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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黄粱 肝失疏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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琉璃宫灯映照得暗夜如火,融朱从暗室里出来不过两个时辰,突然烧得浑身滚烫,困在绣被间,口中呓语不清,只能听着像是哀哀叫唤着什么,似是父亲母亲之类的词眼。
宫里当夜值班的太医背急急招来,搭脉半晌,心却沉了。
“如何?”
见太医收了手,宣承帝皱着眉,话音急切。
太医不感直视圣颜,揣着袖子试探性的去问:“陛下,不知这位小公子……近日可曾听闻什么噩耗?”
宣承帝的眉心猝然拧紧。
“什么叫可曾听闻过噩耗?”
太医惶恐跪地,急忙解释说,“陛下恕罪!只是微臣……观这小公子的脉象,正是五脏气机郁滞,肝失疏泄之状,一般这种症状都是病者骤然听闻噩耗,打击巨大,身体没能撑住,一时堵塞心中,难以纾解,这才久郁伤脾的缘故。”
宣承帝突然沉默住了。
太医悄悄的用袖子擦拭完额间的冷汗,终于找准机会偷瞄了一眼坐拥天下的帝皇,可突然惊讶发现,宣承帝此时的表情格外奇怪,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怅惘。
这年纪尚轻的小公子,究竟是怎样的身份?躺在这招惹后宫嫔妃歆羨嫉妒的承和宫不说,还让至尊至贵的陛下跟看护眼珠子似的爱护?
太医胆战心惊的揣摩着,正要再去擦拭顺淌到脖颈的冷汗时,宣承帝发话了,“可有药方能治?”
太医当即点头如捣蒜,“能!能!自然是能的!”
太医赔着笑道:“况且陛下不必过于担忧,除了身体虚弱,失血过多之外,郁结于心这种事情也就听着骇人,可只要好生照料着,莫让病者为些俗事操劳烦心,日子久了,心胸畅怀,便也没什么大碍了。”
宣承帝点点头。
“刘太医。”
这郑重其事的喊话让人嗖的挺直了脊背,刘太医感觉自己后心处的里衣都被汗液浸湿了。
“凡是有需要用得到的药材,一律按照最好的来,不必在意各项开支。”
“是,是,臣一定竭尽所能!”
刘太医走后,殿内再度寂静了下来,偌大殿内,只剩朗仞跟塌上胡言乱语的融朱。
那道锦绣璀璨的帷幔被轻轻掀开,朗仞沿着塌沿坐下,那只宽厚到能把人的喉咙全部攫住,轻而易举的就能毁掉一条性命的手掌,此时却像抚摸着什么金尊玉贵的东西,生怕磕碰半点。
融朱面颊潮红,秀眉紧紧拧做一团,无意识的晃着头,睡梦中也痛苦至极。
“不要……不要杀他……把他们还给我……”
声音久久呢喃着,渐至沙哑,好像有粗糙的沙砾在摩擦着喉管,朗仞恍然梦醒,从桌上取来杯盏,浸湿指尖后,一点点描摹过去,耐心细致,温热的水渐渐濡湿了干燥的唇,指尖压上去,一点褪色的白痕。
可声音还在断断续续的低诉。
朗仞像再也忍受不下去似的,闭上眼,宽厚的手掌覆过去,盖在唇上,自欺欺人的把所有的动静都堵了回去,他俯首,贴着融朱露在被外的手。
肝失疏泄,久郁伤脾?
到底是因为郕王还活着,你多年密谋却未能得偿所愿,还是因为我将你囚了起来,关在那暗无天日的密室里,被仇恨所驱?
“融朱啊……”
宣承帝轻叹一声,那声音飘飘渺渺的,渐渐消散在日趋温暖的夜间。
融朱这场病来得猛烈,好起来也是断断续续的,有时刚褪了高烧,转日便又染上风寒,来回折腾一个月,直到四月中旬,才渐渐的稳定了下来。
只是他素来少食,此番大病一场,口味更加刁钻。
承和宫的小厨房上灶火不断,一日中竟有多半时间在琢磨能博人一笑的新鲜花样。
朗仞那日应付完穷追不舍的朝臣,本是难觉疲惫的人,进到承和宫的瞬间,竟也从心里生出一种期冀,好像只要还能看见那个人,便是刀山火海也不足为惧。
他推门入内时,融朱还是惯常的那副模样,倚在雕花小塌上,盖着薄毯,唯一有所区别的便是手里多端了碗苦药,这会儿想必正为难着,眉心搅紧,唇角死抿。
熟悉的位置,从未变过的人,若不是此时此刻的表情过于凝重,简直要让人觉得,过去的那三月光景是场恍惚云烟。
推门声响沉闷,融朱受了惊,警惕的迅速望去,就见朗仞宽阔雄健的身躯背着光,白光绚烂,唯独看不清个中神色。
他脸色霎时阴沉,此时再去看掌心里黑漆漆的汤药,也不踌躇了,暗自咬了牙,仰头,一饮而尽后苦的舌根都麻了,却是冷着一张脸,随后猛朝殿门方向掷去,掀着被子砰的侧身躺下。
暗器在前,朗仞身形不过一晃。
他笑着走过去,看着绣榻上被薄毯盖住的背影,却并不觉得气恼,反而为着融朱的这几分大病初愈后的生龙活虎,有什么很奇怪的东西从心里挣扎着长了出来,沿着筋脉,一寸寸的缠至全身。
“猛喝了碗苦药,也不吃个蜜饯的,到头就睡,也不怕苦倒了舌头。”
冷不丁的一句话出现上方,融朱下意识的把裹着的被子又紧了几分,不动。
朗仞已经从桌上取来了提前备好的蜜饯,也不急着把人掀过来,长臂伸展,就这么抵在他唇角处。
“……”
融朱舌头好了,只是憋着气。
“好了,”朗仞笑吟吟的,“一会儿舌头麻了,晚上吃不下饭,深更半夜的胃绞痛起来,又得传召太医。”
融朱暗咬着后槽牙,维持着侧躺的姿势,跟他僵滞一会儿,终于动了。
红舌探出,试探性地碰了下指尖,卷着那蜜饯又快速缩回齿间,顶的腮帮子微微凸起,有一下没一下的吮吸着。
朗仞笑而不语,收了手,齿缝在指尖上一刮,咬净了残留着的蜜渍。
俩人都缄口回避着暗室里的事情。
做完这一切,他随口问,“笺兰说你午膳只草草吃了两口,眼下可觉得饿吗?”
