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畸零 “怎么不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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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娘，这种差事您让奴婢来就好了，您金尊玉贵的，何苦再劳累自己亲自跑一趟？”跟着陪嫁进宫的小宫女扫过眼前森严的宫室，她胆量小，也没到过这么森严戒备的地方，当即怯生生的回头，望着身旁珠围翠绕的主子娘娘。
“你个蠢材！”
林妃正烦躁着，猛地伸手在她臂上狠揪一下，环顾四周眼看没人注意到自己，这才把人拖到描金红柱后站好，恶狠狠的咒骂道：“皇后那老女人今早居然当着那么多嫔妃的面，说我虽是年轻，可进宫至今都没见过几次圣颜，居然还嚷着，说什么，等哪日去晏和殿拜见时，帮我给引荐下。”
小宫女胳膊吃痛，眼里瞬间蓄满了滚烫热泪，“可……这跟您来送汤有什么关系？”
林妃俏眉骤拧，她父亲是新上任的御史中丞林佺，因在郕王谋反一案中多番上书，劝谏有功，这才换来她入宫争宠的机会，可谁知道进宫两月有余，没见着人不说，连自己身边从小陪到大的丫鬟都是个如此没有见地的！
“你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在府里的时候不是还挺机灵吗，怎么进宫才几日，好端端的一副脑子就被狗吃了？！”
小宫女胳膊处火辣辣的泛着疼，赶鸭子上架似的拿袖口悄么擦干了泪，正想跪地说自己知道错了，可视线越过神妃仙子一般的俏丽人，突然看见什么，怔怔的愣住了。
林妃没留神去看，此时高傲的抚过脸上精致妆容，趾高气昂的命令说：“你现在去找王公公，就说陛下近日政务繁忙，本宫心痛不已，特地炖了盅银耳莲子汤，想亲自进献给陛下，烦他给通传下。”
“……”
说出去的话无人回应，林妃胸中无名火登的烧起来，“你个蠢奴才，本宫跟你说话居然……”
“娘娘。”
小宫女双眼木木，突然诧异的轻喊：“您瞧那个人……”
林妃骤不及防转身，匆忙一眼，整个人却如迅雷劈中猛地怔在原地。
虽说是件素净白袍，但绣局那边倒也不敢真的就这么敷衍了事，面料俱用南方织锦局那边新贡上来的锦缎，还用红线和着金线，精致秀气的沿着袖口和衣襟处缝了层滚边，在远处绚烂耀眼的日头下泛着粼粼瞩目的光，此时王恩就腆着张脸，屈膝劳碌，尽心竭力的把人衣摆处的浮尘拍净，嘴里还溜须拍马的小声哄劝。
“我的小世子爷啊，您这又是跑到哪里去了？陛下刚批阅完奏折，想着陪您一起用点完善呢，谁知道您自己个儿先跑出来了，怎么没知会笺兰一声？”
融朱仓仓惶惶的看了几页书册，这会儿心里沸腾着，怎么也不静，开口就是一股烽火硝烟，冷笑道：“我就长了这么一双腿了，他若是觉得我乱跑，怎么不干脆把我腿给打断？”
王恩被呛的哽了好一会儿，心里暗悔自己每次都讨不着好，怎么还非得硬凑上来？只好低声下气的赔笑，“我也就闲着说嘴的一句话，您怎么还真往心里去了呢，陛下就算把我这条狗腿给打断，也舍不得碰您半根头发丝呀？”
王恩还不知道自己暗戳戳的又在人心窝上插了一刀，笑脸还没收干净，融朱秀白的一张脸面无表情，唇边冷冷的延出点笑，“那还真是借公公吉言了。”
说罢拂袖而去。
一直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红墙宫道间，王恩才不通一窍的仰起头来，“这小世子，怎么近日里愈发变幻无常了？”可越琢磨越觉得难以揣摩，索性一甩浮尘，“算了，反正也不是我该操心的事情，哎，就是苦了我这张老脸，一天天的净领受些训斥白眼的，愁噢，愁噢……”
紫袍宦官的身影也渐渐隐在墙角边，小宫女眼里的热泪下去了，只胳膊还肿着，怯声怯气的，“娘娘，您说那人是谁啊？”
林妃没回答，可面色阴郁，甚至凝重到了骇人的程度，恶狠狠的紧盯着那道瘦削白影离去的方向……御前红人王恩，在这宫里别说是自己一个新进宫的妃子，就连皇后平日里遇见了也是要以礼相待的，这样大权在握的任务，居然也会有这么卑躬屈膝的时候……这人到底是什么尊贵到不可一世的身份？
融朱紧赶慢赶，终于是在太阳落山前回了承和宫，踏进正殿刹那，右侧昏暗处突的飘来一句，“怎么回来的这么晚？”
他猛的滞在原地，胸腔里跌宕未平，显然被吓到了，再开口，声音明显闷闷的，“在殿里待着透不过气，出去走走。”
叮的一声，朗仞原本惬意把玩在指尖的杯盏搁到桌上，他抬起头。
“噢？”朗仞翘足而坐，视线从手里书卷移开，注视着他袖口的污渍，“那衣裳怎的脏了？”
融朱一股寒气腾得从后脊蹿到脑顶。他就算再蠢，也知道自己露出端倪，一息后，竟是难得示了弱，偏过半点侧颈，极小声的说，“我刚才不小心摔了，先去换一身。”
说罢，竟是步履匆匆，惶恐可见一斑。
说谎话也就算了，装也装不像。
