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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瘦骨在怀 瘦骨一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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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信的飞鸽跨越坊间纵横有错的街巷,跨越宫城冰冷森严的红墙,终于成功抵达终点时,朗仞正坐在晏和殿的宝座上,御案上堆山码海的积满了有关弹劾的奏折。
白鸽通人性,在窗前左摇右晃瞧了半晌,矮下脑袋,拖着沉重肥胖的身躯成功挤过雕花窗棂的罅隙,在殿中高鸣绕行一圈,确保自己气焰足够嚣张后,才挺着胸膛停在万众瞩目的书巅之上,啼啾两声,埋头啄着翅膀下的新羽。
朗仞手提毛笔,在御案正中央的奏折上写完批语,才随手搔了两下白鸽后颈。
白鸽得了趣,正倚偎着脑袋讨欢,突的见自己小细腿上的信筒被人取下,仰起头,洇开墨迹的背面上,上面狼狈凌乱的几个大字透着哀苦。
世子醉酒,嚷着砍头,打死不回。
这寥寥三行大字,倒是写的还挺……言简意赅。
朗仞联想着此时定宣侯府里的喧腾哗叫,忍俊不禁的说:“这小家伙,光嫌我平日里不让他饮酒,这会喝了个痛快,只是发起酒疯来连狐狸尾巴都不藏了,动不动就要打要杀,不是让赐白绫,就是让赐鸩酒,就凭这叫嚣着的狂劲儿,我瞧着,还真是骄蛮无度的小儿心胸。”
刚剪了灯花的女子轻笑一声,裙摆袅袅倩倩地擦过织金地毯上华贵庄严的花纹。
丽贵妃停在御案前,看着那信纸上的字,摇头啧声,脸上全是落井下石的戏谑,“依我看,你其实也知道你那心肝为何藏着真性子不露,既然如此,何不对人家好点,整日处处恐吓,动不动就出言威逼,小心哪天再给人吓跑了。”
朗仞笑道:“你不了解他,骄横,狠辣,猜忌多疑,一向没个心慈手软的时候,但凡我手头上没什么能要挟他的东西,天涯海角,早就给他溜到哪个山林里归隐去了。”
丽贵妃眉梢挑动,蓦地想起年关前数日。
也是这么寒冬腊月的天,自己本是有要是要来晏和殿中商议,未经通传就进来了,谁知朗仞没在,御案旁却徘徊着个削薄嶙峋的人。
衣袍也不好好穿,雪颈跟腕上全是情欲后都青黑了的淤青跟掐痕,赤足而行,手里还握着个瓷瓶,瞧着就格外阴毒。
当时自己问了句:“你瞧着心情倒挺好,也在等他?”
“臣只是在想……”
融朱揣袖回首,并无半分愕然和恐惧,反而眉眼婉转。
“陛下会在饮下哪种毒药后暴毙。”
丽贵妃无聊的打个哈欠,带着几分旁观者观棋的冷心冷情,说:“好言相告一句,这些东西对他不起作用。”
本身就是个活死人,
再死又能死到哪儿去?
融朱叹了口气,居然不为自己下毒被发现而惶恐,瞧着倒像是为出师不利而感慨。
“那贵妃娘娘要向陛下告密吗?”
