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4、囹圄 “我看不见 ...
-
郕王进宫叩谢皇恩,却遭刺客暗杀,身负重伤,已然命悬一线,此事刚曝出不久便在皇城内掀起轩然大波,坊间传闻对此更是众说纷纭。
有说是之前遭郕王掳掠女子的情夫为情复仇,也有说此番行事的刺客跟半月前杀害仇宏才之人实为同党,俱是江湖雄豪为了一方百姓安良除暴。
飞短流长,真假难辨。
可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宣承帝对此持有的那种模糊不清的态度,凡群臣们出于惯例,打着为皇帝着想的招牌,上书恳请彻查皇城的奏折,无一例外的被打了回来。
时间长了,再莽撞的人也多少琢磨出了其中意思。
骇人风波最终草草收场,只宫闱秘事中,更添一笔留待后人窥探的浓墨重彩。
没人知道那承和宫深埋地底的暗室中,是怎样汹涌燃烧的红烛暖屋,鸳鸯成浪。
融朱转了转眼珠,费力仰着颈,紧盯那摇摆颤悠的锦绣帷幔,只觉得跟它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近到像是要塌下来了似的,等到怔忡久了,半边身子已然麻木,没有知觉,才恍然发现不是那帷幔在往下掉,而是自己跪在云浪顶上不断上升。
“……派人通风报信,把郕王的罪证交给杨中简?呵,你还真是给自己找了个好靠山。”
那些刚出口时还完好无损的话,在空中溜了半圈,突然变得支离破碎起来,镜子跌在地上摔了满地似的,一片一片的闪着光亮,零零碎碎的往耳朵深处里钻。
朗仞不紧不慢的折磨着他:“郕王跋扈刁钻,可安王年弱势薄,这么多年也不怎么招我待见,若杨中简真能如你所料,利用手中罪证扳倒郕王,既成全了你的复仇,还能借此机会转移我的注意力。会让我去想,一个蜗居王府闭门不出,整日只知埋头苦读的闲王,到底为何有如此能耐?又是否在暗揽朝臣以谋大业?嗯?我若是不点上一句,怕不是连杨中简这种混迹官场多年的老狐狸都叫你给糊弄过去了。”
“融朱,你这步想得可够深的。”
那穗子遽然抚过眼睑。
融朱喉间再也抑制不住哭喊,那些刚才还麻木的四肢里,有种奇怪的感觉顺着筋脉爬了过去,淤塞的河岸遽然决堤,洪潮汹涌,他想不顾一切的放声尖叫,说那东西要给自己砸死了,可飘到耳朵里的却是轻不可闻的悲叹,咽喉滚烫嘶哑,烈火猛灼,给所有求饶之辞都烧断了退路。
朗仞听出他喉间发出的动静,一把给人捞到怀里,两条精壮得筋肉虬结的胳膊,简直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来似的,没管身上黏腻的热汗,他贴过去,在融朱雪白透红的侧颈旁吹了口气,纠缠在侧,低语恶鬼似的哄劝不断,循循善诱道:“怎么这会儿不说恨我,不想再把我脑袋砍下来了,嗯?”
融朱拼命摇着头。
一捧烧的通红的炭炉,泼在惊雪似的皎白上,令人望之生畏,早就怕了其中逼人的热意,只想着手脚并用的逃脱炼狱,逃回自己的锦绣罗帐里恬然酣睡,可动作到底是慢,不够灵活。
峨峨冰霜,化作暖潮遍野的芳春。
金玉铺地的暗室里,飘起一股子缠绵悱恻的香味,融朱已无力再答,他卡在那不上不下的位子,久久怔忡,始终不太能真正的回神,指甲尖都掐出月牙白,勉强摇颈喘息。
没有广袖,没有宽袍,那些平日里收敛在血肉里的骨骼被尽情的拉伸、舒展,在一方暖室里展露出超乎寻常的修长曲线,朗仞从旁瞧了半晌,只觉得像根琴弦绷到极点,却是一声喟叹,“总算瞧出些将及弱冠的模样了,怪不得这般心狠手辣,居然还能干出袖里藏刀的事。”
融朱双目涣散,无言可表,只是继续盯着上方摇摆不定的帷幔。
直到一柱香过,红绸断裂,他才彻底瘫倒在塌,却也是双颊滚烫,仿佛是染了风寒,唇角泛白起皱,让人疑心究竟是多久未曾饮水。
朗仞裸着上身,从桌上取来杯盏,倒了满满一杯温茶后再回头,一侧眉梢却带着戏谑意味的挑起。
融朱哆嗦着去扯一条花团锦绣的鸳鸯被,扯了半天,才把东西拖过来,神情惊惧,两瓣被啃出细碎伤痕的嘴唇翕张着,却是缩在床榻深处一个劲儿的抖如筛糠。
朗仞站在床榻旁俯瞰着,眉心未起波澜,硬是好整以暇的看完了这一连串动静,才不紧不慢走上前去,大掌伸去,随后五根手指铁棍似的钳住他的后颈,力道迅猛,让融朱喉间下意识溢出一声痛呼,可还是无法阻止自己跟只刚出生后没什么斤两的幼猫似的,被人提着脖颈从锦被里强行拖出。
“你放开我……”他试图把自己重新塞回床榻间,不让人找着,可那些气焰微弱的挣扎,在朗仞健朗结实的胳臂间,不过折腾一二,就被轻易摁了下去,结结实实的捂在怀里。
朗仞啧了声,瞧着手背上被指甲挠出来的白痕,笑道:“怎么又学了些野猫的做派,动不动就挠人的,不怕真给自己渴死了?”
