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谋逆势起 白骨裱宣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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融朱这一场醉酒梦做的酣畅淋漓，梦里边见着郕王谋反不成，反被数以万计的禁军侍卫层层围住。剑锋频闪，刀剑齐鸣，不过须臾功夫便不敌众兵。
赤红骏马吃痛后嘶的一声仰天长鸣，如铸筋肉猛的绷紧，前蹄高高扬起，马身翘立多半，轰的将郕王摔下马背！
融朱手背身后，通身衣袍在秋日狂风中猎猎作响，发出痛苦不堪的嘶鸣，他位居高台之上，睥睨的看着眼前目眦欲裂的郕王在拼命咒骂着，那张视众生为草芥的舌头不断翻滚，随后噶擦一声滞涩，人头落地。
刑场之上，天雷乍响，风云突变毫无由来！属于天潢贵胄的鲜血在淅沥秋雨中被无情的浇成血河。
断头台上的刽子手擦拭刀刃，郕王金尊玉贵的脑袋跌在污浊的黄泥水间，积怨已久的百姓肆意怒骂，拳脚挥舞如电。
他看着看着，突然放声狂笑起来，那些压得他多年不得喘息的石头好像都在狂笑声中震碎，挤压多年的痛苦、怨恨、自责、憎恶，通通顺着胸前裂开的一小条天崩似的罅隙往外流，跟他瘆人的狂笑一起，积成一条通向往生的血路。
朗仞突然低头，只见融朱在他怀里无端的笑出声来，他心里突然一阵阵的发笑。
还真是在梦里砍人了，不然怎的笑得这般放荡随性？
他伸手，拨了拨融朱额前挡眼的碎发，粗糙而布满茧子的掌心下，一丛有如翅蝶的柔软睫毛无声搔弄两下，轻羽一尾，瞬间拨弄出朗仞心里一点点的跟火烧似的。
他在笺兰惊惧而惶恐中摆了摆手，难得在深夜离开承和宫，临走前还不忘叮嘱她把所有烛火都灭掉，让人睡个踏实觉。
这一批奏折便是直接到了日头将出，即将上朝的时辰。
数日前的朝会后，派往州郡各地的探子们送来了当地官员们的述职报告，跟吏部那边呈上来的一份相差甚异，朗仞细细查看一番后，发现极个别的却是颇有才干，为官期间更是在当地兴建水利，惠农于民，只是因为无过多银两孝敬上峰，这才被家逾万金者平白顶替了功名。
有功之人自当重赏，而那些尸位素餐、中饱私囊之人，自然也当被杀之来以儆效尤。坐在金龙座椅之上的宣承帝寥寥几语，便是群官落马。
吏部那边额头冒汗，不知为何此番官员调动，跟自己呈上来的名单有如此差别，一边担忧着自己头顶的乌纱帽，一边生怕哪句话惊扰了帝王，惊恐之下仓促下跪，正要领旨之时，却听上方又飘出一句，
“定宣侯长子，渔州别驾，融枢，即日起调往国子监，任司业一职。”
吏部官员迟疑住，“这……陛下，如此突如其来的调遣，是不是太……”
渔州虽说距京遥远，但也算是个富足安康的悠闲地，融枢既能在渔州安稳为官三载，想必是跟当地长官颇有交情，虽说历来地方官员的待遇和地位都逊于京官，但那也指的是实权在握的。
国子监，听着清望，但基本上已是安排富贵散人的地界了。
宣承帝托额，视线微微扫过，“哦，爱卿可有异议？”
吏部官员唰的跪地，“陛下圣明！陛下之远见，臣怎敢质疑！”
宣承帝冷哼，摔袍转身。
“既如此，今日商议之事便到此为止吧。”
大太监王恩衣着紫袍，高傲俯瞰，听到此言，掐着嗓子尖声尖气的长喊，“退朝——”
早朝虽是散了，但仍有若干要事需要上一，晏和殿殿门紧锁，其中群臣争执声不断，等勉强商讨出个决策并遣人拟旨时，午膳时间已经过半了。
朗仞踏进承和宫时，融朱想来是刚睡醒不久，醉酒后头疼难耐，瞧着满桌珍馐也索然无味，此时正一只胳膊托着脑袋，半倚在小塌上看书，身后边虚虚拢拢的披着件袍子，衣襟半敞，半点不知收敛。
“三餐吃的这么这么不讲究，怪不得抱起来硌手的慌。”
朗仞气定神闲的走过去，伸手在他侧颊出掐了掐，还是薄的不长肉。
其实从他进殿那刻起，融朱就察觉到了，但始终缩在塌上不动弹，直到这会儿被朗仞掐的一疼，喉间瑟声嘶了一下，这才挥臂撞开。
朗仞瞧他如此，心里当下就门清了个□□，索性转身，在小塌尾端坐下。
“听说你兄长的事了？”
融朱身形一顿，知道他是在说自己在宫内和朝堂上安插眼线之事，垂下头去，声音稍显沉闷：“陛下不是答应我……”
“外放州郡有什么好的？”朗仞翘足而坐，身后的一只小软枕瞬间被挤压的不成样子，他伸出手来，不容拒绝的捞过融朱的一只脚拢在掌心，格外用力的摩挲揉搓着。
“离京千里，危险难测，但凡他路上出个什么差池，光是来回传趟消息都得月余功夫，再等你马不停蹄的赶过去，别说活人了，尸体都该凉透了。”
