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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刀俎 “臣只剩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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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你你……”
仇宏才看着眼前这张言笑晏晏的脸,死活都想不明白这定宣侯世子是怎么逃出来的,他惊慌失措,张口就要召唤府中家丁,“来——”
融朱眼皮掀起,其中锐利骤闪而过,千万分之一秒间,在场众人只见一道寒光惊雷般迅疾而出,那把削铁如泥的匕首,竟目标明确地直插仇宏才右掌中!
仇宏才的面色刹那间变得狰狞无比,嗓中吼叫亟待喷发,围守在旁的黑衣壮汉眼疾手快,一举卸掉他下巴。
大理少卿,郕王门前新贵,向来只有严刑拷打朝中重犯的机会,哪曾遭受过如此严峻的折磨,额头青筋暴涨,整个人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频率哆嗦着,最令人啼笑皆非的是,底下亵裤上竟渐渐洇开一摊水渍,腥臊味冲天。
融朱的脸下意识皱紧,连闪数步。
北磎恭敬递上帕子,随后冷眼划过,令那几个黑衣壮汉将人拖到室中空地前。
衣料拖地的窸窣声起。
融朱一手掩帕,一手把玩着刚刚沾血了的匕首,踱步而去,站在仇宏才身前三步开外,脸上依旧是那副秾丽到令人神思恍惚的微笑,可口中所说的话,也同样令人不寒而栗。
“仇宏才……仇大人。”
融朱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匕首,“我呢,今晚是有几个问题特来向您讨教。”
“当然,您若无心回答也没关系。”
他笑语连连,“只是我这个人幼时娇生惯养,向来脾气不大好,到时若做出些什么失了分寸的事情,误伤了大人您的贵体,也麻烦您多担待些。”
“不若这样如何?”
被擦净了的匕首散发出阵阵寒气。
“您呢,要是想少回答一个问题,我也就不过多追究了,不过断您一条胳膊而已,胳膊完了还有腿,再不济……”
融朱笑容恬然,“千、刀、万、剐。”
“您觉得如何?”
他口中说着,下意识想学着平日里见到的戏法,将匕首甩至空中并挽出个漂亮剑花。
北磎一颗心时刻吊在嗓子眼里,眼疾手快地将滞留空中的匕首抢去,忙揣身后,低声哀劝道:“世子不可。”
融朱啧了声,心中未能酣然,索性猛踹仇宏才大腿,“听清楚了吗?”
仇宏才已是强弩之末,只恨不得将脑袋摇成锣鼓,等黑衣大汉再度出手,将他下巴安回后,整个人大汗淋漓得好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气喘吁吁,“你……你有什么想问的?”
融朱啪的脚踩椅凳,手肘撑着膝盖,伸出三根手指。
“其一,郕王为何谋害于我定宣侯府。”
“其二,”
他眯了眯眼,“狼牙玉究竟是何物。”
“其三,”
声音愈来愈冷,几乎如坠冰窟,“五年前,我父母,定宣侯及定宣侯夫人,出游归京途中,惨遭山体塌陷而亡,尸骨无存,究竟是不是郕王动的手!”
仇宏才见他句句直戳核心,本能地犹豫着,而就这一秒的短暂迟疑,身旁虎背熊腰的黑衣大汉已如鹰隼锁定猎物,猛地出手——
“我说!我说!”
仇宏才吓破了胆子,尖着嗓子不顾一切地喊:“郕王,郕王五年前进宫……去藏书阁时意外翻到本古籍,上面记载了一种珍宝,其形酷似…… 酷似狼牙,撰书人称其有翻天覆地之力,必不能流落外人之手……”
融朱猛踹他胸口,“然后呢!”
仇宏才“哎呦”一声掀倒在地,满头冷汗,不敢迟疑,“那书上说圣启帝与定宣侯感情甚笃,更有同袍之泽,遂将狼牙玉托付给定宣侯,要他……世代看守此物,不得有失。”
“所以你们就为了这么个虚无缥缈的传说,动手谋害我父母!”
