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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朱门 “那我去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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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宣侯辞世多年,但——”
郕王神情凝重,字字掷地有声:“依臣拙见,此时应召融府众人入宫觐见。”
“……融世子年岁甚小,且当年匪案事发后体弱多病,在定宣侯府常年缠绵病榻而体弱不出,既如此,可召融世子的兄长,渔州別驾融枢,以回京述职之名来查询当年之事。”
郕王这句话说完,就迫不及待地想知道宣承帝的反应,他心中隐隐期待着,期待着那个帷幔后的人,脸上会突然愠怒、诧异,甚至于是破口大骂。毕竟五年前定宣侯被迫辞官之事,在京城中众说纷纭,落井下石的,袖手旁观的,更是对此揣测诸多,
可只有一句话,是毋庸置疑的。
那就是当今陛下。
宣承帝。
对定宣侯府有着难以想象的憎恶。
于是他好整以暇地跪在殿中,后背挺直,等着宣承帝愤怒至极时的圣旨。
可一盏茶的功夫过去,那些他意向中的反应全都没有出现,宣承帝只轻描淡写地答道:“是该回京一叙。”
突然间!帷幔后的空间地猛的爆发出噼里啪啦的落地声,那些进贡来的笔墨纸砚,全都被人不顾一切地横扫在地!
郕王甚至目睹到那位令人想入非非的少年骤然站起,几乎要猛冲而出,其动作疾如雷电,连矫健敏捷的宣承帝都差点让他脱逃。
这小美人……脾气还挺暴躁。
郕王诧异中,眼神更带上来几分狎呢的把玩意味,眼睁睁的看着那句身影的挣扎被活活摁下去,随后不知道隐在来哪个角落,估计是御案后的一小片空地。
嗔而怒之,艳色匪浅。
郕王突然惋惜地摇摇头,实在没想明白,这小美人这般气愤做什么?难不成那融府里还有他没进宫前的情郎?
此等设想刚在心头浮现,郕王又顺藤摸瓜,很理所当然地在心头浮想联翩一番。
以至于他都没发现宣承帝那喜怒不形于色的脸上,其实已经出现了崩裂的罅隙。
“郕王所言,朕会考虑的,今日先到此为止吧。”
啊,这就回去?
郕王始料未及,跪地朝前膝行两步,还想再趁机说些谗言佞语:“陛下,臣弟……”
宣承帝突然暴喝:“王恩!你干什么吃的!朕说话没听见吗!”
郕王霎时噤声,这话虽是冲着王恩,但话里话外的,分明全是指桑骂槐,斥他不通眼力!
只是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这般喜怒无常?那小美人记挂着融府,宣承帝又惦念着那小美人,俩人一来二去,眉飞色舞的,净把他当那脚底下不值钱的烂泥污糟,踹来踹去。
郕王恍惚而不得要领的被王恩领了出去。
晏和殿的殿门缓慢无声地打开,复又合拢,珠帘坠地在横在殿中,朗仞面色铁青,一手钳着融朱莹白温热的后脖颈,另一只铁掌掐着他的下颌,才制止住他愤慨之下的第二个响头。
朗仞面带愠色,突然朝他呵喝道:“融朱!你在做什么!”
说着就急不可耐地把人捞上来,要瞧他跪倒在地时被扶手猛磕着了的后腰。
融朱从未有过如此惊惧惶恐的时候,五年前被山匪掳走的时候也怕过,可那痛苦而饱受折磨的日子终归过去了,最初的时间里,他胆战心惊地在宫中藏匿着自己的行踪,生怕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后来又处心积虑地想复仇,想凭借自己的一己之力来彻查当年的全部真相。
那些很久没有被触及到的伤疤,好像瞬间被人撕开了,露出底下溃烂到鲜血淋漓的伤口,积年恐惧成千上万被地反扑过来。
他再也控制不住被恐惧扭曲了的哽咽,“不要……不要让我兄长回京,我父亲从来没做过这样的事情……”
朗仞怒色未消,语气仍戾,突然拔高声音:“你难道真的觉得朕是昏君不成?你就这么笃定我会被郕王的三言两语挑拨,要置你们侯府死罪!”
融朱疯狂摇头,泪水糊得他脸颊一片模糊,刹那间,谁都没想到他从哪里爆发出的惊人力气,居然一举挣脱了宣承帝的钳制,猛的将额头砸在晏和殿坚硬冰冷的地板上!
