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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歃血 “你救我一 ...

  •   杂沓纷乱的脚步从匪寨响到山脚。

      “……大人您慢点!这小世子流血过多,恐怕是没几日活头了,您就算救了他也不顶事啊!”

      王恩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鼻腔里浓郁的血腥味儿久久未散,眼看着前边那被血浸透的袍子垂下一角,就这么在空中晃来晃去,简直是晃荡在他心尖尖上,给人急得直拍大腿。

      朗仞猛的转身,“没几日活头?那你还跟在这里做什么?去找能治重病的医师来!”

      王恩听了,整个人蔫头巴脑的,“这……有个头疼脑热的倒还说,寻常医馆配几副药也就算了,但这小世子瞧着身上骨头都不知道断了几根,回宫路途又颠簸,我哪怕是从宫里现找御医过来……也得这小世子命硬,抵得了阎王爷啊……”

      最后几字已然跟哼哼似的,王恩垂着脑袋还在打退堂鼓,突见前头健步如飞的主子停下,还没反应过来,砰的就是一记提脚飞踹!

      “你不是犬妖吗!当人时腿脚不行,变回狗还来不及吗?!”

      这跟在后头焦头烂额的狗腿子在草丛间翻滚两圈,嘴里“哎呦哎呦”的叫唤完,可是愁眉苦脸。

      “我的主子爷啊,您好端端的救这人做什么?”
      “现在可不是几百年前咱能横着走的时候了,万一我这现了真身被发现,人家再随便找个和尚道士,那我这修炼这么长时间可真是亏大发了……”

      “你去不去!”

      王恩缩头缩脑,“去!去!我现在就去!”

      外面怎的这么吵?
      是谁在说话?
      是兄长带着朝廷的兵马过来了吗?

      融朱恍惚的听见外面有人在争论不休,可那话明明就在旁边,传到耳朵里时,又变成了云端那样的远,远到只肯怜悯的朝他施舍些微不足道的雨露,并不解他唇齿间的焦渴。

      山风呼啸过耳,再近些…再近些…
      只要再近一些,他就能听清楚……

      那些漂浮在四周的话好像变成了蜿蜒曲折的银河,让他垂涎若渴地环顾过去,试图伸手去触摸。
      可还没碰到的刹那,那些原本安详的东西却像被什么东西猛的击中!

      不要!

      他目眦欲裂的伸出手,试图去挽救一二,可为时已晚,只能眼铮铮的看着那条孱弱羸惫的星点,在眼前缓缓消失。

      什么也没听清楚,就像……根本没人会来救他一样。

      融朱突然觉得很恐慌。
      不要走,不要走……
      不要把我丢在这蛇鼠虫蝎的地方……
      不要让我死在这里……

      他开始剧烈的挣扎,被独自遗落下来的恐惧像一块沉重的巨石,挤压着他本就疼痛虚弱的肺部,攫取着仅剩的空气,迫使他从濒死的昏迷中强行清醒过来。

      朗仞低下头,看见他怀里的血人突然剧烈颤动,血肉模糊到让人不忍心去看的左手还拼命拉扯着自己的衣襟,“……救……救人……”

      朗仞端详着他痛苦狰狞的面孔,随后将他洇血的手轻轻拂开。

      “我赶到的时候,整个匪寨里除了山匪,就只有你一个活人。”

      融朱茫然的瞪大双眼。
      “……南嶰呢?他跟我一起……”
      一起被捉来的。

      朗仞挪开视线,不再看他,轻描淡写的说了一句话,“或许,死了吧。”

      死了吧。
      死了……
      这两个简单到不加修饰的字,却像把残酷无情的钥匙,一把插在他混乱了时间的脑中。

      满天血迹突然冲破时间束缚倒灌回眼前,火把上燃烧着的火焰肆虐扭曲,山匪手中的砍刀已经卷了刃,可还在持续不断地狞笑着,带着茹毛饮血的恐怖,石墙上地狱群魔廪集狂舞,每次扭动,都带着骨肉断裂的喀嚓声。

      喀嚓—
      喀嚓——

      融朱手腕已经被碎石和麻绳磨破了,他倒在地上,拼命瞪大眼睛想去阻止,可是被捆住的双手双脚,让他连基本站立都不能,像只被悬挂着的家禽,只能眼铮铮的瞪大双眼,看着屠夫手中的血刃,嬉笑着将同伴屠戮殆尽。

      那些黑暗里,那些大片大片模糊到不再激发反应的猩红间,有什么东西突然溅到他眼睛里,那么粘稠,那么温热,甚至还带着几日前抚摸过他额头的温度,连鞭子抽打出的伤口好像都没什么感觉了。
      他表情陡然变得僵硬,是那么的茫然无措,好像还没意识到那是什么……

      朗仞疾步如飞,莹白的袍子在猎猎山风间狂啸,他飞速穿行在崎岖山路间,丝毫未顾及腰间匕首上的血迹,丛林掩映间,驻守在山脚下的车马队伍尽在咫尺。

      将领捕捉到迅速逼近的动静,猛的半跪在地,拱手抱拳,“陛下!”

