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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夜闯 “别来无恙 ...

  •   金铁交鸣,踏地如雷骤然袭来!

      “你们是谁!”
      “知道这里是谁的地盘吗——”
      “放手!放手!”

      那些仆从们都没反应过来到底是个什么情况,还以为主子的冤家来趁机寻仇,脖子上就被架上刀剑,刹那间,刚才还狞笑叫嚣着的众人瞬间神情绝望,枷锁在身被压了出去。

      为首将领上前,拱手半跪,恭敬地称:“陛下,在场诸人皆已逮捕,是当场诛杀还是押回天牢严刑拷问?”

      朗朝当今皇帝,登基已逾五年的宣承帝身着常服,一身雪白貂大氅,长身玉立,静立石壁前,脸上无甚分明的喜怒表情,他半垂首,看着眼前紧闭双眼的融朱。

      自从他被禁军簇拥着进到这间石室,刚才还在含笑冷声的人,好像一息之间被掐紧了喉咙,浑身颤抖不止,这会儿眼睛虽紧闭着,可那细密漆黑的鸦睫却抖得实在不像话。

      让自己落入虎口时不是狂妄的很吗?
      这会儿怕个什么劲儿。
      宣承帝冷笑出声,肉眼可见融朱脸上那本就不足的血色,此时更是悉数退却。

      将领未得指令,依旧屈身半蹲着,不敢斜目以观,生怕一不留神就跟那石壁前的尊佛撞上……这可不是自己惹得起的。

      等到双腿几近麻木时,高高在上的帝王嘴里终于飘出句,“那几个口出狎笑的,就地击杀,其余的也不过是受命于人,找个偏远庄子关上一年半载,确保嘴里干净了,给笔银子遣返归乡即可。”

      将领恭声道完“是”,霍然转身。

      “慢着!”
      身后突然飞来声喝止。

      那将领也算多番浴血阵前,才博得帝王青睐,可此时竟也被室内压抑沉闷的氛围逼得满头大汗,一只脚更是卡在木梯上,不知进退。

      宣承帝声音淡淡,“世子爷有事交代,你还等什么?”

      冷汗立刻顺着额角淌下,那将领忽地回身,半跪在地,言语间可见惶惧,“是……世子爷有何吩咐?”

      融朱迫不得已睁开了眼睛,他竭力控制自己忽略掉一旁如疽附骨的视线,不与宣承帝相视,强装镇定地安排着,“队伍末尾,那个眼角带疤的,留着性命好生招待。”

      “这……”将领为难地看着宣承帝衣角。

      宣承帝手中捻转这的一枚玉佩停住,“按他说的做。”

      “属下得令!”将领不敢耽误,几乎是马不停蹄地狂奔上楼。

      刚才人影混杂的地下暗室瞬间变得空荡荡的,毫无声音,阒寂间,灯花哔啵哔啵爆开的脆响如在耳畔,近得几乎以为是烧在人身上。
      融朱又被吊立半晌,彻底捱不住手腕间的胀痛了,刚才倒地的尸体已经被人悄无声息地拖走了,脚旁只有一条浅淡的血迹,他垂下头,“陛下可否……放臣下来。”

      朗仞冷笑,“放你下来做什么?我瞧你倒是很乐在其中。”

      融朱牙齿轻咬腮肉,知道宣承帝这一番意味不明的话中蕴含着的深意,可他这会儿已经感受不到十指间的知觉了,极度的恐惧在他心头一晃而过,半晌过后,连连哀求道:“陛下,臣手疼得实在厉害。”

      宣承帝纹丝不动。
      “陛下……”

      刹那间,一道寒光疾驰飞过,宣承帝不知从哪摸出把匕首,剑光所指明确,融朱只觉眼前一花,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被吊到现在虚软乏力的身体已经被人稳当当地搂在怀里。

      朗仞面色铁青,一把扯开缚在他晚上的麻绳,恭立一旁始终未肯执言的大太监王恩适时递来白狐大氅,任由宣承帝猛地接过,将人从头到尾严丝合缝地罩住。

      这偏僻宅院附近鸦雀无声,天光熹微,后门处更是不知何时停下四匹高头大马牵引着的华车,
      锦鞍绣毂,金玉缀饰。

      朗仞胳膊收得死紧,几乎让人疑心要嵌在肉中。融朱腮肉在剧痛下被咬的频频出血,可从始至终都沉默得一字未发,视线处能看到的东西都被白狐大氅给挡住,依稀的只能感觉到身体一轻,随后香风袭来,似是上了马车。

      向来谨观圣颜,从不多说半句无用之词的王恩,守在车驾旁,“陛下,现在回宫吗?”