一下,两下……
“……陛下我怕……我真的怕……京城里群狼环伺,饿虎扑食,如今我已经没有父亲能庇佑我了……如果我兄长回京,他今日还稳坐高台,明日便要被别有用心之人暗算,死于非命。”
“陛下……”
宣承帝伸来的手臂登时僵住,藏在阴霾后的圣颜似乎出现一丝惘然,他垂眼看着跪倒在他脚旁哀声连连,几乎字字泣血的融朱,像是陷入了横跨百年的回忆。
融朱额头红的不轻,几个磕头后,他将脑袋深深埋在臂弯里,任由冰凉坚硬的地砖贴着他的额发,哽咽声在空旷阒寂的晏和殿内如潮水般缓缓散开。
朗仞叹了口气,像有什么支撑着的东西被抽离了,他将融朱重新抱回自己膝头,一只手臂慢慢收紧在他腰身后,另一只手则捂着他冰凉顺滑的额发,将他摁在怀里,毫不在意他脸上的泪痕沾湿了自己的衣襟,又深深地镌刻在自己脖颈处。
他用唇轻轻地吻了吻融朱的额发,一句又一句,毫不厌烦似的柔声宽慰道:“有我在,你怕什么?”
融朱还是在哭,虽然哭声已经淡了,可总是不停。
朗仞就这么把他抱在膝头,轻轻晃着,一手扶着他的后背,让他的细微而绵延不绝的啜泣声响在耳边,不知道过了多久,才听那动静有些止住了,忍着声音微微吸着气,“……狼牙玉,到底是什么?”
从他深陷匪窝,惨遭折磨两日后被救出,从此置身宫中,粗略一算,居然已经是三四年前的事情,可那么长的时间过去了,还是第一次把心中的疑惑和盘托出。
朗仞缓拍着他的后心,过了很长时间,才像终于听见似的沉吟出声:“狼牙玉,是圣启帝当年费尽心思才谋得的一件至宝。”
“……所以你当年逼我父亲辞官,也是为了狼牙玉吗?”
朗仞抿唇,健朗而分明的眉眼间阴郁得像是凝聚了一场风暴,可声音依旧是沉着稳定的,“嗯。”
融朱闭眼,声音气若游丝:“所以……它在我身上吗?”
“……”
“不然你当时为什么救我?”
毫无预兆的,朗仞突然反手捂住他的嘴,也掐灭那一连串的,会招惹怒火的问话。
他轻轻地把怀里的人颠着,晃着,望向窗外冬日不灭的翠松,感受着怀里的这具躯体的骨肉匀亭,单薄而柔软的皮肤附在上面,总是微凉的,雪堆一般的冷,这么多年来,每每养出点骄矜,稍微丰腴两分,便又急剧枯落,反反复复。
晏和殿中的熏香袅袅晕开白雾,晨光日暖,将殿内中的装饰及椅桌映照得明熠生辉。
朗仞伸手抬着他下颌,让融朱抬眼来看自己,“你生辰将至,可有什么想要的礼物?”
融朱力不从心,“……没有。”
朗仞轻笑着,突然低头,轻轻吻过他的眼睫,“朕许你家人团聚可好?”
融朱苍白的一张秀面上毫无表情:“陛下可是终于决定要赐臣鸩酒一壶了?”
朗仞被他那句话说得啼笑皆非,抡起铁手,轻轻在他腰下掴了一掌,听他嗓间挤出一声闷哼,笑骂道:“说话还是这么不识抬举。”
融朱神思倦怠的反驳:“陛下是觉得这个死法不好?那我去投井好了,找个偏僻宫室里的水井一投,陛下就彻底宽心……”
余话未了,残沙朝露,尽淹喉间。
半晌过后。
“融朱。”
“……臣还没死。”
“你兄长在渔州任別驾一职也有三年,我决定将其召回京来,待你生辰过后,重新派往一个更加富裕安宁的州郡。”
“……”
“你觉得如何?”