      朗仞驱力至脚下,正要疾行向前时,突然难以遏制的僵住。

      缩在他怀里的少年突然发出难以遏制的啜泣,那声音如此悲痛,好像要把五脏六腑都给撕裂了,惨不忍睹的渗出血来,可又是那么哀浅,浅到只需山风刮得稍微猛烈些,就能让它随之而逝。

      跪地行礼的首领抬头,突然惊恐发现,站在几米开外的宣承帝,那个身居高位,从来不见什么强烈情绪流露在外的男人,此时的脸色居然变得很难以言说,没人从他见到过这种情绪,那样复杂的决然,掺杂着一些细微到难以发现的不忍。

      以至于他们都没注意到,随行的大太监王恩,其实早就消失不见了。

      将领颤声道:“陛下?”
      宣承帝跨步而来,“启程!”

      轻微的啜泣被捂实在了锦袍间,持续不断,化成袅袅旋升的水汽,从无数罅隙间趁机溜出,它们击打在沿路葱郁的树木枝干上,枝梢婆娑摇晃,青叶抖落,飘忽而下时遮盖住了潮湿青苔,转眼间更换了日月。

      “……大人,实在不是老夫不肯尽力医治,您只瞧着那小公子手上伤势骇人,但哪知道最严重的是他五脏六腑都已严重受损,内里出血不断,尤其是腹部那几脚,淤青严重,可见伤势如何!那医术都道,五脏六腑,肺为气海,如今咳血如注,实在药石无医……你这,叫老夫如何来医治啊!”

      老人家世代行医,头次见到这般难缠的富绅,气得怒摔衣袖。

      “医者仁心,你这老匹夫都未曾一试,怎么知道不行?”

      “你……”

      “老人家。”
      另外一道更显镇定的声音制止住两人争吵,“那他还有几日可活?”

      白发老者拂须捻指,算罢,摇头轻叹:“最多……三日了。”

      融朱醒来时,率先嗅到的是鼻尖那股终年弥漫不散的草药味,苦涩到让他恍惚以为自己还在侯府,还没从那场缠绵半年的重病间脱身。他盯着上方简朴无纹的床帷微微出神,还在想已故的父母,耳边碗勺碰撞的清脆声突然惊醒一切。

      朗仞将喝了多半的参汤放回桌上,“醒了?”

      融朱怔怔盯着那瓷碗许久,继而才转身去看床榻旁的高大身影,他认出这是救自己性命的恩人,想冲他笑笑,可脸僵硬的跟石头似的,“……多谢恩人。”

      那人不答,而是反问:“你是定宣侯世子。”

      定宣侯世子?
      街角商贩喊过,船家渔女也喊过,京城勋爵等豪奢望族更是称呼过无数次。
      可他听着这跟随自己多年的称呼,只觉得讥讽。

      连承袭爵位都不能的世子,又算哪门子的世子?

      歇室角落中青烟袅袅,融朱闭眼,虚弱道:“暂且算是吧。”

      来者端起桌上杯盏,轻轻拨弄开逐渐舒展的茶叶,突然提了个毫无因由的说法,“……我记得,已故定宣侯夫人的母亲,是皇族华安公主。”

      “不知可否有错。”
      “……未错。”

      “果然。”
      来着搁下杯盏,叮当脆响中嗤笑一声,“那个老匹夫,果然是死得过于仓促,连皇族联姻这么重大的事情都没交代清楚。”

      融朱试图抬眼去看,木窗敞着,只看见落日余晖过于耀眼的霞光前,被光影扭曲了的高大身影。
      “什么?”

      医馆后侧空旷而简朴的歇室里阒寂无声,一方雕饰得过于简陋的铜炉上方熏香袅袅,是很清淡宜人的松木香,闻得再久也不教人眩晕。

      融朱眼睁睁地看着,那救他一命的恩人手中拎着信纸,缓步至床榻前,居高临下道:“你可知自己余寿几何?”

      身影如潮水奔涌,将人罩在底下。
      融朱懵懵懂懂地摇头,“不知。”

      来者抬头,沾了茶水的湿漉漉指尖,轻轻擦过他微凉额心。
      三下。

      融朱提起嘴角,故作轻松道:“三载,似乎倒也听起来不……”
      “三日而已。”
      “……”

      他嘴角刚浮上来的笑容猝然顿住,随后烟消云散。
      低声怔道:“……只有三日吗?”