见他事无巨细的打听自己的衣食住行,融朱冷笑一声,夹枪带棒的。
“本来还觉得有几分,陛下如今以来,可是半点都不觉得饿了。”
“噢?”朗仞微笑,“我怎么不知道自己还有这般奇效。”
锦被突然掀起半条缝,融朱微微侧过身子,少年端秀,本该是满城勋贵豪爵家里的姑娘们争相青睐的模样,唯独一双眉眼生的不符,秾烈到了要将人灼伤眼的程度,染着似锦繁华的迤逦艳色,轻轻一眼,便能撩拨住人的心神。
他缓缓启唇,温柔注视着上方垂眼看来脸,“自然是因为……臣一看到陛下这张脸,便觉得吃什么东西都索然无味,倒着胃口,便不觉得饥饿了。”
他说完这话后突然狂笑起来,那点子柔情似水的神情全没了,张扬着、放肆着展示着自己妄言后的恶趣味,似乎还等着宣承帝的震怒。
可朗仞自始至终都是含笑注视着,神态未变。
融朱脸上的笑渐渐没了,心沉下去,面无表情。
“陛下如今这般好脾气,可真是令臣惶恐。”
朗仞道:“太医说了,你平日里多笑上一笑,有利于病情恢复……”
“然后呢?”
融朱冷不丁的打断他,“病情恢复了之后呢?”
朗仞从容不迫,“病情恢复,你身体痊愈,便不用再似现在这般小病不断。”
融朱紧盯着他的眼,依旧坚持不懈的追问,“小病不断又怎么样?”
“小病不断,遭罪的是你。”
融朱道:“可我不想笑。”
朗仞看着他,“那你想做什么?”
融朱冷冷哂笑,“我要郕王的命!”
朗仞摇头,“时候未到。”
“郕王活着一日,我就一日不畅快!”
他蓦然一笑,可很快就回归冷漠,面无表情道:“况且,我就算是完全好了,也摆脱不了自己作为待宰羔羊的命运,不过是养得膘肥体厚一些,好给陛下最后的成果徒增一点添头,既然终归免不了一场死,我又何必苦了我自己的这张嘴,再去喝那劳什子的苦药?”
原来还是为着那件旧事。
朗仞的微笑渐渐收敛,视线静悄悄的锁紧在融朱身上,神态平静。
“我记得我当年说过。”
“你既然应了那件事,便不要后悔。”
“凭什么?!”
融朱猛的掀被而起。
“凭什么只允许你在棋局上擅加筹码!凭什么只允许你拿我兄长性命要挟,对我强取豪夺!”
“凭什么我就得感恩戴德的接受你施加给我的一切,连一丁点反悔的余地都没有?!”
就因为你是至尊无上的帝皇吗?
就因为你生杀在握,便可以视我为蝼蚁吗?!
到底是为什么?!
我不甘心!
他的质问剧烈而悲愤,渗着寒光的刀子,开始撕裂承和宫中难得的安谧祥和。
可朗仞只是在他上方,依旧是那种睥睨一切的眼神,却不带愤怒,好像怜悯似的凑了过来,带着抚慰意味似的在他额角落下一吻,唇舌滚烫之下,融朱的身躯已经开始微微发抖了,攥着锦被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发白。
“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朗仞声音淡淡的,“我只是在拿回属于我的东西。”
融朱不记得自己是怎么睡过去的,印象里最后的片段还是自己在宣承帝怀里控制不住的发抖,等到再睁开眼,殿内的漫漫岑寂全都压了过来,分明是春暖花开的四月,可他却觉得骨头缝里都在往外渗着冷——那是种不知身在何处的怅惘。
性命不由人……
从始至终都是空欢喜。
他没知会殿内的小宫女们,甚至没有告诉笺兰,就这么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袍,茫无头绪的乱逛了出去,缓缓走至御花园内,短暂繁华的春季过了,空气里有了暖夏的滋味,擦拭过冰凉的脖颈,突然翻出了许多本该淡忘的回忆。
呼天喊地喊感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