      朗仞心中烦躁,正欲应允,怀里老实待着的人突然挣扎起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半掌冰雪覆来。
      “不行,还未到时辰!”

      朗仞自然知道他说的时辰是什么意思,可正是因为知道,听融朱乍出此言时更是脸色顿变,狭长双眸微微眯起,其中戾气森然,教人不寒而栗。融朱被他瞧的不由得瑟缩,下意识像跟往常一样朝身后缩去,给自己寻个暂作心理安慰的避雨处,却恰恰忽略了自己此时正身处宣承帝怀中,这么一动,反倒像是受伤了的小兽在惊惧下的主动讨饶。

      “你可想好了,现在若老老实实的跟我回宫,今日之事我或许能往轻了算,否则……”

      其中蕴藏着的危险以为不言而喻,融朱松绑后开始活血的双手已经有了些许知觉,血液快速流转,此刻正如万蚁啃食,还有那些在过去几个时辰间突然出现的鞭痕,都在此刻一起剧痛起来,可他脸色白了白,再开口时仍未改其辞:“陛下应允了臣,可回侯府小住一日,臣定当按时返程,绝不辜负陛下厚爱。”

      燃着炭盆的车室内温暖如春,半晌才过,便叫人满头大汗,融朱出宫至今,已近一日未进水米,又惨遭酷刑至此,喉间气管已是不堪重负,痉挛不止,连握着人的手都在肉眼可见的颤抖,眼前白光光晕糊做一团,占据大半视线。

      他几近昏迷前,终于听见眼中闪烁着暴戾光芒,从头至尾不肯挪开视线的宣承帝松了口。
      “是该如此……”

      融朱睁开眼,呼吸间全是滚烫到灼热的热气,两耳嗡鸣,听不清楚,恍惚间看见宣承帝朝他伸出手,“不过爱卿实在不把朕的旨意当回事,这叫朕怎能放心得下呢?”

      融朱迷蒙着眼睛,几乎来不及分辨这句话其中的深意,宣承帝温厚的手已经搭在他侧颊处轻轻摩挲着,那只手上掌纹深刻,更兼常年搭弓射箭、批阅奏折,磨砺出的茧子粗糙而颇具存在感。

      融朱脑袋里那根从昨晚紧绷到现在的弦,啪的一声断开,他脸上出现一瞬空白,再回神时已是反手摁住了朗仞的手,“陛……陛下别戏弄臣了……”

      他仓皇笑着,可是力气太轻,宣承帝拨开他的手简直跟拨开一条精巧绣帕似的不费功夫。朗仞贴过去,在融朱耳畔轻轻吹了口气,轻笑道:“爱卿博古通今,实为我朝难得的人才,那依爱卿所见,宫闱秘事若要从宫中传至坊间酒肆,哪条途径最为便捷?”

      融朱不寒而栗,眼中闪烁着的悲戚和激愤,也无非给他胜雪无色的眉宇平添暧昧的情绪,胸腔前的骨头不堪拷打,已经在狂跳的心跳声中连连哀鸣,不知过了多久,他才松开自己虚搭过去的手,嘴里几不可闻地说出一句。

      “仅需陛下圣旨一道。”

      行车声辚辚萧萧,坠在车身上的和鸾铃声清脆悦耳,锦绣帘外,已不知日头几何,更不知行过几条街巷。

      融朱意识恍惚地倒在卧榻上,眼皮重逾千斤,听着外面沾着凡尘烟火气的叫卖声,脑袋里只悬浮着自己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

      独揽生杀大权的宣承帝将人复又包裹回白狐大氅间,拿着浸了水的锦帕细细擦拭过他的每根手指,最后在他耳畔狎呢出声,“朕让王恩送你回复,切记莫耽误了回宫的时辰。”

      回宫?
      融朱无意识地冷笑一声,因为滚烫剧痛而不住颤栗的身体在白狐大氅下缩成小小的一团。他合该叮嘱自己早些回宫的,数年谨慎谋划,岂能因为细枝末节的小事便误了大计?

