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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馎饦 “其味滑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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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馆后院上方的秋日澄明清丽,可转瞬而过,很快便被身侧宽阔华贵的披肩遮盖了苍穹,又在车马颠簸间更迭成承和宫床笫上的明黄色床帷。
秋日微冷,多雨,急剧而下。
雨滴从穹庐中跌落而至,又从承和宫侧殿的池间扑溅而出。
融朱其实已经看不见什么了,那些浓郁的黑气自从他进到水中开始,囚困数日后饥饿而焦灼难耐的猛兽见到猎物猛扑上去,开始不断地撕咬和蚕食,可融朱还是能不费吹灰之力地想象到宣承帝那只掐在他脖颈处的手。
手背指骨迸出青筋,可始终不为所动。
融朱张开嘴,沾染了黑气的泉水灌进嘴里,又途径喉管食道,可他都顾不上了,只是带着浓郁的怨恨,目眦欲裂,像只恨不得将人啖肉吮血的犬兽似的,无声而又拼命的呐喊。
我一定要杀了你。
朗仞本该是听不见的,泉水阻隔了声音,也隔绝了融朱的所有挣扎,可他还是听的异常真切分明。也可能是这个生死由他的小家伙挣扎的次数太多,那些往日岁月间拼命嘶吼的身影再度浮现,在虚空中朝他破口大骂。
宣承帝轻笑了一下,他说:“拭目以待。”
玉漏在侧,度夜无声。
殿外远处天际还未绽放出晨间第一缕霞光时,王恩悄无声息地走进,他目不旁视,简单行礼过后,问:“陛下,仪式已准备就绪,是否现在更衣?”
宣承帝点头,允了。
腊尽春至,百官贺岁。
卯时将至,宫门在众侍卫的推拉下缓缓打开,鼓声大作,身着朝服的文武朝臣们由宫门鱼贯而入,整齐有序地前往朝贺仪式,官阶高的站立于宝殿中,暂避风雨,其余那些官阶微末的则只能立于殿前丹墀上,迎着冬日凛冽凄寒的晨风,瑟瑟发抖。
宣承帝衣着十二章纹的玄衣𫄸裳,头戴象征着帝王身份的十二旒,登上晏和殿中央雕刻着九头金龙的宝座时,中书令杨中简出列,在其率领下,殿内外的群臣皆着朝服,向帝王冠冕行三跪九叩大礼,山呼万岁。
而在典礼进行之际,京城仇府突然爆发冲天锐嚎,一举划破新春佳节的和睦安详!
大理少卿仇宏才,于清晨死于妾室丹萼房中,死状凄惨,四肢各被一把镶金匕首牢钉在地,手脚筋脉尽断,最致命的是脖间伤口,那道不知是何利刃砍出的伤口,深三寸有余,已然见骨,真是实打实的差点削掉半个脖子,而仇宏才死前更是鹰目怒瞪,其形宛如恶鬼。
坊间更有传闻,说是江洋大盗所为,一时间,皇城众勋贵人家草木皆兵,俱紧闭门户。
“陛下!大理少卿暴毙一案非同小可,如今京城人人自危,更有传言说其审查囚犯,手段颇戾,屈打成招,才招惹江湖中人仗义出手!”
“而御史台前日更是混入血书一封,要求彻查仇府所有钱财来源,此事若不彻查,我朝文武百官在百姓心中的清正廉洁之名,可就毁于一旦了啊陛下!”
年逾六十的中书令杨中简跪地在前,其身形短小精悍,须发皆白,可目却如苍鹰般锐利精明。
郕王落拓不羁地站立在跟他并行的位置,听罢打了个哈欠,讥讽道:“杨老,您这话未免有些虚声恫吓吧?”
“依我看,仇宏才此人性情阴郁,行事不加收敛,或许是什么时候给自己招惹了仇家也有可能,那就像您口中说的那么严重,什么贪赃枉法,徇私舞弊,听着怪瘆人的。”
杨中简乃两朝重臣,文武百官见之,再不济的也要拱手相称一句“杨老”,此时乍听郕王之言,暴怒得双眼凸起。
“郕王殿下慎言!”
郕王复又打了个哈欠,随后才满不在乎地抱拳以示歉意,就在俩人为着仇宏才之事而屡犯争吵时,沉默的宣承帝突然厉喝出声,“都闭嘴!”
堂前霎时安静,众人胆战心惊地看向殿中,只见宣承帝喘了口气,倚着椅背,指节顶住眉心,语气煞是疲惫,“良王有何看法?”
杨中简回头去望,只见队伍末端站着的良王精神萎靡,口角微张,俨然一副人虽然还站立殿中,魂却不知道什么时候飞走了的迷离。
杨中简到底是教导过皇子的,当即朝后爆喝:“良王殿下!”
良王嗖的一声行了,他猛地站直,两眼不知所措地朝四周疯狂张望,嘴里还不知所谓地高呼:“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杨中简面容铁青,郕王则恶语相讽:“三皇弟这是昨晚又歇在哪个美人的锦绣罗帐里了?想必是一宿都没合眼吧?”
良王额角上的冷汗立刻就下来了,二话不说,扑通一声就是跪倒在地,殿中哀嚎顿起。
“陛下恕罪!臣昨日在府里设宴款待几个新晋学子,一不注意就饮多了酒,求陛下恕罪!”
