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乞怜 “朕独中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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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好像也听不见。
进到那暗室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内，融朱都觉得自己其实已经死了，死在双亲丧命的连番骤痛里，死在山匪邪佞无情的刀斧下。他睁开眼，那道好像永远都不会撤去的幕帐下，依稀还闪烁着剑刃寒光的冰冷，逼迫着他引颈受戮，甚至能清楚的感知到，脖颈里汩汩跳动着的血管如何被一根根的挑断。
“……世子，您衣衫又薄了。”
“……世子，夫人让您在家好好养病，不许从后门偷偷溜出府去。”
“世子？”
“世子！”
“世子……”
不要再喊了！
父母双亲都不在了……我又算什么？
我只是个祸害……害得父母丧命、侯府败落的扫把星……
融朱翻了个身，狼狈躺在地毯上，紧握着的拳头像块硬邦邦的石子，抵在胸口前，膈得每口喘上来的气都带着撕心裂肺的疼。
贩夫走卒的呼喊，街角巷陌的喧哗，结伴出游的喜乐，那些在他雕金饰玉的前半辈子里，曾给他带来无数慰藉的回忆，曾让他在每个疾风骤雨的深夜里安然酣睡的美梦，都想一片被人恶狠狠的摔碎在地的镜子，零零散散的铺了满地。
他想试图去拼，可那些碎片边角反射出的莹莹微光，突然像长着尖刺的荆棘，一股脑的从心脏的位置扎了出来，顺着四肢百骸里血液的奔腾流转全身，将他整个人大绑大缚住，好像这辈子都不会再有转机……
碎片的光芒开始消散了，星河升腾。
他四肢在地如野兽般哀嚎哭诉，双掌胡乱的挥舞，可最终抓获的也不过是消散前的一缕炊烟。
都没了……
都不会再来了……
双亲、侯府、过往、自由。
那些在过去曾为他装饰锦绣的美满，都再也不会对他施以任何怜悯了。
滚烫的泪顺终于顺着侧颊淌下，融朱手背胡乱擦过眼睫，可那些大颗大颗的泪珠根本住不住，一点一点的，慢慢打湿了衣襟，他突然哀哀低哭起来，彻底的像只走投无路而无助痛苦的小兽。
他躺在冰凉而华贵的域外贡毯上，想象着自己其实仍躺在侯府旧宅的小塌里，身披旧衣，就在那精雕细琢的窗棂旁，如往常那些兴奋到睡不着觉的旧日一般，看着冰凉而澄澈的明月升上中天，又看着远处红日蓄势待发。
那些想象中的光剑凌厉而又恢弘，似乎真的能穿透一切拦在前方的阻碍，薄云惨雾仍在含垢忍辱，可雨珠憾然坠地，天地空旷，也只有濒死前溢出喉咙的嘶哑呐喊。
承和宫被围困在朱墙内的繁闹，好像都在岁月浮沉里丧失了生机。
一日，三日，七日……
侍奉打扫的小宫女们惊恐发现，这座独为一人打造的富丽宫室，居然陷入了旷古烁今的寂静，所有人都被禁止踏入半步，而宣承帝更是将早朝外的所有活动，都转移到了主殿内。
那些女孩子们毕竟没真的在承和宫里受过责骂和委屈，极个别年纪轻的，还保持着孩子似的稚嫩和好奇，其中就有个胆大心细的，趁着给宣承帝送午膳的功夫，偷偷掀起眼皮往里看了一眼。
傍晚绚烂的夕阳穿过窗棂，给室内繁华的珍宝字画妆点上鲜艳颜色，可其中布局并没什么特别大的变动，甚至连王恩前些时日亲自搬来的御案奏章也消失不见了，整个承和宫，偌大而空寂，像个被囚禁在莹黄琥珀中的活物，彻底不动了，苟延残喘。
可……世子呢？
小宫女被这诡异的气氛吓到了，直觉自己是窥破了什么宫闱秘事，呼吸突然急促，捧着托盘的手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晃，瓷盘玉碗，叮铃桄榔的响成一团，正逢时，不远处飘来宣承帝轻微的笑音。
劈人斧头悬在脑袋上方，小宫女再也控制不住的跪倒在地，胡乱的磕着脑袋，“陛下饶命！陛下饶命！奴婢不是故意的……”
宣承帝站在主殿美人塌旁，那只小几上，花瓶里斜插着的一枝梅花已经要枯了，淡红凋靡，徒留半点空掉的旧壳子，还婉转倦怠的挂在枝上，却迟迟不落，好像被四面八方的丝线捆缚住了。
他看了会儿，说：“这花枯了。”
小宫女从臂弯里抬起半只脑袋，还懵懵懂懂的，只赶忙答道：“那奴婢去命人折一枝新的过来。”
宣承帝出乎意料的没直接应允，随手拨弄一下，那半点残红便彻底脱离赖以生存的枝头，委顿求全的掉进掌心里，像团凝固了的胭脂，又像是冷掉的泪，那种无力回天到，只能婉顺讨好、摇颈哀求的感觉，突然让他平静多日的心里起了强烈波澜，一点从未有过的掌控感，迅雷般飞速划过他躯体里的每根筋脉，像道热流，从灵魂深处里激起无可抗拒的战栗和舒畅。
“换再多个又如何？”
