中护送,路上虽说是颠簸了些,但都无碍,你且放宽心。”
看来郕王势力有限,暂且出不了京城。
融朱冷笑过后终于松了口气,数日提心吊胆,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缓和起来,他后退两步。
融枢脸上的怔愣之色还未消退,突然喊声急促:“这是做什么?”
在他前方三四步的距离,融朱双膝跪地,额头接触地面后稍顿两秒,这才脊背直挺,字字铿锵:“还望兄长恕罪,我当年身体抱恙,这么多年只能暂留宫中,如今双亲俱亡,长兄如父,可我却没能在兄长身边照顾过一日。”
“你这又是做什么啊,”融枢叹息不止,神情落寞:“若真说起来,也是为兄的不是,当年南迁途中未曾提前察觉山匪,连你被掳走后也无力营救,只能回京恳请陛下调遣兵马……说来,若非你当时托宫人给我递出书信一封,我迄今为止都不敢相信……你从匪窝中活着出来了。”
提起那封书信,融朱跪在阶前愣神许久,终要蓦然一笑,仓促间像是扯到了衣袍,发后那根翠绿发带突然松开,刚要伸手去够,平和祥宁的京城里忽的狂风大作,新柳翠色略过京城坊间的低矮房屋,又擦拭过村镇城廓那苍茫无边的阡陌,在东风裹挟中无力撞入金碧辉煌、流光溢彩的宫殿,牵绊于一方狭窄局促的鸟笼间,忍受烛火炙烤。
“……陛下,定宣侯长子仍滞留于宫门外,言辞激愤,说要恳请陛下调遣兵马,好将定宣侯世子从匪窝里救出。”宦官垂首躬身,事无巨细地描述着刚才的所见。
登基不过两年的宣承帝斜倚塌上,看着俯身于案几旁认真书写的小小身影,良久,启唇道:“把这个亲笔书信交给他,就说融世子已经平安归京,只是惊恐未消,朕怜他年少受挫,特留在宫中让御医好好调理,且让他放宽心,让他带着府中家眷南下即可,莫耽误了祭祖的日子。”
宦官低声称“是”,屈身接过,嗅到那上面还带着笔墨香气,尚未转身时,案几旁突然爆发出一声在过度紧张中滞涩僵硬的嗓音,“等等——”
未等宦官面露疑色,朗仞率先转向那案几旁,兴致颇丰地勾起唇角,“过来。”
宦官们弓腰驼背的身影被猩猩烛火拉长成固若金汤的铁墙,劈头盖脸的,令人无法挣脱,融朱迟疑后还不敢用左手,慢慢地扶着案几站起来。
晏和殿后肉眼所及的地方,都铺上了外域进贡来的地毯,那些起伏着的羊毛搔得脚心微痒,在袍子底下若隐若现,融朱走进后还未完全跪下,朗仞猛的伸手,钢筋一般难以挣脱的铁掌突地擒住他的下颚,挤压之下,消瘦苍白的脸颊居然也瞧出几分血色。
他脸上吃痛,嗓间溢出一声闷哼,惶恐的就要伸手去捂,却反遭摁住。
朗仞饶有兴致地欣赏一番,施施然道:“你哭什么?”
融朱写信时就噙着泪,所想之言甚多,字字小若蚊蝇,可也书写不尽,这会儿眼角还烫着,略有踌蹰不知要不要开口,便听头顶声若惊雷:“这次不说,以后你也不必开口了。”
融朱猛的抬头,连自己什么时候将掌心底下的衣袍给抓皱了都没察觉,风中落叶晃了半天,终于哑着嗓子恳求:“臣想跟陛下求个恩典,能不能……将我兄长外放至渔州。”
“外放是假,求个官职才是真吧?”
朗仞说着,脸上仍是好整以暇的笑,几根手指稳若磐石,视线将他左右腮颊都细细打量了个遍,啧了声,正想着交代王恩,让膳房以后多做些精致可口的吃食,融朱眉眼低顺:“陛下……圣明。”
“说吧,你想要什么职位。”
朗仞兴致缺缺地撒开手。
融朱踌蹰:“……全凭陛下安排。”
“你就不怕朕封个他什么六曹参军的小吏?”
融朱喉间一哽,低低求情:“陛下,我兄长学富五车,有经世之才,只是因为腿脚有恙才无法参加科举……他必不会辜负您的厚望的。”
“行了,你也别磕头了。”朗仞突地不耐烦的打断,长臂伸去攫住他臂腕,向上一提,直接把他半边轻飘飘的身子拎起来,安放到木凳上坐好,声音飘渺。
“渔州?你融家祖籍之地,呵,你还真是给你兄长找了个好去处,既如此,我便封你兄长渔州长史一职,虽说官阶不高,但渔州刺史是你父亲生前旧友,想必也不会苛责于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