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暗涌 “祸国妖妃 ...
-
两道俊秀身影,一站一坐,渐渐隐匿不见。
小太监挠着秃瓢脑袋,“师傅,世子这又不搭理咱们了,那我们是不是还跟上次一样,把东西交给府中管事清点完毕,就能回宫交差了?”
王恩心情复杂,“我问你,陛下交代我们今日何时将人带回宫中?”
小太监老实本分。
“不是宵禁落锁前吗?”
“宵禁是几时?”
“戌时左右。”
“现在呢?”
“似乎是……申时了。”
“所以呢?”
小太监云里雾里的还是不知所谓,试探道:“所以…… 我现在就去咋后府中管事,咱们好交差回宫?”
“……”
王恩张开嘴,又闭上,这么重复了三两回合后,先给自己灌了满肚子的冷风,复杂神色终于扭曲成滔天怒气,他噔的掴着巴掌扇在小太监后脑勺,张口喝骂。
“早知道你是个榆木脑袋,老子当年就不该花十两银子把你买下来!十两银子啊,买成鸡腿够老子吃一整年的!”
小太监王双恩的脑袋里锣鼓喧天好不热闹,屈腰塌身晕了半天,迷迷蒙蒙的飘出半截声音,“师傅你别老打脑袋……我都听不清您老人家的话了。”
太监首领,
宣承帝跟前的红人,
放弃当狗来做人的王恩,瞬间心力交瘁。
“罢了,”王恩拎起拂尘在臂弯里吧嗒甩上两下,清嗓完,还是那个颐指气使的臭德行,“眼下距离宫门落锁也就两个时辰,路上再耽误些许功夫,恐怕会误了陛下交代的指令。”
王双恩小太监两眼圆瞪,惘然不知何解,“那我们……”
王恩摆正御前红人的衣襟,气焰嚣张,“去将府中管事的喊来,先给咱们上一桌子的好酒好菜,再慢慢的清点单子。”
融朱推着兄长进到侯府后宅,偶然回头一瞧,发现北磎落后在后方三步开外的位置,瞧着心事重重,可撞上他视线后却只是张大了嘴,始终无声。
像是在顾及着什么。
融朱收回视线,又在园景假山间穿梭几步,方才佯装无意,“怎么没见融璇?难不成还在院子里跟小丫鬟们踢毽子?”
融枢听了,调侃笑称,“我瞧着你身量没怎么变就算了,这下可真是当所有人都还是离京前的样子呢。”
融朱眉梢微抬,唇角擦出一抹戏谑,本就是惊艳绝伦的秾丽艳貌,这么一笑,更是平添几分骄矜孤傲。
“她除了毽子踢的还行,琴棋书画读书识字的哪个好些?难不成在渔州待了三年,幡然醒悟,现在更是连文章都做得起来了?”
“你说这话可得背着点,小心让她听见,又搅得你没个安生。”融枢想起从前府中的热闹,嘴角扬起若有若无的笑,良久,跟他轻叹着解释。
“她在渔州待得不大痛快,好不容易回到京中,今日一早便约着几位小姐去采买胭脂水粉跟钗环首饰了。”
融朱心不在此,“这样啊……”
融枢突然偏头,指尖在融朱嶙峋腕骨上轻点两下,笑着好言相劝,“好了,我的世子爷,可别想这些有的没的了。”
他笑指身后,“北磎在后边都等你半天了,我瞧着像是有什么要紧事情要跟你汇报。”
融朱声音低低,“兄长是在怪我这些年……一手包揽侯府事宜吗?”
融枢还是那副春风拂面的笑模样,轻摇摇头,“你这些年自己操持着这么多事情,又得养病,又得对抗着京城里的蛇鼠虫蝎,换做是我,绝对做不来。”
融朱心里某个念头突然被触动了。
“兄长,若我将这世子之位让……”
让给你可好?
“北磎。”融枢嗓音突的提起,笑如清风,爽朗随性,“你家世子的披风还在这儿呢,快替他收好了,可别学着小时候乱丢乱放,不是丢了帕子,就是燎了衣衫的。”
融朱蓦地噤声,他清楚兄长是听明白了自己未尽之言的,可他如此回避这样的话题,眼下更是把自己的意图给搪塞了回来,后续又该如何劝说?
两年后,自己身死之日,难道定宣侯府的名头真的要形同虚设一般吗……
归府途中只想着能跟多年未见的血亲相逢,可这亲人团聚的机会好不容易握在掌心,那些朝思暮想的身影却是忽的黯淡模糊了。
飘渺云烟悄然散去,转眼间便被这一桩桩的事情压的心头喘不上气。
融朱突然觉得意兴阑珊,再听兄长口中那些渔州风光跟关心念叨,竟一时忘了失落之下回了些什么,不消片刻,便借口有事钻进了书房。
“有什么消息吗?”融朱伸手扶过书架上积尘落灰了的兵书。
北磎小心翼翼从袖口套出个精巧信筒,呈于掌心,“世子,这是您安排在郕王府的密探首次传回的情报。”
“如何?”