说着,也不管人现在是什么姿势,就这么强硬的一口一口的喂着水。
融朱迷魂失智,那些温热中带着一点奇特香味的液体确实有效缓解了嗓间的灼热,但到底是半躺着的,一个不留神就被呛着了。
他一手搭唇,竭力偏过头后沸天震地的咳着,那动静顿挫刺耳的,好像要把五脏六腑和郁结于心的积愤全都咳出来。
朗仞听他实在咳的难受,就把杯盏又搁了回去,把人倾起上半身,还用自己胳膊撑着,一只手在后心口处拍了两下,眼看声响渐歇,正要再喂。
那些还没来及宣泄的咳声猝然止住!
融朱突然哆嗦着抬起手来,突然觉出无边惊慌,他瞪大了眼睛,去看自己全无伤痕的手,那些精巧细致的指骨曾让他握得动刀,能让他淌过尸山血海去手刃仇人。
可现在不管他怎么晃动,都看不见了……看不见了……
“有效果了?”朗仞看出他眉宇间突然浮现出的惊恐,微微狎笑着,拿自己挺拔的鼻尖去蹭他耳后的一点凹痕,那样子缠绵悱恻的,好像什么多年未见的夫妻又逢新婚燕尔,片刻后,又拿牙齿去咬他滚烫发热的耳尖,叼在嘴里不放,好整以暇的感慨。
“我原想着那老狐狸出来一趟,为了找人,兜里塞得都是什么世代相传的奇珍异宝,谁知道净是些这样奇技淫巧的东西。”
杯盏在桌上咕噜噜的摇晃一番,刚爬到房顶上准备沐月修行的丽贵妃突然打了个喷嚏。
“奇怪,我现在的修为都倒退成这种程度了吗,居然连风寒都染上了……”她匪夷所思的挠了挠自己鼻尖,抬头,一钩银辉新月悄然升至中天。
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融朱木木的盯着自己的手,眼神涣散,始终不自觉的呢喃着相同的一句话。
“这算什么。”
朗仞深处自己布满茧子的手,拨弄着他颈侧乌发,攒成一缕后搔刮着他红润的耳蜗,说话声还是那么轻,那么冷,“那东西能让人五感尽失,形同死人,不过你刚才喝的少,倒也没那么严重,只是——”
“失明失聪,到底是免不了的。”
融朱战栗不止,仍在呢喃。
“看不见了……”
“看不见了……”
“融朱,”朗仞眼中满是兴味,端详着他脸上血色急剧褪去的一幕,却是带着浓重至极的玩味和残忍。
“你总是太出乎我意料了,甚至出乎意料到……第一次让我觉得棘手,平日装作恭顺谦卑的模样,把自己的满嘴尖牙给藏了个干净,可是逮着机会就要如洪水猛兽似的扑上去,有兵器就用兵器,没兵器,就算用着牙齿,也要想方设法的去咬破人的喉咙,啖其肉,饮其血……呵?”
“只是眼下这盘棋可是耗费了我不少心血,在大业未成之前,可不能让你这么轻而易举的毁做一旦,你掀了我的桌子,我就总得拿东西来给你磨磨爪子,是不是,嗯?”
融朱还是木然着,不肯放弃的看着自己的手,朗仞干脆把人拢成一小团后塞进怀里,手掌从后脑勺插入,粗糙温热的五指进入柔情的抚摸着他柔软顺直的鬓发,他把自己的下巴垫在眼前肩头上,听着旁边始终重复的低喃声,微微一笑,说:“等到从暗室出来那天,可得学会把自己的爪牙藏好了。”
融朱只是在说,一直在说:我看不见了,我看不见了……
“我看不见了………”
“我看不见了……”
“我看不见了…”
感恩观看Ovo

真的没人愿意施舍俺一条评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