丽贵妃摔袖转身,语气懒懒,“我可不愿意去插手他的床笫之事,我们当妖的,讲究的就是个避世离俗。”
分散于晏和殿中的明黄烛火在跳跃摇晃,柔光拥簇间,乱衫不履的少年世子眉眼端方温秀,唯独衬托的一对漆黑乌瞳中的阴鸷气和血腥气深不见底。
丽贵妃一手扶颈坐在椅中,还在倦懒的想着当时的事,御案后衣袍窸窣响动,朗仞已经走至殿门旁,一阵低语后,守在殿外的小太监躬身而退,前去安排出宫的车马。
“心软了?怎么不带你的禁军侍卫,再给人一顿苦头尝尝。”丽贵妃手扶秀颈,巧笑晏晏。
朗仞回身,朗目疏眉中嵌着几分神秘莫测,微笑道:“这次且放他一次,只怕过不了几天,可有跟我龇牙的时候。”
天子銮驾悄无声息的穿梭在宵禁后的坊间,在未惊动任何人的前提下,庄严又无声的停在融府门前。
朗仞踏进正厅时,融朱已然醉的不省人事,压着袖口,半边身子都倚倒在酒桌席面上,长睫低垂颤抖,不知又在做什么杀人报仇的美梦。
朗仞站在桌前低头去看,近距离去瞧这张平日低眉婉转的缱绻貌,此时在睡梦中流露出与世无争的恬然安静,玉雕的人,真是润泽的跟捧泉水似的。
宣承帝驾临侯府的事未让府中仆从知晓,只有正厅中的几人得见天子圣容,此时全都错愕不已,悚然间,稀里哗啦的撩着衣袍跪了满地。
北磎刚才正要搀世子回房休息,这会儿离得最近,他脑袋深深的碰着地,胸膛里哼哧哼哧的心跳快蹦到嗓子眼了,始终没胆子正眼去看,只能从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里判断,像是宣承帝先用白狐裘给人包裹严实了,抄腿抱起。
融枢更衣刚归,这会儿就跪在进门不远处,作为宣承帝此番暗召回京的臣子,在擦肩而过时恭声轻喊了句,“臣叩见陛下。”
绣着流云暗纹的锦袍就停在头顶不远处。
“是融卿啊。”
宣承帝似乎终于注意到他,随口问:“卿在渔州任职三年,不知可有什么感慨。”
融枢腿脚有疾,整个人俯身在地,靠着胳膊支持才能跪稳。
他毕恭毕敬的答:“臣在渔州三年,愈发体会到陛下的爱民如子之心,渔州虽离京千里,可界内富裕清明,百姓安居乐业,年末余钱颇丰,臣出发回京前,街头巷尾俱是喜庆欢悦之色。”
上方,宣承帝突然低低一笑,那笑音里分明全是冷漠和漫不经心,却为着怀里的人故作几分亲臣。
“朕本想着,今日宴席过后,将你重新调离京城,只是暂未想好去处……”
宣承帝说至此处,随手将人在怀里颠了两下。
瘦骨一把,劳碌满心。
只是这动作估计是扯到了身后的那缕头发,融朱刚才还安静如画的眉峰猝的拧作一团,在怀里很不耐烦地挥着拳脚挣扎两下,半晌过去,见挣脱不过,又实在困的昏沉,索性就这么别扭的又缩了回去。
早这样多好,还能少吃点苦头。
宣承帝看着他充满血色后有如暖玉一般的侧颊,突然心情很好,众人俯首间突然听见宣承帝放声朗笑,那声音里竟是十分的舒畅,排山倒海的倾轧下来,须臾后,一道潦草的旨意。
“既如此,朕便拨给你个闲职,全当留在京中多陪他几日。”
融璇听到消息时还在院中房内更换衣裳,等她拎着衣裙,气喘吁吁的顶着满头丁零当啷的珠翠玉石来前厅拜见,车马已经安静启程。
融府牌匾下,融枢萧萧索索的坐在轮椅上,在苍茫夜色中沉默的像是随着东风一起湮没了。
融璇站到长兄身后,想了想,将自己脖子上刚翻出来的貂毛披肩盖在他身上,这才看着已经空荡无人来的街道,缩着脖子,往冰冷的掌心里哈了口热气,“陛下真是贤君,当年救了二哥不说,眼下更是为了臣子的身体不惜深夜出宫。”
融枢听她语气稚嫩纯粹,全无半分邪性,只有君臣相合的感慨,无人察觉处,嘴角露出一抹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