      “你觉得我在骗你?”
      “没……”

      朗仞凝望着深陷绣被间的少年,皮肤如玉生辉,唇色也是一般的清浅,白得惊心动魄,散乱着的柔顺乌发更添颜色。流淌着的时光好似静止,琥珀似的凝结半空,落日余晖渐渐淡去。

      “如果你还想活,”朗仞突然开口说:“我有一法可暂时救你性命。”

      融朱胸腔一震,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来,像快要淹死的人贪婪地望着上方漂浮过来的浮木,话音里全是挣扎着的渴望,“恩人所言……可是真的吗?”

      “你这么心急做什么?”
      朗仞轻哂,“只怕你未来有朝一日,会后悔自己今日所选的路。”

      哪有濒死的人不想活着?
      融朱面色紧绷,一时间也顾不上身体的疼痛,焦急伏起上半身,趴在床沿边上伸长了脖子去看,“不知恩人想要怎样的酬劳,只要我定宣侯府给得起,必不让恩人空手而归。”

      一封书信地来。
      朗仞:“你且看完再说。”

      融朱不解接过,寥寥几行字,三五秒一扫而过。
      他脸色霎时白了。

      “定宣侯融成山五世孙,融朱……善德七年生人,今受恩于人无以为报,唯愿以魂交换,暂续五年寿数……五年期到,身死,魂不赴黄泉,不踏忘川,誓死无悔……”

      朗仞漫不经心地把书信从他哆嗦着的指缝间抽走。
      “如你所见,这东西在你们人族被叫做邪术,不过在妖族……”他突而笑了,“叫做血契。”

      他随意地抚摸着融朱在极度惊惧下迅速褪去血色的侧脸,只觉得冰凉如雪,同时听得一阵战栗不止。
      “你是……你是……”

      朗仞蓦地一笑,那笑容多半都隐在黑暗中,显得愈发可怖瘆人,像等着吞噬猎物的猛兽。
      回应他的是牙齿碰撞的恐惧。

      “其实你也不用怕,”朗仞松了手,放任他重新跌回软被里,视线居高临下,“本来就是要死的人,即使是华佗再世,也难说能从阎王爷手里救回你这条命来,我既分你五年寿数帮你渡此一劫,总得从你身上拿点什么,亏本买卖可不是人人都乐意做的。”

      融朱不敢直视他的脸,可听着他像挑选肉食似的拿自己打比方,脸色还是控制不住的又白了几分,胸骨被敲得砰砰作响,“……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只有这一个,不过你可得趁早,若时辰晚了,我可不确定自己会不会改主意。”
      朗仞被驳了面子,却不见恼色,而是在床榻边翘足而坐,并不打断这小世子的痴心妄想,“还是说,你不想知道,那些劫路你们的山匪到底是受何人指示?”

      融朱用力紧握着的床沿的左手又在洇血。

      是啊,到底是受何人指示?
      落石山崩,山匪劫路,从一年前开始那些桩桩件件的事迹,都沾着他至亲的鲜血,而幕后谋划着一切的罪魁祸首就躺在他至亲白骨堆成的宝座上安享其成。

      卧房里的时间好像被模糊了流速,让人觉得永无止尽的漫长,又带着转瞬即逝的快,朗仞屈指,线条干练紧致的指骨叩击桌面,有规律的笃笃响后,底下椅凳突的发出惨叫一声,衣袖拂过。

      融朱身上寒意猛的蹿起,强烈的惊慌感笼罩全身,“你别走!”

      他不管不顾的撑起上半身,脸色煞白,想要冲人露出个讨好的笑,却细细弱弱的,又像是哭,他道:“你……你救我一命,我愿意,我愿意的……”

      刀刃划过掌心的痛感是很突然的,深可见骨的伤口间瞬间涌出鲜血,汩汩奔涌地狂呼着,迫不及待地要离开这具沉疴难愈的身体。

      下方玉佩突然爆发出盈盈光芒,可温暖的光泽却像一张贪婪巨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吞噬着疯狂滴落的血液。

      那丛光芒终于缓缓消逝,融朱半昏半醒地被裹在衣袍间,屋门被人从外拉开了,抱着他的人的脚步并未停顿,就这么走向广阔天地。
      隐在檐下阴影中的王恩缓步走出。

      他当时说了什么来着?
      融朱鼻腔里灼烧着,艰难地抵抗着眼皮间的沉重。

      噢,陛下万安。
      ——呵。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歃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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