      车马行至定宣侯府外时已是巳时,北磎提前得知消息,特在门外候着。可等了若干时辰都未见踪迹,他急不可耐得连番踱步,终于看见视线尽头,一辆万众瞩目的宝马香车。

      “世子,您怎么样?”北磎守着车帷,不敢贸然掀窗。

      过了许久,融朱才从昏沉间醒来,他双手无力,腿脚更是虚浮得厉害,刚下马车便险些踉跄倒地。

      北磎眼疾手快地将人扶住,他对昨晚的事情一无所知,只知道世子有要事在身,这会儿匆忙抬头,那白狐大氅间透出的衣衫上竟全是血迹!骇得险些当头跪倒,“世……世子!”

      融朱一把掐住他的胳膊,指尖深深陷进肉里,青筋暴起,声音却很轻,像从齿缝间硬逼出来的,“闭嘴!给我备水…… ”

      主仆俩的身影渐行渐远,王恩身后跟着的一个小太监见状,忙屈身上前,指着身后两两排列的御赐珍宝,瑟瑟道:“大,大大大……大人,世子爷走了,那陛下的旨意怎么办?”

      王恩翻了个白眼,想这小太监御前伺候也算很有些时日了,怎么还如此不得章法,愤愤地戳人脑袋。

      “动动你的蠢脑子想想!你觉得那是珍宝,但在世子爷眼里算得上什么?”王恩一甩拂尘,端着做人的架子,藏起自己的狗尾巴,趾高气昂地吆喝道:“将府中管事一并叫来,清单交接完毕即可。”

      小太监还昏头昏脑的,“噢”完后还在左右环顾。

      王恩见自己都教到这份上了居然还是蠢货一个。
      这天生地长的人怎么就比妖怪高贵着呢?想罢郁愤难平,抬脚就狠狠踹了下屁股,“还不快去!”

      —
      融朱浸泡桶间,水汽氤氲间神色恹恹。
      “事情如何了?”

      “人手都齐了。”
      北磎不敢直视那些瘆人的伤口,垂首恭立在一旁交代道:“全部准备就绪,只等世子您一声令下。”

      融朱突地睁眼,眸中闪过冷光凛冽。

      亥时四刻,更漏无声。
      穿梭在坊间街巷处的更夫裹紧棉衣,在风霜雨雪中手足颤颤,高举锣梆敲响四下,喊叫声回荡在豪宅奢院间,“二更天,关门关窗,防偷防盗——”

      无人察觉处,凌空屋脊处唰唰闪过几道黑影,动作迅捷,即使有人闻声而抬头去望,也只能看到清寒夜色中央,璀璨耀眼的一轮弯月熠熠生辉。

      大理少卿,仇府。

      仇宏才搂着身体无恙的丹萼姑娘,想到今日在郕王殿下府中受到的表彰,一会儿披霜外出的凄寒都不觉得辛苦了,只是那定宣侯世子……到底是凤子龙孙,举止端正,样貌不俗,实非凡人。

      仇宏才眼中闪过一丝贪婪,低头,看着娇笑倚在怀中的丹萼,清了清嗓,正打算明日请府中太医前来把脉一观,房门突然叩响!

      “谁啊!”仇宏才扬声高喊。

      丹萼住的偏僻,平常鲜有人来拜访,这会儿从仇宏才怀中起身后袅袅婷婷地行了个礼,双眸含泣,“想必是夫人派人来传话,奴婢这就去开门。”

      这个死婆娘,做事没个分寸的,都什么时辰了也来敲门!到底是穷人家养出来的,配不上自己现在的身份……仇宏才心中暗骂,正想着借七出之条给人休了,口里忿然,“去!”

      丹萼身姿绰绰,一张桃花面秾艳娇丽,掀开门,正欲温声询问夫人有何指示,眼前陡然一花,满室迤逦红烛刹那转为漆黑,只字未说便软倒在来者怀中。

      房门大敞,凄厉肃风狂啸而至,仅着寝衣的仇宏才被吹得一个哆嗦,在鸳鸯屏风后连连喝喊:“人呢!丹萼你在做什么……”

      电光石火间阴风骤起,哗的吹灭满室红烛!
      仇宏才眼神惊慌,张开嘴,可嘴里却连半丝声音都发不出来,背后不受控制地冒着冷汗,几乎是凭借本能地后退——

      呼。
      一道温热的气浪袭在后颈,仇宏才猛地转身,头皮炸起!

      清寒月色下,那数个时辰前还在他郊外宅邸暗室中的定宣侯世子,此时言笑晏晏地站在床柱旁,居高临下地睥睨而来,貌若好女的容颜宛若无常阎罗,披血索命!

      融朱一条锦帕在手,缓慢而有章法地擦完几根手指,抬头,笑容灿然。
      “别来无恙啊,仇大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夜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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