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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出鞘 “御前行刺 ...

  •   月至中天,豪绅贵胄们在妓寮歌楼间豪掷千金的嬉笑与轻狂,都逐渐在打更人的夜漏帮罗中变得虚幻飘渺,最终散成遍地尘沙,在寒风中拂过皇城里纵横交错的坊间青砖路。

      此时,路的尽头缓缓浮现一群黑影,那是群经过乔装打扮后的彪形大汉,身披蓑衣,头戴草帽,俱都做了农户渔夫打扮,拖着几辆被杂草遮掩的木板车。

      老化掉的车轮在行走时发出吱嘎吱嘎的滞涩声,让周遭气氛异常凝重。

      前头带路的那个年龄颇大,说话时的声音沙哑苍老,“都当心脚下,莫被砖石颠簸的,再把东西给摔了下去。”

      深夜做此事务的众人都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过活的,自都是希望此趟活计能安然无恙的。

      落后老者半句的男人迫切地笑着,一迭声的道:“是,是!咱们兄弟几个都知道这趟东西贵重,一定会留心脚下,不给大人您添麻……大,大人?那是什么?!”

      话未说完,阔背男人惊恐出声!

      天际处忽的掀起狂风,朦胧清亮的月色瞬间被乌云遮盖。
      群鸦振翅而飞,呼啸寒风吹过一点腥火,依稀的好像烧到了哪家农户门前的草垛,转眼间的功夫便噼里啪啦的烧穿天际。

      那是……火把!

      为首老者瞳孔骤缩,他猛的转身,看向身后明显慌的乱了阵脚的众人,声嘶力竭的咆哮道:“快跑!快跑!那是巡城的官兵!”

      深夜中的宫室温暖如春,小宫女们将殿内的烛火剪了又剪,可明烛摇晃,墙壁仍是阴影丛生。

      两朝重臣,百官之首,中书令杨中简端坐堂下椅中。
      晏和殿门窗紧闭,他只能从殿门上方透进来的一缕天光,来判断此时的殿外地砖上,究竟积了多厚的月霜。

      宣承帝手握一本医书,手指头有规律的叩击着桌面。

      笃——

      笃——

      就在杨中简等的两条老腿都快麻木时,殿门突然被外面的宦官推开,身着紫衣的太监首领王恩,步履急趋,神情凝重,穿过精雕细琢的椅凳和御案,躬身伏在宣承帝耳边悄悄说了什么。

      纵使老眼昏花,可杨中简在此刻也清晰的看见,宣承帝神情未动的脸上,快速闪过的意义微妙的促狭。

      杨中简心中大喜,知道计谋成了。
      他猛的放下杯盏,慌不迭的跪倒在地。

      “陛下,可是宫外传来的消息……”

      宣承帝勾起唇角,语调缓慢,“不错,依杨老之远见,郕王今夜确是有所行动。”

      “那百姓可都安好?!”

      “制止及时,未曾生乱。”
      宣承帝道:“朕已调遣官兵,即刻包围郕王府,彻查府中银钱账册,凡近日里跟郕王有过银钱往来的,通通压至天牢,在事情未查清之前,不得放人探视。”

      杨中简大喜过望,手搭额前,做了个叩拜礼,可抬起头时神情依旧凝重肃穆。
      “陛下,郕王野心勃勃,既然其谋逆之心却为不假,那为我朝江山社稷考虑,臣恳请陛下,勿要再顾念手足亲情!”

      宣承帝听罢,却并未直接回答,反而提起手旁的杯盏,慢条斯理的小饮一口,这才说出令杨中简毛骨悚然的话。

      “此事倒是不急,不过朕心中却有疑惑,至今都没想个明白,告发郕王谋逆——”

      “究竟是安王的意思,还是杨老您的自作主张?”

      晏和殿内更漏夜静,阒寂无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过去,杨中简鬓发俱白的须发已经被冷汗浸透,贴在他遍布褶皱而干瘪的老脸上。

      许久,他才颤颤巍巍的拖动两条骨瘦如柴的老腿,向前膝行半步,声音悲愤。

      “陛下此言,可是在疑心老臣?!”

