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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敛珍 “也这般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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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融朱刚进宫那会儿,还不像如今这般,对朗仞剑拔弩张的,那时候他有多半时间都住在晏和殿内,对这个救自己一命的年轻帝皇……或许也曾有过许多真挚的感激。
他本就年纪尚轻,遭难后又时常担忧惊惧,夜半惊醒不断,白日里精神颓靡,一月间,基本上没踏出过寝殿几次。
只是身骨正拉长的少年,晚间睡觉时常骨缝在疼,宣承帝那晚批阅奏折直到很晚,夜半三更的才回到寝殿,里头零落燃着的红烛摇曳微光,他走进后,突然微微皱眉,“你在做什么?”
融朱缩在床榻深处,抱着腿,两条胳膊像是在拧一条帕子,胡乱折腾着骨头跟筋肉,突而听见这一问,惊恐的抬起头来,却是泪眼盈盈。
他泣不成声,“我……我腿好疼。”
已有两年未在深夜紧急召见的太医院当晚闹了个人仰马翻,本来还以为是什么性命垂危的大事,到了才发现不过是为着一点腿疼的小毛病。
当值太医暗地笑了下,可面上依旧神情肃然,“平日里多加注意饮食,切不可再这样窝在寝殿里去,白日里头若无事,可去室外走走。”
宣承帝事务繁忙,虽说雷霆手段已将朝廷治理得井井有条,但朝臣诸多,动不动就是唇枪舌战,融朱咬着牙,听到御医说让自己走出寝殿,已经暗自里做好了闷声不吭的准备。
可谁料第二日午膳后,本该回塌上小憩两刻的宣承帝,却云淡风轻的拿帕子擦净了嘴,说:“走吧。”
融朱惊慌失措,“去哪里?”
帝王扫他一眼,“御花园。”
象征着帝王身份的明黄色伞盖撑在头顶,遮挡住夏日里绚烂刺目的阳光,只留下舒适的温暖,那微黄的云彩影影绰绰的飘在头顶上,遮云蔽日的宏伟阴影,其实一直环绕了他三年。
融朱恍惚得像是失了魂魄,也未曾留心脚底下的路,连什么时候走到凉亭旁的都没注意,只突而听见女子的欢声笑语,夹杂着环佩叮当,他登时清醒,下意识面色阴沉,不愿节外生枝,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一声慵懒。
“世子且慢。”
融朱尚未停步,身后却传来了小丫鬟纷沓而至的脚步,并未抬头直视,“世子,我家娘娘有请。”
凉亭建在湖中央,四面临水,环风,不管是谁从花园小径上路过,都能将其中景色一览无余,实在不是个闲谈话来问短长的好地方。
丽贵妃倚着廊下美人靠,正喂着鱼,融朱走近,脸上笑着,声音却不带温度,“贵妃娘娘这般贸然召见臣,不怕被人瞧见吗?”
“这有何好怕的,各取所需而已,他还能把我拖出去砍了不成?”
丽贵妃说到一半,对逗弄锦鲤之事没了耐心,索性将鱼食全倒了下去,一边用帕子擦着手,一边热情的招揽着人在石凳上落座,“站着做什么,我又不是那什么尖酸刻薄的人,快,这都是我宫里近日新琢磨出来的糕点,尝尝味道如何?”
俩人之前碰面的次数也不在少数,可融朱从未见过她这般热情四溢的时刻,下意识升起警觉,干脆冷漠站着,淡淡道:“我对这些吃食不感兴趣,贵妃娘娘若有什么事情,大可一言。”
丽贵妃衔着块玫瑰饼,看他,所言却出乎意料,“世子可知道这亭子叫什么名字?”
融朱神情淡漠,“怜香亭。”
丽贵妃颔首,“是啊,怜香惜玉的怜香。”
“——只是现在时间久了,宫里却没几人记得,这怜的,到底是什么香了。”
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很奇怪,融朱似有所感的抬头,却见她嘴角噙着神秘莫测的微笑,分明是故意在等自己上钩,刚才还为之一动的心再度平静,语气淡淡,“往事而已,忘了又如何?”
