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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血溅 彻底的赔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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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旷而寂静的殿宇密室里,回荡着融朱轻声笑至狰狞的响,像把淬了毒的弓箭,一经肺腑,便要不留余地的取人性命。
狂笑之上,朗仞的脸色愈发难看阴沉,眉宇间酝酿着的那场浓烈风暴终于到了极致,猛的伸出铁掌——
他狠狠掐住融朱脖子,像是要就地掐断脖子似的,硬是一把将人摁倒在绮靡的绣被间,融朱声音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嘶声的呻吟。
朗仞居高临下,掌如铁钳,还死死的咬住喉间,“掐死你?我若是现在就让你死了,岂不是便宜了你,又白白浪费我三年时间?”
他突然俯身贴了过去,一字一顿的,暧昧轻语:“只是不知,爱卿这段时间亲身领会过后,对这暗室可有何感想?”
锦被再软,猛的被人擒着脖子砸上去也是极疼的,融朱脑中天翻地覆,好像所有的意识都远去了,一时间耳鸣如鼓,好不容易挣扎出来,那堆细细切切的话,也只听进去了后半句,他沉默着,突然戏谑笑道,“既无风吹雨淋,又温暖如春,臣满意至极,劳烦陛下这般替臣——”
“考、虑、周、到、了。”
眼睛分明什么都看不见,那双灿若明珠的眸子也黯淡着,可其中闪烁着的嘲讽,却像是刺猬背上扎出来的刺,忽稍一碰的,就要见血。
他脸上那股不遗余力的嘲讽,被人尽收眼底,同时一起蔓延开来的,还有脖颈处在骤然用力下变得红艳的肤色,朗仞俯视着他,不知怎的,刚才还汹涌滔天的要撕碎一切的怒火却渐渐平息了。
他突然觉得心情没那么糟糕了,轻声笑了一下,仍然伏在耳边。
“爱卿既然这么喜欢,便不算辜负了朕的一番心意。”
宽厚粗糙的铁掌摩挲着融朱温热的侧颈,五指之下,就是那汩汩跳动着的,象征着生命里的鲜活脉搏。
下方开始响起细碎碎的牙关磕碰声。
“小住些时日总归是不够畅快,”
他微笑道:“不如,剩余的漫长光阴,爱卿都住在这里如何?”
“无风,无雨,温暖如春,又——”
“芳香四溢。”
突然间,融朱不知从哪爆发出惊人的力气,朗仞半边宽厚胸膛压在他身上,竟然也被“轻飘飘”的掀翻在旁。
他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听凭本能的往自己信任的方向跑去,可不过三四步的距离,喉间突然一声凄厉惨叫,下一秒,整个人如中箭之鸟直直栽倒,跌在厚实柔软的地毯上,颤抖不已。
朗仞慢慢悠悠松了手,掌心里的那半截铁链子轰隆坠地。
属于他的身影像夜半的潮水,汹涌袭来,似乎还带着点凉,融朱突然颤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简直抖如筛糠。
朗仞拎着他后颈处的衣领,硬生生的将他在地毯上翻了过来,融朱喉间疼痛难耐,滞涩的嗬嗬声艰难的从喉管溢了出来,刚才还只是红艳的皮肤,刹那间肿出高高的红愣子,融朱眼眶中半蓄着的泪,瞬间流了出来,打湿了地毯上的皮毛,他突然哀哀低声哭了起来。
“总是哭,”朗仞蹲下来,“四年初的那晚,你也是哭得跟现在似的,水做的人,都未必有你这么多的泪。”
融朱的泣声压抑细微,像小猫的爪子在挠。
朗仞刚开始还听着没甚感觉,渐渐的也有点烦躁了,他两根铁铸似的指头突然钳紧,夹在融朱腮帮两侧,随后欺身而下,逼停那点哭喊。
滚烫的唇舌在其中攻城略地,融朱似被钉住了七寸的蛇,唇角处水音蔓延,不消片刻,残余的那点空气就被人吞噬殆尽。
融朱开始拼死拼活的挣扎,拼尽全力的挥舞着拳脚,可肺部在多年前受过重伤,本就较常人更加孱弱,此时早就到了极限,没过几秒,劈头盖脸的晕眩感砸过来,一点点的麻木了四肢和躯体,眼前金光四闪,只需再多上几息,就要生生昏迷过去。
朗仞猝不及防的抽身。
大股新鲜空气肆意从喉管侵进肺部,融朱撕心裂肺的咳嗽起来,半伏着身子趴在柔软的地毯上,那阵仗,简直像要硬生生的咳出血来。
朗仞冷眼漠视着,仍是半蹲在一旁看他夹缝求生。
许久,咳嗽声开始变弱了,只剩沉重的喘息,融朱半趴在地毯上,脑袋枕着臂弯,只露出半边惨败如雪的脸颊,像是睡了,又像是累极后的虚弱。
朗仞见他就这么趴着,不肯抬眼示人,心里只觉得有几分好笑,可也没强加打断。
他突然想起今日早朝散后,王恩急行在侧,悄声暗报上来的一道密闻。
“郕王没有死。”
朗仞突然开口,语气散漫,眼铮铮的见着地毯上的身躯一颤,像是僵住了,这才含笑说了后句,“你觉得匕首上涂了毒,即使没有办法让他血溅当场,却也能靠着那烈性毒药,熬没他的性命,只是你有没有想过——”
“你能派人找着的东西,普天之下,哪个未曾收录宫中?”