仇宏才以头抢地,“这,这我真不知道啊……”
“北磎!”
仇宏才涕泗横流,“世子爷饶命啊!世子爷饶命!我也是受命于人,都是——”
他脑中金光一闪,凄厉道:“都是郕王殿下指使的!”
更夫锣鼓敲动的响声已经渐行渐远,窗外寒冷凛冽的狂风忽地大作,仇府那在多年经营中脱离简陋,逐渐华美秀致的雕花窗棂后,一方窗纸声嘶力竭地呐喊嘶鸣,单薄清浅的月光循迹落下,竟难以分辨得出,那站在锦绣丛间的世子,跟月光相较,哪个更飘渺得随风而逝些。
“仇宏才。”融朱唇齿间轻轻出声。
仇宏才心惊胆战地抬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杀你吗?”
仇宏才疯了似的狂甩着头,惊恐的、急于求生的涎水、鼻涕一股脑地呼在脸上,哪里还有半分大理少卿平日执鞭轻狂的模样。
膀大腰圆的彪形大汉环伺一旁,冷眼旁观他的挣扎。
“我错了,我错了世子爷!你放我一命,我,我我,我给您当牛做马!”仇宏才左掌血洞骇人可怖,他不顾一切地狼狈爬起,在融朱脚前的地砖上猛嗑着头,“世子爷我也是受制于人啊,我是冤枉的,您放我一跳狗命啊世子爷……”
融朱两手背后,这时若仇宏才敢抬头去看,会惊讶地发现这杀人不眨眼的定宣侯世子脸上,带着种女儿般新婚时含羞带怯的柔情与温和,好像跟他面对面轻声呢喃的,是朝思暮想的情人眷恋。
可是仇宏才不敢看,也没机会去看了,因为那些凶神恶煞的蒙面黑衣人们,已经轻而易举地压制住了他挣扎求生的手脚。
噗呲——
“三年前山匪劫路,你们也是拿着这样的一套说辞,跟我逼问狼牙玉的下落,可我那会儿年幼,未经风浪,更惧人血,怕的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些遥远的回忆,时至今日还如转眼般清晰可见,清晰到能让人一笔一画地临摹出那些断肢残躯的轮廓,山风吹来,湿冷逼人,带着温热到令人作呕的血腥气。
噗呲——
“你!你不得好死啊啊啊!”
“……你们拔了我四根指甲,见我实在说不出个头绪来,就杀了跟我一同的仆从,将他活生生地砍断手脚,丢进深山中喂毒蛇猛兽。”融朱双眼怔忡,好像重新陷进当年的那场噩梦里,那些狞笑的,不断逼近的威胁声如在耳畔,好像要将他丢进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
他轻轻呢喃着,秀气精致的面庞突然一寸寸皱紧,重伤未愈的胸腔还是濒死地颤抖,整个人都在恐怖的痉挛中抖成一团,手指猛然收紧,连木茬扎进指尖都未曾察觉。
隐在一旁黑暗中的北磎,听闻手足的惨死,也红了眼眶,被他紧握在手中的那把镶金匕首已被擦拭干净,捧在寒夜萧索的空气中,透着冷辉。
那把利刃上镶嵌的各色宝石,是融朱孩童时所珍爱的,可惜幼年时掉落莲池,寒松挂雪,玉潭凝冰,救上来后已是命悬一线,哪怕后来勉强从阎王手中脱逃,也落下陈年旧病。
侯夫人悲痛中险些哭瞎双眼,后来就命人打造了匕首,并叮嘱他。
虽无法效仿父辈上阵杀敌,但有利刃在手,亦可自保求生。
自保……求生……
融朱接过,猛地朝前方刺出——
皇宫方向突然爆发出震天动地的烟花爆竹响,不过瞬息,数以万计的绚烂烟花,如春潮似的猛烈地冲刷过寒冬下蛰伏着的皇城,吵醒所有深处美梦的人群,喧哗嬉笑声渐起。
新年伊始,万物向荣。
融朱瞳孔骤缩,立刻意识到了那烟花所代表的含义——子时已过!