丽贵妃见他不为所动,失算的挑起半边眉毛,终于决定开门见山,双手环抱胸前,绕着金翠装饰的亭廊走上几步,缓缓讲述起一桩往事:“世人都说先帝对淑妃情深似海,淑妃仙逝后不过三月有余,便也跟随而去,可谓是一桩帝妃恩爱的美谈,可却没人知晓,淑妃在宫中担任女官时,还有个情投意合的青梅竹马。”
融朱扫她一眼,仍是兴致缺缺,“宫闱秘事而已,历朝皆有,况且”
“——若无人知晓,那贵妃娘娘又是从何处听说的呢?”
丽贵妃似乎料定了他这样的一番回话,突然神秘一笑,猛凑上前,吹气如兰:“这世上,能比人活得久的东西可多了去了,譬如一张薄薄的纸,只要上面记载了什么东西,被人收录阁中妥善保管,也能维持百年。”
她偏过头,娇艳绮丽的一张脸上笑容纷呈,“世子难道不想知道,这纸上,究竟还记了什么东西吗?”
话音刚落,融朱猛的退后数步,他眼中寒光稍纵即逝,尖锐的要划伤人的眼睛。
“贵妃娘娘这话,听起来倒像意有所指。”
丽贵妃侃然正色,“意有所指倒算不上,只是在等个能听得懂话的有缘人。”
融朱嗤笑未绝,“既要有缘,还得能听得懂娘娘的话,想来此等人选也是世间难寻,既如此,臣就不再这里打扰娘娘的雅兴了。”
说罢,愤而摔袖离去,快步流星向岸边走去,只是尚未行出数步,身后突而一声质疑。
“你怎知,我等的有缘人不是你?”
融朱脚步顿住,却并未回首,傲兀的背手在后,立于庭前檐下,任凭春风劲吹,嗓音清棱棱的,“有缘无缘,自然也不是由一人全说了算,臣和娘娘本就没什么相知相交的必要,自然也不需要那子虚乌有的缘分。”
丽贵妃眼见自己多番试探俱被当下,一时不知从何下手,心感疲惫,终于还是自暴自弃的叹了口气,“你说话又何必这般夹枪带棒的,我到底也未曾得罪过你什么。”
得罪?
融朱轻慢的在唇间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眼,开口,却只令人冷汗突冒,惶悚不安。
“臣和娘娘确实没什么恩怨,娘娘也未曾得罪过臣,只是娘娘给的东西——”
“倒是令臣吃了不少苦头。”
见他居然这般不假思索的把秘事揭了开,丽贵妃好像被人撤去最后一道遮羞布,刹那间脸上青白交接,神情难看的很,知道许久过去,才惴惴道:“此事……确实算我做的不够地道,只是我实在没有想到,他居然真的肯舍得把这淫邪之物用在你身上,明明他往日里对你……”
“也这般恩威并施,极尽刻薄吗?!”
融朱突然尖锐的打断她。
丽贵妃口中试图解释的话堵了一半,焦急的咽下喉咙,神情讪讪的住了嘴。
凉亭里突然只剩春风劲扫而过的疾响,御花园中芳菲正待,姹紫嫣红的奇花异草点缀俏丽,在脂粉香气和泉水叮咚中,融朱略带茫然的闭眼,自打他从暗室出来,那些他曾经觉得遮掩的很好的忍耐力,在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的亲昵中强压着的恐惧和憎恶,如脱缰之马尽然消逝。
就像昔日亡魂已然归去,活着的,只是被憎恶驱使着的怨鬼。
他压了压眼,再开口,嗓音仍是冷清清的,带着无所不用其极的恶意和自嘲,“是臣唐突了,娘娘机缘在身,非同常人,莫跟臣一般见识,反正……”
他仰头,远方天际灿烂明媚,“臣这条命微贱如浮萍,总是身不由己,可甭管是刀子还是鞭子……只要能让我再多活些日子,臣也都认命领受着了。”
“你若真觉得自己位卑命贱,又何必这般疾言厉色?!”
就在他摇罢头,抬腿再度要走时,丽贵妃突然暴喝出声,截停他脚步。
她眼铮铮的看着这道背对着自己的身影绷紧着,明明那撑起傲然筋骨的东西都被打碎了,已经惨不忍睹了,可还要和着鲜血硬塞回伤痕累累的躯体,孤傲,冷漠。
她到底不是铁石心肠,终是不忍的挪开眼,转向绿树如茵的远方,平复了心情,柔声轻喊:
“融朱,我听说藏书阁前些日子新收录了不少经卷和书籍,你若真的心有怨怼,寝食难安……不妨前去一睹。”
削弱单薄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丽贵妃徐徐转身,头顶上的环佩叮当,清脆悦耳,拂过颈侧,却不过是一声无可奈何的叹息,“本是出来寻人的,一甲子过去,半点线索没有里的不说,怎么净给自己招惹因果了?”