朗仞言尽于此,看着人在自己手底下辗转求生而不得,甚至痛苦的倚偎在地上,本该是件趣味满满的事情,可起身时,居然并不觉得酣畅,反而心里沉甸甸的。
融朱还趴在地毯上,那皮毛浓密的地毯旷野密草似的,好像有点风吹草动,就能将人埋没了,朗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觉得融朱的胸膛塌陷了许多,好像撑在其中的最后那口气也散了。
他伸在半空中的手顿住,想去摸摸他的鬓发,可卡在不上不下的位置,最后只抚了抚衣袍上的褶皱。
一直等他离开,温暖的殿宇再度沉默,那如同坟场一般的阒寂,悬在心头上,一寸寸的搜刮着支离破碎的肝肠。
融朱突然低低笑了出来,刚开始极轻微的声,后来如同暴涨的潮水,狰狞撕裂,他呼吸急促,气体汹涌进出,很快便陷入新的痉挛。
郕王没有死……
哈,他居然没死成?
他父亲为国舍身,被人轻而易举的要了性命,可郕王那样奸险阴损的小人,却居然能挺得住一次又一次的暗算……世道不公,世道究竟为何这般不公!
融朱摇头,笑音却逐渐凄怆,渗血一般,只觉得无比嘲讽。
赔了自由,
又彻底的赔上自己的一条命,
到头来……也不过是白费力一场。
笺兰被获准进入殿内时,已是暖春三月,雍容华贵的承和宫在过去两月间沉寂如初,那光风霁月,嘴角总是噙着笑,站在雕花窗棂旁,悄然看着小宫女们嬉笑打闹的世子,仍是从未出现过。
小宫女们私底下都传,世子是外放做官了。可只有笺兰知道,他还在宫里。
从来没能出去。
那日,宣承六年的殿试在即,据说南方前些日子又暴雨不绝,竟是又闹了水患,堤坝冲毁无数,虽有当地官员率先防范,但到底是冲毁了不少农田跟房屋。
宣承帝被各路官员围剿,困在晏和殿中不得出,将近日中时,身边伺候的王恩公公突然来传了个话。
“笺兰。”
王恩笑容满面,“陛下今日事务繁忙,虽说早就定好了要跟小世子共同进膳的规矩,但恐怕今日是不行的了,你且放下手中的活计,管教宫女的事情先放一边,随我去趟别处。”
红墙高筑,琉璃瓦铺成的玉顶,彩光凝辉的宫殿,都被困在其中,金笼子里的鸟,在孤寂无聊的宫廷中渐渐倦沉。
笺兰小心翼翼的踩着木梯,越往下走越心惊胆战,她作为承和殿的掌事宫女,本就在宣承帝身边侍奉多年,这才因着信任被拨了过来,照顾世子。
可她居然将将知道,这承和宫底下竟有这样一座骇人听闻的暗室!
两个多月过去了,融朱头发更长了,松松垮垮的套着件衣袍,看起来更消瘦了,形销骨立一般,艳皮撑着白骨,此时倚在小塌上,昏沉沉的睡着。
笺兰看着两月未见的人,眼眶猝不及防的酸了,一行清泪顺颊淌下,“世子……”
融朱立刻醒了,两月间,除了朗仞之外,他从未听过旁人的声音,这会儿乍然听到笺兰的哽咽,竟恍惚的如在梦中,怔愣许久。
“这么还哭了?”
融朱匆匆拢好衣襟,似乎是羞于自己身上那些不见天日的红痕,可看过来时,仍是眉眼温和。
“如今年岁也不小了,之前听你教训底下的小宫女,说她们心性尚幼,遇事没个分寸,怎么轮到自己了也是哭哭啼啼的。”
他笑:“我不在,没人平白折腾你们做这做那,你该高兴才是。”
“奴婢从不觉得在世子身边当差是什么苦事。”
可绢帕拭过的地方却是愈发湿润。
融朱叹了口气,将膝上的书页合拢,放到小几上,如果他眼睛恢复不过几日,看东西仍是迷迷蒙蒙的,招手,示意笺兰坐到他跟前来。
笺兰手里还托着午膳,见状,只能随手搁下,却不肯坐,仍像是在殿里侍奉似的,直直站立一旁,融朱只得收了胳膊,随手扯了扯玄狐皮毛制成的毯子。
腕骨伶仃,形如残月。
只一眼,笺兰就心中绞痛,她垂着头,小声说:“世子,您用些午膳吧。”
融朱摇头,“我暂时还不饿。”
王恩站在暗室入口处,未曾下来,此时暗室中只有主仆二人。
笺兰见那些饭菜就这么被忽略了,连连低声哀求,“世子,您如今瘦成这般模样,可不能再继续糟蹋身体了,我让小厨房那边按照您往日里的口味,多做了几道清爽小菜,你就当可怜奴婢,没让奴婢白跑一趟。”
融朱听着,阖住了眼,长翘的睫毛在苍白的肤色上投落下一小片青灰色的影子,等再睁眼时,瞳孔中闪过奇异的光芒。
“笺兰,我有事情想问你。”
笺兰揣手直立,突然听他用这么肃然的语气说话,心里突然一震,“世子您说,只要是奴婢知道的,一定知无不言。”
“我不问别的,就问一件。”
融朱还是微微笑着,可深意并未直达眼底,“郕王……现在可还活着?”