他紧咬后槽牙,大片的红血丝烧在眼底,正欲不顾一切地痛下杀手,千钧一发之际,一块不知从何处弹来的石子重重撞击颈后。
眼前一黑。
等到他再睁眼时,映在上方的便是承和宫奢靡华贵的帷幔,那座困他多年的牢笼。
灯火煌煌,燃烛天明。
又是何处燕尔新婚?
宣承帝寝衣外松垮垮地披着袍子,俯首在他侧颈旁,阵痛接连袭来。
融朱目眦欲裂地看着那些龙凤花纹。
明明就差一步……
只要那把匕首再往前一寸。
张嘴,可胸前的骨头在挤压中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他试着小口喘息,可又牵扯到了脖子上新添的伤口,如粗针在底下挑动筋脉,数息间,已眼冒金星,好像躯体中的所有生机都从吮吸着的伤口间流走了。
宣承帝不知何时起身的,唇间还有一线血迹。
大量失血导致的头脑晕眩,和连番波折的疲惫,让他只能保持着这样卧倒在榻的姿势,融朱试探性地喘了两口粗气,堪堪闭眼,掩藏那些深深的怨怼,“为什么要现在把我带回来?”
为什么不让我杀了他?
朗仞挑起他的一缕发丝,跟自己的凝成一缕,在指尖不住地缠绕,“小小年纪便这般杀人如麻,手沾血腥,也不怕深夜孤枕难眠,有厉鬼伺机报复,要你偿命。”
厉鬼?
融朱扯动唇角,“臣怕是没几个孤枕难眠的时候。”
朗仞笑骂,“含沙射影。”
融朱偏过脑袋。
红烛泣泪,满室空寂。
久到融朱将要彻底昏迷,才听见这个运筹帷幄,权势在手的男人轻道:“你应当珍重身体,其余事情固然重要,可也不必急于一时。”
融朱掀起眼皮,听到这般讽刺的话下意识要笑,动作时又扯到伤口,表情空白后渐渐回归成深潭般的平静。
“臣只剩两年可活了。”
他淡淡的:“真的能在死前查清一切吗?”
宣承帝并未回答,而是拢紧双臂,将他稳稳抱起。
侧殿中水汽氤氲,模糊视线,在池旁站立半晌的间隙里,融朱闭着眼,越来越强烈的眩晕感正在不断抽离着他的意识,可他没有一丝半毫的反抗。
水汽再温暖宜人,贴在身上终归湿漉漉的,渐渐的把寝衣都给打湿了,如枷锁在身的束缚感,让融朱有些不适,在宣承帝怀里轻轻地挣扎了下。
一枚玉佩被丢进池中。
接下来的那幕,曾上演过无数次。
那看似平平无奇的玉佩,不知材质,只见两面皆刻“海晏河清”的玉佩,刚丢进水里,压制其中的黑气瞬间奔涌而出,丝丝缕缕的疯狂扭动着,试图蚕食着一切,片刻功夫间,满池净水便化作深潭。
温热的液体漫过后背,漫过鲜血淋漓的伤口,然后在一瞬间填满了鼻腔,辛辣的痛觉从伸出疯狂蔓延,大片的、浓郁的漆黑模糊了视线,也无情地剥夺了他的五感,现在唯一维系着他跟人间关联的只剩那只手。
痛苦感成千上万倍地翻涌上来,黑气中的灼烧感烧过皮肤,开始往骨髓里浸透,融朱刚开始还竭力忍受着,可不过瞬息,那种简直要把人魂魄都给撕裂碾碎再度侵蚀了他的理智。
可回应他滔天怒波的,是宣承帝那平静到堪称冷漠的眼神,像是高高在上的猎手在看牢笼间挣扎的鸟雀,又像是看着一只待宰的牛羊,唯独不像是人。
是啊……不像是人。
融朱跟他隔水凝视,空气似有停滞,最终嘴角缓缓破开一抹嘲讽。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呵……妖怪看人。
可不就是这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