宣承帝笑说，“朕独中意这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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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日月轮转，也辩不清朝晖夕阴，甚至连想听到些动静，都得凑近了耳朵细心去听，才听捕捉到暗室正中央，那点微弱的烛火噼啪声。
融朱一手攥着碎杯盏遗落下的瓷片，从烛火跳跃处慢慢的摸索往下，宫廷里的蜡烛都是匠人们使用特殊工艺制成的，短短三寸，便能燃烧上差不多两个时辰。
他就靠着这点信息，勉强丈量出差不多的距离后，就用碎瓷片插进蜡烛里，萦回数十次，也不知道具体过了多少准确时日，可手指上已经全是细小划痕，跟烛火燎出来的水泡了。
朗仞也不是全然未曾踏进这座暗室。
大多数时候，融朱喜欢踞坐在床榻前的地毯上发呆，那根束缚他行动的脚链子也跟着垂落身侧，朗仞有时会用他遍布茧子的粗糙掌心去抚摸他的侧颈，又是也就这么干坐在对面，好像在等他说话。
可惜融朱始终沉默不语，像具丧失自我意识的傀儡，在他手里任人宰割。
只是极偶尔的时候，他也实在烦了，出奇的厌倦着眼前永无止境的黑暗，厌倦着总是受制于人的现况，从未有过的惶恐和愤怒彻底攫取了他的理智，逼迫他像个疯子似的，撕心裂肺的大吼大叫，拿起所有能触碰到的东西，不顾前后左右的朝四面摔去。
可是朗仞从不出言制止，他就这么沉默的站在一旁，总能躲过那些突然袭来的安提，然后继续抚摸他柔顺乌亮的黑发，好像他才是那个委曲求全，被困在这里挣扎一声的亡魂。
呵，多么嘲讽。
等到所有能搬动的东西都被砸的一团狼藉，融朱伏倒在床沿边上，从灵魂深处漫上来的深深的疲惫感和无力感，正攥着他的脚踝，要往深不见底的深渊坠去。
他气息虚弱，勉强张口，“……你到底想做什么？”
“……”
融朱更愤怒，“难道你也哑巴了？”
回应他的是，那只在他侧颊处流连忘返的手，慢慢划到下颌处，温热之上，有什么东西彻底倾覆过来，带着风霜相逼的寒气。
“你知道我在等什么？”
等什么？
等我俯首求饶吗？
时隔数日，他说话时的语气还是没变，轻松到好像并不觉得自己是在为所欲为，融朱的厌恶就这么明晃晃的挂在脸上，可却罕见的没直接挥臂撞开，也没侧着转过脑袋。
可能他接连折腾数日，也实在累了，即使夙愿已了，往后是死是活的都无关紧要，也难免抵抗不住四方袭来的冷风和孤寂。
朗仞出了口，却不急着催他回答，伸手将人揽在臂弯里，自己坐在床榻边沿上，边揉着他蹙紧的眉心，边咬着耳垂的在旁呢喃出声：“融朱，很多时候，隐忍，并不等于委曲求全。”
“郕王那条命又算得了什么，不过让他暂时收着而已，假以时日，我总会给你个手刃血仇的机会，偏你耐不住性子，居然还搞出御前行刺的戏码，你知道光是把那群大臣的嘴巴堵上，就耗费了我多少力气吗？”
融朱还是不说话，依偎在他怀里，死死的抿着唇，如同被拿捏到错处的弱猫，此刻正被拎着脖颈，他略微偏过头，将额心抵在朗仞肩膀前，半边脸都被宣承帝宽阔高大的身影笼罩着。
朗仞倒也不急，就这么把人拢在怀里拢着，心心念念的人裹在怀里，再沉默着也不觉得烦闷，他握着融朱瘦削薄弱的腕骨，有一下没一下的捏着，然后慢慢滑落，沿着每根腕骨的方向，向下辗转，大手一插，竟是慢慢的十指相握。
他的吻也慢慢落了下来，铺天盖地的，那么滚烫濡湿，从鬓发的位置缓缓挪动，先后划过融朱温热的额心、挺翘的鼻梁，肌肤冰冷，寒玉一块，却也逐渐在触碰中滚烫发热。
朗仞的呼吸明显局促起来，缓缓向下滑动，正悬在两瓣形状姣好的唇瓣上方时，怀里的人突然以一种剧烈到难以想象的幅度，颤抖着。
朗仞明显愣了下，只当他是害怕，轻笑过后，轻手轻脚的把人半掩在怀里的脸给带了出来，像生怕再吓着他了。
“都快弱冠了，还跟我刚把你从宫外带回来似的，没日没夜的哭，也不怕把眼睛给——”
声音戛然而止。
朗仞瞳孔骤然缩紧，死死盯着怀里。
下方，融朱已久无法遏制的抖着，却不是在哭，而是在笑。笑的满头乌发都在摇，笑的黯淡泛灰的双眸都噙满了热泪，还在笑。
“陛下。”
“生杀予夺的皇帝？”
融朱喟叹着，极缓慢的在唇齿前轻咬过几个音，神情却恶狠狠的，像要活生生的从他身上硬啃下一块带着血丝的肉一般，面容诡艳。
“你想让我跟你磕头认错，说我以后会安心的当个乖顺听话，言听计从，供你取乐的玩意儿……”
最后几个音极轻，像一种错觉。
“你想都不要想。”
融朱突然缓缓笑着，咧动唇角，双眸灰尘，像锭沉在污水里的银子，可再怎么着，都有数不尽的人想去捞取。
他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来，咬牙切齿，“哪怕你今天掐死我，我也不会对你，摇尾乞怜……”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乞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