此话一出,本就空旷的殿宇好像更加寂寥了,笺兰听见自己牙齿打颤的声音。
“郕王……”
笺兰喉咙干涩,她终于找到勇气正视过去,融朱脸上仍然带着鼓舞的笑意,可疲惫的双眸却不再亮如最初,十六七岁的少年躯体里,顶替着的,却是饱经世事后孤苦无依的灵魂。
只一眼,笺兰就溃不成军了,“郕王当日深受重伤,性命几度垂危,可经由宫中御医诊治,却也保住了使命,只是……毒素未清,以后只能坐在轮椅上了。”
到底是千方百计才搜罗到的毒药,保全性命就够不容易了,那能这般安然无恙的活下去?
融朱眼中划过一抹嘲讽,他抬起头来,语气温和,神情却冰冷,“笺兰。”
笺兰跪地,似乎提前预料到了什么,“奴婢在。”
“我还有一事相求,但可能要给你添些麻烦,你怕吗?”
笺兰衣袖伏地,郑重其事的磕了个响头,“奴婢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王恩双臂环抱身前,臂弯里还挂着拂尘,半靠着墙,脑袋在空中点成小鸡啄米,正要扶稳脑袋上的冠帽,突的听暗室木梯上传来惊慌失措的踩踏。
这是什么情况?
王恩还恍惚着,手搭在半空,虚掩着的暗门猛的被人从里推开,一道黑影扶摇而上,定睛刹那,王恩眼珠子差点瞪掉。
朗仞呼啸赶至时,融朱半边脸都被鲜血给染红了,他浑身僵硬,像根木桩子顶在原地,反应两秒后,突然阔步猛冲过去。
好像是鲜血流失太多了,朗仞颤抖着手将他抱在怀里时,甚至没觉出几分正常人该有的重量,他像要捏碎骨头死的钳住融朱的腮帮,另只手用力的在嗓子眼里抠挖着,避免鲜血呛进喉管导致的窒息。
可融朱像是咬定了注意要去赴死,纵使被迫张开嘴来,也露着可怖阴狠的笑容,那模样甚至不像是咬舌自尽,更像是提刀自刎!
朗仞两手都碰到了那温热的鲜血,滚烫的像是岩浆,一寸寸的烧得皮肤痉挛狰狞,他暴喝着朝密室外嘶吼,“王恩,你还傻站在哪里做什么!药呢?!”
“药药……药,在这里!”王恩哆哆嗦嗦的从怀里掏出药瓶。
纷纷扬扬的金创药从瓷瓶里倒了出来,皑皑白雪,淹没了底下憎恶到不肯相融的血液,那些温热的,惨不忍睹的东西,都被遮盖过去。
朗仞撬开融朱紧咬着的牙关,手劲儿大的像是在跟猛兽搏斗,丝毫没管自己手指上同样被咬的鲜血淋漓的伤口,又或者说更像是融朱在借此发泄自己数年间的怒恨,从那年害得父亲兵权旁落,父母双亲俱被淹没在乱石泥流中,自己在山匪窝里痛哭求生,到最后虚以委以,更得接受那人残忍到像把自己一寸寸给剖开的恩赏。
俩人拿着性命当筹码,唇舌做剑戟,无所不用其极的斗争着,征战到最后,朗仞勉强止住他唇间骇人的伤口,以惨烈的胜利夺得厮杀的桂冠。
“这是怎么回事?!”
他暴怒无比,“不就是一顿午膳吗,怎么好端端的就咬舌自尽了!”
笺兰一句话都不说,只跪在旁边不断的磕头,声声闷响,很快就触目惊心。
“不关她的事……”
虚弱的简直要被人忽视的声音从怀里飘起,悬浮在血腥气肆虐的暗室内,融朱失血过多,尽管勉强睁开眼睛,视线也已涣散了。
他微笑着看着上方因为过去紧张而肌肉紧绷的男人,权势在握的宣承帝,居然也有这样担惊受怕的一日……融朱缓缓露出个微笑,声音飘渺,“你如果不放我出去,我即使今天没死成,明日,后日,大后日,也会想法设法去死。”
“当年的五年之约,眼下时候未到……你若是不怕功亏一篑,尽可一试……”
最后的尾音已经听不真切了,融朱被朗仞深深的捂在怀里,他灼热的呼吸透过春衫,大刀阔斧的进攻着外界疆域,朗仞胳膊一寸寸收紧,好像没有听见他身上骨骼绷紧的声响,许久才开口。
“好,我放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