暗揽群臣这么严重的罪名,都能说的如此清新脱俗而不惧的,满京城也就良王这个不学无术的废材。
宣承帝压根也没指望他能说些什么,挥挥手,目光挪到同样沉默的殿中一角,“安王呢?”
安王是先帝最幼的孩子,跟宣承帝一母同胞,眉眼自然更相仿些,只是又添端秀。
他从人群中缓步而出,行罢礼,才缓缓讲道自己的看法,“依臣弟愚见,陛下所有,无非是现在正值佳期,百官休沐,若大张旗鼓的彻查,恐生慌乱,既如此,陛下不若找几个信得过的朝臣,暗中查案,既是给已故的大理少卿及其家属一个交代,二来也是警醒重臣,为官做事需怀君子之德。”
宣承帝听罢,环顾余者,手指安王笑道:“安王所言,句句皆为朕想。”
“只是不知满朝文武,有谁适合暗中调查此事?”
安王长跪未起,一震衣袖,再度深俯在地,正欲说臣愿一试,高座龙椅间的宣承帝却随兴所至地落下一句。
“郕王可愿替朕分忧?”
满室皆惊!
郕王从踏进殿内那刻起,便暗中盘算着如何销毁自己跟仇宏才暗通书信的证据,可仇府上下已被官兵严加看守,若此时贸然前去,怕是来往信件还没清理干净,御史台里参他一本的折子怕是要跟雪花片似的把他淹死了。
还真是瞌睡了就有人递枕头。
郕王嘴角延出末阴冷的笑容,施施然地拱手领旨,“臣,定不负众望。”
出了晏和殿,冬日风霜肆虐不去,来往宫人仍着冬装,手捧餐盒,在殿前廊下依次朝二人行礼问安后,迅速而无声地隐匿在宫墙夹道间。
中书令杨中简步履在后,“殿下莫要气馁,陛下既然肯采纳殿下的意见,心中定然是万分欣赏的,只是朝中局势向来忌讳一家独大,讲究分而治之,相互制衡,陛下此举,不过是抬举郕王。”
安王却轻轻摇头,“老师的用心良苦我怎能不知,只是我心中并无不满。”
脚步在曲廊中间停稳,安王双手背后,远处群山在天际处延伸出黯淡青灰的阴影,他观望许久,语调中带着几分束手无措,“皇兄即位后便跟我渐行渐远,我虽知晓朝中事务繁忙,可有时依然疑惑,现在的皇兄跟之前相比……到底哪个才更真实。”
杨中简神情一凛,谨慎而飞速地环顾完四周,见无人,忙急趋上前,一把扯住安王衣袖,低声警醒:“殿下此言,往后莫要重提,若被别有用心之人知晓,恐借机生事,再伤了您跟陛下的同胞之情。”
安王仓促笑了笑,“是……多谢老师提醒。”
融朱醒来已是数日之后,他昏睡的时间太长,浑身肌肉酸胀无力,连胳膊都抬不起来。
承和宫的管事宫女始终守在床榻旁,几乎未等差遣,便将他轻轻扶起,又在背后垫了几个软枕,这才柔声道:“世子可有不适?”
混着黑气的泉水好像还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的,融朱闭着眼,倚在软枕上歇了许久,才慵倦地睁开眼,嗓子却沙哑得很,“身体不适又能怎么样,还不是生杀由人?”
笺兰不敢吭声。
寻常人说出这样的话,估计早就人头不保了。即使当今陛下待宫中奴仆向来宽容和善,鲜有打骂杖杀之事,但挨些板子后并逐出宫中,也是在所难免的,她首次听闻世子说类似的话时,骇得脸色剧变,跪倒在地猛磕着头。
没人敢说自己是完全不惧怕那睥睨众生的帝王冠服的,甚至就连眼前屡次犯上的小世子其实也暗暗恐惧着,可他的恐惧被宣承帝日复一日的骄纵包裹着,渐渐变得色厉内荏,更多的时候,即使他悖逆之言频出,宣承帝也不过一笑置之。
笺兰不敢回应这句话,只好命殿中垂首恭立的八名小宫女端上吃食跟小几,各色精致面点,清淡羹汤,山呼海啸似的捧至跟前。
等宣承帝踏进承和宫大门时,融朱已经从床上下来了,此时半倚在美人塌上,殿中地龙熏得百花齐放,幽香不断,披着的锦袍也不过是虚虚罩在身上。
笺兰捧着玉碗低声哄劝着,可融朱眼帘半阖,眉宇间的恹恹之色甚明。
笺兰行礼问安完,在宣承帝的示意下将手中的青玉小碗递了过去,默默退至一旁。
朗仞笑着在贵妃榻边沿落座,看见融朱双眼紧闭也没恼,手背在碗壁上轻碰一下,发现只是温热,可却没吃掉多少东西,就知道他还在为除夕夜间的事情闹脾气。
他往木几上的吃食间巡视一圈,落到一碗时,突然有了兴致。
“我之前观古书有载,馎饦,形二寸长,以手捻就而成,沸水煮之,其味滑美甚殊,不知爱卿可曾听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