      宣承帝的脸隐没在层峦叠嶂的珠翠阴影后,“朕只是疑惑。”

      “陛下!”

      帝王高高在上的声音,平静到近乎冷酷,一字一句的缓慢,犹如尖刺在挑动肺腑。
      “杨老虽说瞧不上郕王的行事做派,但到底有着数年师生情谊,不过是疑心其品行不端而已,怎的近日突然开窍,并派人暗中调查和跟踪?别是被人当了枪使,到现在仍未差距。”

      杨中简猛然抬头,心却蓦地沉了下去,涩声道:“陛下莫不是在疑心……安王殿下。”

      宣承帝仍是微笑着,可那笑容落在杨中简眼底,却像萃了冰似的,字字生雷。
      “杨老莫要见怪,只是皇权一事,向来容不得半点马虎,安王既与你夜谈许久,相比也是知晓郕王罪证的,可他却躲在您老的羽翼后面,妄想让你给他多挣一份前程,自己却仍是安然无恙,天下哪有这般好事?”

      杨中简浑身颤栗,他盯着宣承帝深不见底的眼眸,冷汗已从脖颈淌进衣衫,喉管痉挛,身形颤抖,半晌过后,砰的跪倒在地!

      宣承帝接下来的旨意如一记重锤,轰隆落定,击打着他年迈迟钝的身躯。

      “郕王,谋逆之心却为不假,但朕顾念手足亲情,念其未酿成大错,今日起便圈禁府中,查抄家产,三年内,非昭不得出。”

      夜色凝重,宫灯辉丽,红烛泣血。
      杨中间踉跄着,拖着羸弱干枯的躯体,一步一个摇晃,失魂落魄的下了晏和殿前的玉阶,行至中庭,突然顿住。

      守在殿旁的宦官冷眼旁观,忽的见这老翁跪倒殿前,仰声悲呼。
      “陛下!安王是您一母同胞的亲弟,自幼对您忠心耿耿!可您,究竟为何!要如此疑心于他?!”

      廊下,描金红柱的阴影后,融朱在那不过方寸之地站立许久,久到手心里的暖炉都已经凉透了,他双腿冰冷,脚掌麻木,半边身子已经彻底没有了知觉,如果不是旁边的柱子,怕是早就瘫倒在地。

      此时殿前杨中简的悲呼声已经濒临衰绝,那老叟的身躯伏在冰凉的夜色下,哀泣不止,形如稚童。融朱闭了闭眼,突然攥紧拳头,指甲狠狠的嵌在掌心肉里,一条细细血迹顺着手骨蜿蜒滑落。

      跌地瞬间,他猛的睁开眼睛,摔袖离去。

      宣承六年,正月十五。
      郕王私造兵器,意图谋反,幸得中书令杨中简提前察觉,这才杜绝皇城内血流成河,然宣承帝顾及血脉亲情,又有良王跪地求情,帝感怀伤神,不忍杀之,遂圈禁府中,金银散尽以偿百姓,三年后若诚心悔过,仍可享亲王之礼。

      圣宠颇丰的大太监王恩站于阶上,操着尖细调子宣读完手中圣旨,这才走下阶来,似笑非笑的看着眼前仅着素袍的郕王。
      “殿下若接了旨,便随咱们去晏和殿叩谢皇恩吧。”

      皇城猩红大门次第打开,郕王坐在马车之中,却愈发觉得那是张亟待吞噬猎物的血盆大口,他一路上神思恍惚,不明白自己到底暴露在了哪里,可还没等想个明白,人已经像是丧家之犬,跪在了晏和殿正中央。

      郕王将脑袋磕的邦邦作响,抬头,一张俊脸上涕泗横流,“陛下恕罪!都怪臣弟被奸人冲昏了头脑,这才作出如此蠢事,陛下恕罪!”

      前几日深夜,还在冷眼打压杨中简的宣承帝,此时脸上却挂着寻常人家家里,兄弟和善才有的表情,不仅三言两语就宽恕了郕王,甚至赐其落座,并朝殿外扬声道,“上茶!”

