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雀刃》剑上雪

4、骄矜 纨绔小儿的

　　定宣侯是朗朝得以开国的首要功臣。

　　据传，定宣侯曾救圣启帝于万军围剿阵前，可惜惨遭利剑突袭，戎马倥偬的乱世，以一条断腿为代价换得圣启帝成功登基，也换得了世袭罔替的家族恩赏。遥遥而过百年间，那些跟着圣启帝一起征战打天下的功臣姓氏，大多因子嗣不务正业，终日浪荡而落魄，渐渐隐匿在了沧海桑田的演化间。

　　唯有定宣侯府门第显赫，且子嗣大多骁勇善战，而绵延至今。

　　融朱百日宴那年，满城勋贵尽来相贺。
　　明霞映光，锦缎貂裘，那些富贵在身、珠翠绕颈的贵妇人们裹挟着香风，将定宣侯府渲染得缤纷夺目，群芳环簇间，姝色异人的侯夫人抱着小公子刚一亮相，便得满座赞许。

　　站在旁边的贵妇人笑颜不止，道：“小公子遗传了夫人的容色，将来定是个名满京城的清俊公子，只是不知取名为何？”

　　被边关风霜雪雨侵蚀多年的定宣侯拢着胡子，朗声大笑，“诸位且看！”

　　书写着小公子姓名的宣纸被奴仆捧着，举上高台。
　　遒劲潦草的笔锋写着二字。
　　融朱。

　　贵妇人瞧了，心中更添疑惑，“单字的倒是见过不少，只是这……斗胆请教夫人一番，其中可有什么相关典故？”

　　侯夫人同样频频叹息，“夫人可别说，就是我这枕边人瞧了，都实在捉摸不透。”

　　定宣侯身着常服立在宾客间，洒脱不羁地仰天笑罢，终于一言道破其中机密。

　　“融融花枝，朱门绣户。”
　　“眼下春暖人喧，莺蝶乱舞，实在是难得的好节气，我已有长子融枢伶俐聪慧，平生所愿已了，唯愿幼子安享太平，不图日后功成名就，红袍在身，只盼平凡一生，莫学些纨绔小儿的骄矜之色就好哈哈哈！”

　　或许是应验了老侯爷最后的那句玩笑话，被珠玉环绕长大的融朱，实在很有些小儿不知所谓的刁蛮任性。

　　彼时，侯夫人所诞幼女，融璇，也已七岁有余。

　　同胞兄妹一并长大，本该是兄让幼妹的戏码，可到这小公子身上，暂且不说那不可一世的骄矜倨傲，更是连手足情深都不顾，幺妹前几天刚得了两只宫中皇后赐下的玉簪，隔天深夜就能遭家贼偷走把玩。

　　当真是应了那最后的半句。
　　纨绔小儿的骄矜之色。

　　风云突变，无常事生。
　　善德十七年，淑妃因病离世，先帝与淑妃情深缘浅，相思悲痛下不出三月骤然暴毙，同年，新帝继位，改国号为宣承。

　　新帝登基后广肃贪腐，削减赋税，其改政手段狠辣，令众人咂舌。

　　连曾教导两任帝皇的帝师都拂须长叹，“陛下此举，虽于国家有益，但手段偏颇过激，实在是让臣……看不透啊。”

　　半年间，皇城局势危机四伏。
　　雕金饰玉的权贵府邸，不知覆灭多少。

　　定宣侯镇守边关，向来不大插手京城事务，可一日飞鸽传书来，才发现事情已经急剧转下，光是参奏他拥兵自重，鱼肉百姓的奏折竟有数十封！

　　定宣侯仓皇回京，未进城门，便有宦官迎面而来，高举明黄圣旨，尖声尖气地宣读道：“……陛下邀定宣侯进宫一叙。”

　　璀璨夺目的宫室中香风皆无，那些先帝在世时深爱把玩的珠玉雕饰扫尽一空，偌大而空旷的晏宁殿，竟一改往日奢靡。

　　宣承帝未戴冠冕，仅着常服，背立在浩瀚如海的典籍书架前神情平淡，道：“爱卿不必多礼。”

　　小太监审时度势地搬来黄花梨凳，随后躬身引入阴影间。
　　定宣侯额角的冷汗嗖地下来了，推诿半晌，才拘谨地落座，“臣……”

　　宣承帝打断他，道：“卿年几何？”
　　定宣侯不知所措，答：“臣年四十有五。”

　　“爱卿倒是比朕想象的苍老些。”
　　“陛下恕罪，边关风沙大，不似京中温暖如春，臣又得时常巡查边防，寒风袭面，这才污了陛下的……”

　　宣承帝再度打断他，“卿子嗣几许？”
　　定宣侯是个武将，说那些个咬文嚼字的官腔官调，还不如去领二十军棍，这会儿见自己的话被频繁打断，后衫早就被冷汗浸透了，麻木道：“臣长子今年十七，腿脚有恙，幼子刚过十四岁生辰，幺女不过十二。”

　　宣承帝点点头，这次倒是从头到尾地听完整了。
　　定宣侯正欲松口气，突然听站立前方的宣承帝轻飘飘地丢出一言。
　　“朕观爱卿膝下幼子甚是聪慧讨喜，不若送往宫中，给诸皇子作伴。”

　　定宣侯噗通跪倒在地，额头触底，深深地伏在臂弯间，惶恐万分道：“臣幼子尚未识得深浅，恐冲撞宫中贵人，惹陛下不虞……”

　　宣承帝轻笑出声，啪的一声合拢手中典籍，两手背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半头白发的忠国之臣，“爱卿所忧，朕亦知晓，只是小世子既无宫中老师教导，有无尊长常伴身侧严加管教，日后如何能成我朝栋梁之才？”