话说融朱从凉亭出来后,再也没了闲逛漫步的心思,他心中焦躁似火,有什么沉淀多年并暗中积蓄着的东西,突的被那几句话给挑弄的燃烧起来,熊熊烈焰,烧得乌眸冷冽明亮。
一个两个的都劝他不要怨怼,让他引颈受戮,甘愿臣服的接受一切,可谁又曾真的到过他这般的境地?
本是名满京城的世子,半生未知疾苦,却只为着一纸莫须有的猜忌,失了父母,如今更是被囚困在着富丽堂皇的深宫里,行走坐卧,俱受掌控,连半点尊严都没有。
融朱越想越悲愤,只恨不能现在就拿起刀子冲到晏和殿去,来个你死我活,从喉咙里吐出来的空气愈发滚烫,好像把心肝脾肺都给燎着里,突的怒气尽数宣泄,也没留心去看,直接飞起一脚,将脚边石子踹的猛飞数丈之远,骨碌碌的丁零声,落在一条曲径通幽的鹅卵石小路上,不动了。
融朱抬头看清牌匾瞬间,面色霎时阴沉。
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丽贵妃口中那收录天下典籍的藏书阁,此时正悄然屹立在竹影婆娑间,三层的木质高楼,久历风尘,依旧沉寂。
一个个的都来气他,融朱心中愤恨,狠摔衣袖,擦身而过,正要回承和宫去,突的电光一闪,耳边响起月余前的一句。
“郕王,郕王五年前进宫……去藏书阁时意外翻到本古籍……”
那是……仇宏才死前说过的话!
融朱眼睛猛地瞪大,这次再回头去看,牌匾上圣启帝亲书的“藏书阁”三字虽然黯淡了,可落笔笔峰处仍可窥见当年马上定乾坤的精悍。
是啊。
仇宏才当时说郕王实在藏书阁中找着一本古籍,机缘巧合之下,这才得以知晓狼牙玉的秘密。
可那那会儿杀敌未成,不过几日,便因着怒极之下刺杀郕王,被关进暗室囚禁至今,居然是连这么重要的事情都给忘在脑后。
融朱暗骂一声,真是蠢货!
急匆匆的躲避着巡防侍卫的身影,悄无声息又快速的向藏书阁方向行去。
此地地处偏僻,基本上到了宫墙最边缘处,更何况当今圣上若真的需要什么藏书,施令一声,底下宦官便争先恐后的要去表现自己了,那真的需要莅临此地?
看守侍卫纪律松散,青天白日的,竟也是不知跑去哪里吃酒去了,偌大森然建筑前,坟场一般的寂静。
正门锁着,融朱放轻脚步,干脆从旁绕行半圈,这才在偏僻角落找到一扇小窗,推开口,艰难的翻了进去。
“咳,咳……”
此间灰尘堆积,已然不知道多久未有人踏足过,融朱刚翻窗进来,就被噗通落地时掀起来的灰尘被呛的咳嗽不止,他慌忙用袖口掩住口鼻,许久过去,才慢慢静了呼吸,随后站起,谨慎扫视一圈,悄无声息的踩上木梯,一步一步的往阁顶而去。
藏书阁修建于圣启年间,距今已逾一百五十年,建筑虽已久稳妥坚固,可其中藏书横跨百年,又何只万卷之数?
落日西斜,似火鎏金灼烫昏沉,尽管只是草草翻阅,可持续到现在,也是快要将眼睛给看瞎了,半点信息都无处可觅,他颓靡的靠着书柜,缓缓滑落至地,名目繁多的各色书卷堆积如山,散发着令人心灰意冷的黯淡光芒。
“难道真的……什么也找不到吗?”
融朱平静扫视着,可心里终归控制不住的划向深谷,良久过后,终是认命似的轻嘲一声,“好运气什么时候真的落下来过?”
他一手扶着沉重肃穆的乌木书架,趔趄着站起来,正想着巡原路再悄悄走出,可视线随意扫过时,突然鬼使神差的落到书架下的一角。
那是一本……敛珍录。
感恩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