北磎声音低低,“情报上说郕王将于明晚子时派遣一波人马,从京郊野外运输兵器入城,似乎是——”
轻若飞絮。
“意图谋反。”
谋反?
一抹讥讽噙在嘴角,融朱神情冷冽,“按兵不到两年,可算是等到我们的郕王殿下自露马脚了。”
北磎跟在世子身边筹谋参与的事情越来越多,真的是一步步瞧着他深陷囹圄,可还怀着滔天的怨恨和憎恶从地狱里爬上来,从脚后跟噌的上升起来的寒意紧贴在他后心口上,正要低声询问下一步打算,突的瞧见什么,脸色剧变:“世子!你手腕——”
融朱垂眼,循着他惊恐到有如实质的视线,抬起一截手腕,刚才被衣衫遮掩严实的肌肤上全是掐痕,有的甚至已经沉淀成可怖的青紫色。
他轻描淡写地背手在后:“常有的事,何必大惊小怪。”
北磎砰的一声膝盖砸地,他朝前膝行而去,几根手指绞死了融朱的衣衫下摆,恳切声哀哀如泣:“世子!您何苦折磨自己!”
融朱漠视,“你这是做什么?”
北磎胸腔里一口绞痛的心血翻涌,“世子,我知道您这么些年一直想为侯爷和夫人报仇,可……就当是为了侯府的未来着想,您也得少跟哪位起些争执啊!”
“争执?”融朱突然心火怒气,骤然暴起一脚飞踹:“难道是我愿意跟他争执的吗!”
“他瞧着我这幅经年未变的皮囊,便总觉得我还是当年的十六七岁少年模样,便总觉得我必须要揣着那副寸步难行的惶恐,在他面前谨小慎微,事事磕头!”
这些年里自己怕也怕了,忍也忍了,可结果呢,还不是使尽手段的被逼着就范。
两年啊!整整两年啊!他把我当猫狗似的戏弄,折辱在先……
那些细数来路的痛苦已然叫人咬牙切齿,后半句更是彻底遏制不住了,融朱怒扑上前,横臂猛扫,桌上的那些东西全都被噼里啪啦的扫落在地。
那些暗中收集到的贪赃枉法的证据,
欺男霸女的供词,
暗拢朝臣的信件。
那一叠叠的压得人喘不上气的弥天大山,全都长了眼睛似的压在北磎背上。
他一声不吭的忍了,开口,却是泪流满面:“世子,万事徐徐图之,总有出头之日的,您若气坏了自己的身子,侯爷和夫人在底下瞧着又该是怎样的难过?三年不行就五年,七年,十年,总归能有报仇雪恨的那日!”
徐徐图之?
呵。
只怕已是迫在眉睫了。
融朱身形一颤,手脚突然乏力虚脱,若非是撑在桌上稳住腿脚,只怕是就要踉跄倒地。
恍惚间,突的一股冷气从窗棂四周的罅隙里霸道的缠了上来,他好像又看到了霉斑遍地、腐烂污糟的匪窝,看见面色青灰的南嶰……最后看见旷野苍茫,自己却连个葬身安魂之所都无处寻觅……
忘川水,奈何桥,他最后能跟父母团聚的机会都被无情掠走,只剩一片漫天彻地,阒寂到泛着死气的白雾。
融朱哀戚的缓缓闭眼,须臾间,再睁开时戾气未消,可红着的眼眶四周却再度沉回严霜的冰冷。
“如今我们收集到的证据已经足够多了,今晚遣人暗送至杨中简府里,他不是自诩两朝重臣,一心打压郕王吗,那我们就送他一道东风,”他蓦然轻笑,甚至没注意到嗓音已经因为夙愿将成的痉挛而变得颤抖摇晃。
“徇私枉法,卖官鬻爵,若这些都不够,那便再加一条私造兵器的谋反之名,就算天王老子在世,善德帝从陵寝里爬出来,我都要郕王此番——”
融朱丹唇轻启,眸中森森鬼火瘆人明亮。
“——死无葬身之地。”
等融朱安排好各事宜的接应人手,再从厨房出来,时辰已近酉时,远处层峦叠嶂下的浮光跃金早已黯淡,上方罩着青灰色的阴沉。
“世子,膳房刚才传来消息,说今晚给世子庆生的家宴饭菜已经准备好了,大公子就在正厅里等着你。”
北磎跟在后头亦步亦趋,时不时跑到左边汇报府中账银及收成,或者就是跑到右边念叨着今日收到的贺礼跟拜帖。
融朱声音轻叹:“侯府在京城中销声匿迹多年,他们还记挂着我的生辰,这样的情谊不能不顾,若改日他们在府中设宴,便以我的名义送些贺礼珍宝过去。”
两道身影疾行疾行在曲廊檐下,将要行至正厅时,突的听前方左侧暴起一声怒喝。
“二哥!”