融朱的小腿骨长得纤细又修长，皮肉薄，骨瓷架子上精心妆饰了张洁白宣纸，朗仞揉搓起来丝毫不加收敛，不消片刻功夫，滚烫的掌心就把足踝处搓的跟个炭盆似的。
融朱吃痛，不由得嘶声一下，也不知道是要借此发泄对朗仞刚才那番话的不满，还是厌恶他随时随地而不知收敛的亲昵，提腿在他小腹上就是踹了一脚，然后佯装无意的把腿猛收回去，再拿毛毯遮盖好，这才转向窗外，嘴角冷笑阵阵。
“陛下言重了，如今山河无恙，天下太平，哪就有那么多的匪盗劫路。”
朗仞被他平白踹了一脚，居然半点也不恼，只是听到这句时，一侧眉梢不动声色的扬起一些，随后不紧不慢道：“既然是太平盛世，想来不管是在哪里做官都无大碍，既然这样，朕倒是突然觉得，将他遣至边塞，做个负责奏章信件的边陲小吏，也很是个不错的出路。”
几乎未等说完。
融朱猛的闪电般旋回上半身，“那你干脆把我也一起贬过去！”
“把你也贬过去？”
朗仞眯了眯眼睛，本来还不错的心里，突的被他这句无所畏惧激起怒涛，铁掌猛挥——
融朱眼前一黑，随即下巴上的疼痛毫无预兆的袭来，竟是被朗仞活生生的攫住下颌，硬生生的从塌尾拖到跟前！
“融朱，你兄长怯弱无能，优柔寡断，满肚子锦绣文章又有何用？！当年山匪案发，他若肯带着家丁奴仆以命相争，我倒也能敬他一声勇夫，结果呢，还不是让你在贼人手底遭受折磨整整两日！”
啪的一巴掌！
朗仞钳制他的那只手被重重扇开。
融朱猛冲身前，咬牙切齿说：“我兄长腿脚有疾！你让他如何厮杀？！”
朗仞轻哂，“那他苟活于世做什么？”
“朗仞！”
朗仞看着跟前震怒下不断颤抖的人，怜悯道：“融朱，你恨郕王，实在是恨错了人。”
未时二刻。
宣承帝峻拔高挺的身影，缓缓消失在红烛铺揽的猩红色毡毯尽头，像亮着微弱明光的灯盏，消逝时带走满室余热，偌大的金碧辉煌的承和宫中，冰冷之气蔓延，像条孤船沉没在飘渺无边的皇城宫墙里。
笺兰放轻脚步，端着水还温烫着的金盆悄悄走至塌前，不忍心落眼细瞧，低头在盆里把帕子给绞了好几遍，才敢去擦他悲愤冰凉的额发，“世子……偏殿的水已经放好了，您要……”
“笺兰。”
融朱垂在塌边的手缩回锦被之下，眼睫合拢处艰难流出一线目光。
笺兰清晰的看见这双熠熠明目在此刻蒙尘似的黯淡着，闪烁着疲惫不堪的光泽，“我需要你帮我做件事情……”
笺兰眼眶酸烫，“世子您尽管吩咐。”
融朱缓缓启唇，殿内，宫灯内的红烛在春日里缓缓摇晃。
亥时三刻，明烛辉煌的晏和殿在宫禁时迎来位意想不到之人。
白发老翁杨中简，朝服披身，纱帽在地，悲壮而肃穆的跪于殿中，烛火煌煌，沉重的空气无声的压在他弯曲的脊梁上，持续施压。
“杨老，你既说郕王意图谋反，证据何在？”宣承帝背身立于龙椅后，仔细端详着眼前的一幅小像，声音缓慢低沉，“你是两朝重臣，阅世众多，攀诬皇族后裔的结果相比也见过不少，既如此，可千万别说错了话，行错了事，与百年清名失之交臂。”
“陛下，老臣既然深夜前来，便不会口出妄言。”杨中间神情凝重，苍白须发在烛火辉映下不断摇晃，安静的搁于膝前的众多书册，更是在深夜里散发着幽然死寂的冷光，上方空气隐约悬浮着一股人头落地的血腥味。
杨中简拱手悲叹，“自从陛下登基，郕王便暗拢朝臣，收买官员，有些低位官员想从地方州郡调往京城，可政绩上并无显赫之处，便以拜谒之名赠送千两金银，甚至就连大理少卿仇宏才都是受他指使，若交足银两，自可保平安出狱，否则，便是大刑伺候，致使冤案错案众多！”
“而郕王守着一座又一座富贵山，净做些草菅人命之事！这些年里被朝臣以恭贺之名送入府中的女子竟有二十余人，后院争斗不休，时不时的便有尸体从后门送出，草席一卷，丢至乱葬岗无人问津。”
听至后半句时，杨中间清晰的看见帝王背后的手，将一卷书册捏住无数褶皱。
他言语更添悲愤，白发轰然叩首！
“陛下，如今郕王心怀不轨，在京郊村落霸占农户田地，致使流浪而无从归家者数十人！百姓哀嚎不断，朝中偿银未得半两，而郕王如此行径也不过是假借农户草庐作掩护，在底下修建暗室若干，私遣铁匠锻造兵器，以待日后谋反！”杨中简猛然起身，浑声顿挫，“陛下若心存迟疑，臣已遣府中家丁与侍卫若干，在乱臣郕王之獠，进京之路上暗布陷阱。”
白发老叟声声泣血。
“今日！若郕王并无此心，臣，甘愿人头落地，以示天威！可若郕王当真谋逆，也恳请陛下莫要顾及手足亲情，将其杀之，以正，江山社稷！”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谋逆势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