“……陛下如此厚爱,臣惶恐。”
朗仞轻呵:“就属你机灵,得了便宜还这般装模作样。”
正月初九,春寒犹烈。
巳时起来后,光是锦盘上那堆霞光迤逦的衣衫就看的融朱一阵又一阵的脑袋疼,来往婢女换了三四趟,你踩我我推你的挤成一堆,谁都想把自己手里的衣袍套在世子身上,融朱被裹在香风里腻得慌,实在受不了了,隔空大喊:“笺兰!笺兰!”
“世子,您的衣衫在这里。”
笺兰姑娘宠辱不惊地走来,将早就选好的青衫拖在掌心,步履袅袅,姿态端丽,刚才还叽叽喳喳的小宫女们面面相觑,生怕挨训,赶忙缩着脖子让开一条空道,供笺兰众星捧月似的踏云而来。
选好衣衫,午膳又至。
朗仞这几日抱着人多番狎呢,早就收足了利息,自然不稀得在这些细枝末节上跟人多生嫌隙,跟寻常一般无二的午膳结束,未时过半,出行车马备齐,皇城中朱红巨门次第有序地推开。
车内炭盆熏得足,融朱饭后犯困,将侧窗推开一条小隙后,偏头小憩。
车马行至赤威门,披甲执锐的士兵镇守两侧,为首将领逐一核查的进出者的身份令牌,王恩所在的车马在前,他推开车窗,将象征着宣承帝身份的玉牌亮明空中,将领哐的跪地行礼完,紧急而无声地命令着侍卫放行。
载着融朱的马车顺畅无阻。
数臂之遥处,大皇子正焦头烂额。
母后两个时辰前派宫人通传,说要检查他近日功课学得怎样。
可他自从年前秋日得以建府出宫,脱离了母后昼夜不断的掌控与训导,早就把温习功课抛到脑后了,甚至后来更是屡次三番的告假,崇明殿的先生们一月之中有近半月瞧不见他的人影。
皇后可不是心性柔和的人,甚至算得上尖酸狠戾。
想到一会儿劈头盖脸的斥骂,大皇子就慌的额头冒汗,呼吸局促,不消片刻,又急得啃起指甲,直到手指尖一疼,他脸色顿变,这才神情泱泱地撤回手来,可那些疯狂晃动着的文章典故越看越眼睛疼,他觉得越来越不痛快,郁郁寡欢,调理不当,到后来更是反手把东西猛掷脚旁。
“这都是什么破东西,咿咿呀呀的,一堆说来绕去的词,瞧着就心烦!”
“殿下恕罪!您若是累了,便歇息一会儿,莫气坏了身子……”
眼看随行小太监惶恐的把东西捡起来,捧在怀里当个宝似的,大皇子冷哼一声,“都怪你们这帮狗奴才,平日里也不知规劝,一味的谄媚讨好,合该把你们拖出去乱棍打死!”
说罢,自顾自地掀起车帘朝外张望。
从宫城中驶离的车马擦着春风而过,他心情沉闷,正准备关窗,眼睛突然瞪大。
跪在地上的小太监心里颤着,正发愁皇后娘娘要是大发怒火,赏自己一顿大板子可怎么办,日夜陪伴的主子爷突然抬起一脚,猛地揣在自己屁股上!
小太监嘴里哎呦着膝盖砸地,抬起头,愁眉苦脸的,“殿下,奴才求您再温习下功课吧,不然奴才的屁股怕是就不保了……”
“看那劳什子玩意做什么,一顿板子而已,你受得住的!”
大皇子面带不虞,连小太监耷拉着快要哭出来的脸都不去看,突然转身,指着窗外,“那是谁家的车马!”
小太监捂着作痛的屁股,心颇为愁闷,可只瞧见个大概的影,一时也心里没底,“……这,依稀瞧着是宫里的仪仗,或许是哪位后妃的家眷今日出宫。”
大皇子暴怒,飞起一脚又落在小太监那半边完好的屁股上,勃然大怒:“我还能瞧不出来那是宫里的仪仗吗!我是问你知不知道车马载着的是哪户人家的小姐!”
小太监真是欲哭无泪,自己整日里围着主子打转,伺候一日三餐日常出行,哪知道这宫中进进出出的贵人们是何身份?
两瓣屁股都遭了殃,小太监磕头不断,“这……奴才实在不知啊。”
“不知道?”大皇子嘴里冷哼一声。
“不知道就去查!去查这到底是哪户人家的小姐,芳龄几何,是否婚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