融朱右眼眼皮突突狂跳,还没来得及看清,只见一团珠光宝气的花蝴蝶,扑棱着自己鹅黄色翅膀猛的领空扑来!
“你居然连我的回京礼物都没准备!快点把你身上值钱的都——”
融璇突然把脸凑近,“不对,宫中膳食什么时候多了保养固龄的功效?”
她两只鹰爪伸来,左右分头各抓着融朱的腮帮肉,可谓是使出浑身解数似的琢磨打量,“难不成你吃了什么长生不老丹来?不然怎么过去三年来,还是当年离京前的一张脸?”
她一只膝盖正巧压在融朱胃上,他突然觉得五脏六腑里一阵翻山倒海,疼的脸都白了,慢慢喘来两口气,才扯着嘴角提起笑,“万一是你这些年在渔州给自己养的膘肥体壮,瞧着年逾古稀,这才衬得我……”
融璇怒眉倒竖:“你说什么?!”
说着极具威胁的攥紧拳头。
北磎在旁边瞧得心惊胆战,只瞧着世子的脸色肉眼可见的灰白下去,也顾不上真假,随口编了个借口要将人糊弄走,“小姐,世子前些日子给您准备了好些头面首饰,只是都在库房里锁着呢,您要不瞧瞧?”
融璇被他扶着站起身来,眼珠子里一片狐疑,“我昨日回府你怎么不说?”
北磎竭力卖笑,“这不是世子还没回府吗,奴才怎敢擅自把世子的东西拿出来博您一笑的。”
“哼,那就先饶你一次。”小姑娘下巴倨傲的朝天,还真就不把倒在地上的二哥当回事了,掐着衣裙下摆就朝府中库房呼啸狂奔。
“北磎!现在去给本小姐拿库房钥匙,我就不信找不到比张小姐头上那根鎏金簪子更精巧华贵的首饰!”
北磎嘴里头“诶”声应答,人未走。
他慌里慌张的忙的跟什么似的把人扶起,屈膝拍打着衣袍底下的褶皱跟灰尘,同时低声致歉,“世子莫跟小姐计较,她是孩子心性,这些年头过去了,还跟离京前一模一样。”
融朱脑袋里昏昏沉沉的晕全压在眼眶上,闭目半晌,才疲惫倦懒的睁眼,“是啊,”他出神的愣,声如呢喃,“只是我现在没办法再跟当年似的打闹了……”
侯府家宴,虽说席上只有三人,但这些年里暗自经营,撬来的厨子毕竟不是什么等闲之辈,乍听主子们全都回府,提前好几日就大刀阔斧的采买食材,这会儿桌上乌泱泱的堆山码海。
但阖家团圆,毕竟免不了饮酒。
宫里喝的大多是清甜的果子酿的酒,小酌两口,不觉昏意,这会儿突然百无禁忌的灌了两碗宫外的热酒下去,烫的辛辣灼热的液体一股脑的顺着喉管下去,又从胃里顺势烧到四肢百骸,还真觉出浮生沧桑的意头。
暮鼓钟响,宵禁在即。
太监首领王公公挺着塞满了鸡腿的肚腩,在小狗腿子王双恩的伺候下,酒足饭饱,终于想起差事来了,端着拂尘,笑容匪浅地从偏房来到正厅,嘴里擎喊着:“世子,时辰差不多了……”
砰的一个杯盏砸往面中!
王恩从嗓子里挤出冲霄尖叫。
“我不回去!”
融朱半身倾倒桌上,清瘦分明的指节骨顶着眉心,在熏熏酒气里半撩眼皮,可刚看到青砖石板上惹眼碍事的宦官紫袍就不耐烦。
还想再掷个杯盏,可惜半道上滑手跌碎。
他恹恹的偏过头,“你告诉他,我今晚要在府里过夜,他要是不乐意——就派禁军侍卫来把我杖毙吧!”
说着,脑袋一栽。
额角一片凝霜光寒在烛火映照下熠熠生辉,凌乱散着的额发被浸湿后湿漉漉的贴上去,清癯颓美,细窄迤逦的跟幅画似的。
如果王恩长了副仙风道骨的白髯,或许能抚之哀叹,长啸:“祸国妖妃,社稷难保!”
但他是个精怪,还是个重担在身的无能犬妖,这会儿只能憋着嗓子狺狺狂吠,心想:“坏了,今日差事看来是要办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