      殿门应声而开,白光倾斜,一个单袍少年手捧茶盏,缓步走了进来。然而令郕王瞩目的却不是他未着宦官服饰,而是起容貌之秾丽,还有自进殿那刻起,嘴角便噙着的,微微的笑容,挠得人心尖上一阵阵酥麻麻的痒。

      更惊人的是,偏偏他伸出的一截手臂和腕骨上,全是触目惊心的,带有欢好意味的淤青和红痕,斑斑点点的,状似红梅,嵌在雪一般苍白冰凉的肌肤上,那种暧昧缠绵的意味简直昭然若揭!

      此时再去看少年嘴角噙着的,仍是柔和着的笑意,郕王只觉得头晕目眩,栽在座椅深处半天动弹不起来,甚至开始暗自疑心,觉得眼前的根本不是活人,而是个稀世美玉雕刻出来的玉架子。

      郕王喉间咕咚的咽下一口口水,再试探性的去看宣承帝的眼神,下一秒,刚才还为之晕眩的脑袋,唰一下的醒了。

      只见端坐龙椅之上的宣承帝眉头紧皱,面色阴沉,掐着御案的手背青筋暴起,那眼神,像是把亟待出鞘的剑,就恨不得当场九江人给生吞活剥了。

      可他既然刚才宽恕了自己的罪过,就断不会再这些个微不足道的小事情上大动干戈,除非……他的愤怒不是冲着自己来的,而是……冲着眼前这个少年!

      郕王胆战心寒,不知道是不是察觉到了少年的身份,刚才还莹白赛雪的美人,这会儿却像是披着幅活色生香的人皮的厉鬼似的,罩着层层冷气。

      融朱轻轻柔柔道,“殿下怎的不喝茶?”

      郕王迟疑的去看了那杯盏一眼,废话,去皇帝的人手中接东西,他就是有九个脑袋也不敢!
      因此惧声哈哈两下,“我,我现在还不渴哈哈哈……”

      “噢,原来是这样。”
      融朱还是那么柔声细语的,可未等说完,突的神情剧变,眼中寒光锐闪,猛的抽出藏在袖口中的一把匕首,剥离剑鞘,使尽浑身力气刺了过去!

      剑锋寒光划上眼睛,郕王还沉浸在美色之中不能自拔,突的瞳孔缩紧,紧接着侧腰处猛的一疼!

      “你!你……”他大惊失色,面目惊骇的看着眼前眉眼冷峻的少年。

      “你居然敢御前行刺!”

      他百思不得其解,自己究竟什么时候惹下了这么一桩恩怨?!

      融朱睥睨着栽倒在凳间不断挣扎的人,冷声道:“御前行刺又怎么样,我今日就要你的狗命!”

      最后一句凛然声落,手中利剑竟再如闪电般破空而来,一小点的寒刃上,血气逼人,郕王脸色已经全白了,当前也顾不上什么皇恩不皇恩的,突的抬起一脚,直直的踹到融朱胸口!

      随后一手捂着还在流血的侧腰,一边趔趔趄趄的往外跑,嘴里惊呼:“有刺客!有刺客!快来救驾……”

      融朱被这一脚登的踹进对面椅中,再抬头时,只觉得胸前泣血翻涌,喉咙间已经浮上来一股若隐若现的血腥气,可那双平日总是低婉垂着的眼睫后,却是杀气毕现,他狠狠抓住攥在掌心中的匕首,就要冲至殿外。

      “融朱!”

      朗仞从龙椅间轰然起立,厉声喝着,把人留在殿中。

      融朱面无表情的回头,喉间越来越浓的血腥气已经冲破闸口。

      朗仞心口处猛的一顿,眼睁睁的看着他形状姣好的唇瓣旁,那张自己曾细细亲吻多次,飘出令人血管偾张的细弱呻吟声的嘴唇旁,缓缓流下一条猩红血迹。

      殿外火红落日已经行进穷途末路,燃烧着就要撕裂这无边无际的苍穹,甲胄在身的禁军侍卫们提着剑盾,匆匆奔走在流光溢彩、辉煌夺目的皇城宫墙间,簌簌寒风呼啸,卷着那一句句嘶哑狰狞的嘶喊,渐行渐远。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出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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