朗仞边想边在心里摇头，可刚才那种警惕到无端温顺的模样，在这个伶牙俐齿的人身上实在难得，光是想起来就叫人心火喷涌，朗仞略微回味了一下，只觉得整个胸腔都被烈酒烹得滚烫，好像要融化成一锅烧得通红的铁水。
“笺兰！”
端着汤药的笺兰急匆匆走近。
“陛下？”
宣承帝一指檀木屏风后影影绰绰的身影，笑了起来，“去给你们世子重新找套衣裳过来，这么大的人了，出门走个路的都能平白摔上一跤。”
宣承帝笑了起来，“这般手脚虚浮，绵软无力，怕不是得让朕下令，给这阖宫上下都铺满红毯才好！”
笑声逐渐爽朗，绕梁半晌，愈发到了令人头皮发麻的程度，笺兰恐惧的半弯下身，那瞬间，她精准的辨别到寝殿里，不知道什么东西被狠狠掷地的一声脆响，响彻云霄，她深深的闭了下眼，压住内心的恐惧和慌乱，“是！奴婢这就去。”
笺兰匆匆行罢礼，迅速翻找出一身新的衣物，紫檀嵌满百宝螺钿的屏风后，融朱刚脱了外袍，洋洋洒洒的铺了地。
笺兰捡起，看了眼袖口处的灰，再略微扫过融朱完好无损的手腕，“世子……您没事吧？”
可落地瞬间，就被人不着痕迹的躲了过去。
“没事。”
“……不过被石子拌了一下。”融朱下意识搪塞过去，套了袍子后，虚拢拢的系住腰，笺兰听出来事情并非是想象的那般简单，可自己又能阻拦什么呢？见状，干脆闭了嘴，在一旁默默的绞着帕子。
红线镶金饰的宫绦随手系在腰间，融朱正就着鎏金盆里的温水洗手，刚走出不远的御前红人王恩，突然去而复返。
“陛下，林妃说给您炖了银耳莲子羹，您看？”
融朱突然顿住手，垂眼看着金盆，水珠淅沥沥的掉。
半晌后听得宣承帝的声音平淡响起，“还跟以前一样，直接分给底下人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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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罢晚膳后，朗仞总习惯回晏和殿那边批阅会儿折子，不过近来这项事宜也从晏和殿挪到承和宫了，主殿中明火煌煌，随风涌动，融朱倚着一只绣花软枕，悄无声息的睡了，安静矜贵，完全没有平日里的尖酸刻薄，琉璃玉精雕细琢做的人，青色薄毯盖到胸口，头颅无意识的垂向一旁，在烛火辉映下，睫毛投落在眼下的青灰色阴影潮水般的微微晃动。
极秀气婉顺的一张面。
朗仞默默凝视许久，直到灯火哔啵接二连三的响了几声，再低头，吸饱墨汁的毛笔在宣纸上滴下污渍，“还真是美色误国？”他轻哂着摇头，却搁下了笔，忍不住的屏声静气，慢走到美人塌前，弯腰，一把将人抄膝横抱怀里。
融朱的骨量从那年开始，好像真的没怎么变过了，捱到近日，个头仍是只到他下巴，此时睡熟了依偎在胸口前，也是轻飘飘的，瑟缩缩的，也不挣动，受了挫磨也不过徒劳的皱紧眉，好像在梦里都在畏惧着。
尖酸，狠辣，刻薄，多疑。
……又荏弱无依。
很难想象这些泾渭分明的词，居然能同时汇聚于一人。
朗仞喟叹着，灼热到像是能把人给点燃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可手臂仍不受控似的一寸寸的收紧，想要将人的脊骨拧碎后重新拼凑起来，重重抱着，疼得融朱在睡梦中也小声唧哝一声，可他莹白的额心抵着宣承帝身上冰冷的华服，自始至终没挪过。
前脚刚把人塞进锦被里，后脚融朱就醒了。可他没睁眼，依旧沉静的缩在床榻深处，直到许久过去，床榻的帷幔再度被人掀开，属于朗仞的滚烫上身袭来，那条健硕紧实的胳膊轻而易举的一楼，连人带被，都给百无禁忌的带到了怀里。
烛火的温暖柔光，从殿门处一寸寸熄灭，厚重窒息的夜色和黑暗铺天盖地的罩了过来。
朗仞咬着他耳根，复又舔舐着他小巧精致的耳垂，直咬得红肿透亮的泛着血色，“怎么不睡了？”
融朱微垂下眼，看在自己搭在绣被上的惨白手背，青灰色血管汩汩跳动，他不说话，只慢腾腾的把胳膊全收到被里，然后磨蹭着挪动两下，拉着被子盖到下巴。
朗仞喉间溢出一声轻笑，只当他是不耐烦跟自己见识。
毕竟是刚重病痊愈的人，也不宜三番五次的折腾，索性镣铐似的锁住人的胳膊也松了几分力，削背和胸膛间空出拇指粗的空隙。
最后一盏宫灯也灭了。
浓重到在过去两月间，已成为他梦魇的黑暗，再度卷土重来，倾耳，似乎能听见阒寂无声的宫室外，那点子疯狂酝酿着的腥风血雨，沉闷的心跳有规律的敲击着胸骨，融朱再度阖上眼。
他微微侧过点身。
朗仞正无声笑着，可顿时愣住，他这么一挪，原本那点微茫到近乎没有的隔阂，彻底不见了，融朱半边冰凉的肩头抵住他的胸口，带着点绮靡花香的乌发扫过，雪白如玉的柔软脖颈大剌剌的露在眼前。
那模样，像极了可怜小兽无处归家，就算被仇人钳紧着喉咙一点点的剥夺了生存的机会，也无助可怜的忍住喉间的啜泣，只从眼神和姿态里流露出一点发自肺腑的，令人血液翻滚的……仰赖和依靠。
作者有话说
第19章 畸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