　　定宣侯匍匐在地的身影摇晃一番，脸色煞是白了。
　　这句话听着忧臣惜才，可实际上却是勒令他必须在子嗣跟前程间择一而选了，若要保幼子，那安身立命的边关就回不去了，而他若选后者，幼子难存不说，怕是朝廷的清剿也是板上钉钉的事。

　　定宣侯除了兵书外，这辈子未识得太多锦绣文章，人伦纲常撑起这为国而战不惜流血的男儿豪情，今日再次行了三跪九叩的大力，额头淹没在那还沾染着塞外风沙的旧袍子上，依稀嗅得炖肉酣歌的淋漓。
　　卑屈谨慎道：“臣，愿请辞归乡，以教幼子！”

　　宣承一年秋末，定宣侯以身体抱恙，难禁边关风沙为由，交付兵权。

　　饮惯了边塞风沙的魁梧男儿，不大适应京城中风景秀丽的山水，和精雕细琢的绣户，在家郁郁寡欢数月，只知饮酒度日，侯夫人哭得面容憔悴，为排解他心中所忧，提议去邻城庙中跪求佛祖。

　　定宣侯向来不信那些牛鬼蛇神的泥塑玩意儿，但眼下实在是仕途不顺，又碍于子嗣多病，只好受邀前往。

　　融朱春日里过早褪去了貂裘，换上春衫，外出贪玩时逗留甚晚，一夜染上风寒，被迫滞留京中。

　　可他跟整日只知读书吟诵的兄长无话可谈。
　　幺妹也逐渐大了，整日躲在自己的院子内跟丫鬟玩踢毽子。
　　连府中家丁都被勒令喝止，绝不能偷放小少爷外出。
　　偌大侯府家中，居然无人作伴。

　　融朱想念着外界莺歌燕语的春色，想念着花艳柳青的湖畔，跟喧嚣若海的马球场上的热闹，便飞鸽传书，只说自己疼痛难耐，恐无侍奉双亲之日，唯盼父母早归。

　　惦记弱病缠身的幼子的侯府一行人还在驿站歇马。
　　可侯夫人看了信件，也不管马匹是否吃足了草料，饮够了水，大声悲泣着命人驾马回府。
　　侯爷拂顶暴跳，“这孩子实在不像话，哪有如此咒自己的！”

　　一行人快马加鞭地往京中赶，傍晚时分赶至京城外十数里地时，连日骤雨下的峰峦土石松动，落石滑坡。
　　人马淹没大半，定宣侯及夫人当场身亡。

　　转眼间，前脚还是朱门绣户的定宣侯府前，亮起煌煌瘆人的白纸灯笼。
　　那些桃艳春暖、风和云淡的锦绣迤逦，顷刻间变成了门可罗雀的寂寥如许。

　　宣承二年三月春，礼部尚书奏请册封定宣侯世子融朱，承袭爵位，可奏折一连递上数封，始终未被宣承帝应允。
　　来回的次数多了，便有定宣侯的旧年好友曾派人暗寻陛下口风。

　　宣承帝听闻时，正端坐在批阅奏折处理政务的晏宁殿中，那雕刻着九龙威严的宝座上，宣承帝抚掌笑叹：“先帝在位时曾数次召定宣侯入宫长谈，讯问其对继承爵位的人选是否有别的要求，定宣侯当时笑称‘臣无甚要求，唯盼子嗣承继爵位时莫过于年幼，少时身拥重名，恐生骄矜风气’，定宣侯如此为子嗣考虑，朕岂能违他所愿？”

　　明明是期盼自己能多有些跟子嗣相伴的年岁，如此真挚淳朴的愿望，辗转间，便成了阻人承袭爵位的名头。

　　京城勋爵们知道消息，都暗自摇头，心中叹惋。
　　这绵延百年的定宣侯，也不知如何惹恼了当今陛下。
　　那世袭罔替的恩赏，终成空纸一张。

　　那些京中众说纷纭的风言风语，即使再添狂烈，怕也吹不进定宣侯世子耳中。

　　春光融融的三月，定宣侯门庭冷落，奴仆及医者却手忙脚乱地穿梭在院落间。
　　蒸煮草药的苦香，烟熏缭缭，浸透了每个人的衣衫裙摆。

　　世子此次病情凶险，高烧不退数日。
　　京中医者前来诊治过半，皆摇头叹息。

　　奴仆们掩眼拭泪，私底下都在传：小世子这病来的凶猛，怕是凶多吉少，时日无多了，只盼侯爷余荫犹在，能眷顾着小公子少受些搓磨。

　　可是他到底没死成。

　　和风熏人的暖春过了，酷暑难耐的盛暑也渐渐消逝，初秋之际天高地迥，令人心旷神怡的秋风拂过田园的万亩土地、随后轻柔地吹进定宣侯府那紧闭着的朱红大门，悄悄行过窗棂，喟叹着捋平了小世子缩紧的眉宇。

　　宣承二年八月末，定宣侯世子大病久愈。
　　未过数日，其兄融枢便向宫中递上奏折一封，以身体不适为缘由，带弟妹南下归乡，调养生息。

　　离京那日，威严古朴的青砖城楼在视线中缓缓塌陷成看不见的黑点。
　　北磎拿着帕子擦拭着小世子额头间的冷汗，低声哽咽道：“世子且再坚持一下，我们得日落前赶至村镇，不然今夜怕是得没有落脚的地方了…… ”
　　融朱睁开眼，艰难地点了点头，“我知道。”

　　宣承二年九月初，定宣侯世子南下祭祖，在离京两日车程的群山环绕间，遭山匪劫路，死伤过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