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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腥雪 “都说了, ...

  •   啪呲——
      冰水顶着盆沿四溅,劲寒砭骨,身着单衣的小厮冻得皮肉青紫,腿脚趔趄的撞开门。

      月华断绝,地下暗室幽然岑寂,猩红血烛噼啪作响,一方石室恰如魔窟,此时脚尖虚虚点地的吊着个人,垂着头悄无声息,晕了。

      “冰水端过来了?”

      小厮指尖冻麻,这才发现自己喉管僵得发不出声来,胡乱点头,“……是。”

      叩桌轻响,“泼!”

      冰水瓢泼突起,混着大片尖锐冰碴。

      融朱意识昏沉的,那些层层叠加的疼痛,已经累计到了难以忍受的程度,近乎凌迟的戳刺着神经,可突然间连呼吸都被剥夺了!

      那片单薄的胸腔好像陷进痉挛,似是喉管都被无形大手攥紧,几根胸骨在颤颤翻滚。小厮两眼怔怔,连木盆砸了脚面都没察觉,恍惚听见周围此起彼伏着的咕咚咕咚吞咽声。

      融朱不知用了多久,才从那片白茫茫的雪地里挣扎出来,他费力的抬起眼皮,视线倦沉沉的扫过眼睑,可什么也没看清。

      大理少卿仇大人举着杯盏,背对众人,“世子爷现在愿意说了吗?”

      回应他的是声虚弱无力的疑问,风吹即散,“你到底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

      管事的发现主子脸上阴郁沉沉,赶忙扯着嗓子尖锐的喊,“你不要在这里敬酒不吃吃罚酒!圣启三年,宫中曾深夜暗颁密旨,除了赐定宣侯黄金千两,外加珍宝若干之外,圣启帝更是多番嘱咐并托付了一个锦盒。”

      “那东西现在藏在哪里!”

      “……我不知道。”

      管事的气得脸色涨红,张开嘴,发现自己也给急得破了音,“……你是定宣侯世子,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家里的东西在哪里!”

      融朱抬起头,轻哂一声。

      他轻描淡写道:“这话说得真有意思,我是定宣侯世子,又不是什么管事仆从,库房里到底搁了些什么,难道要一个不漏的背出来吗?”

      管事的给这强词夺理气得要跳脚,从来没想过这世上居然还有骨头这么硬的人,再开口就成了结结巴巴的,“你、你不要在这里指桑骂槐,我、我们大人可是掌管大理寺的!你就不怕十八般酷刑吗?!”

      不以为意的一句,“怕又如何?”

      怕的话你就趁早交代了呀!
      管事的这下真是连气都不会喘了,“你、你既然怕,为什么还不说……”啪的一声杯盏被人猛摔掷地,管事的额角冷汗涔涔,赶忙的惶恐转过身去,“大、大人……”

      “定宣侯……世子?”

      仇宏才那张嘴里轻嗤的念叨着这几个字,慢慢从青藻纵横的阴冷角落前走了出来。

      融朱脸上那种从清醒后持续到现在的微笑渐渐消失,面无表情的看着把自己掳掠而来的罪魁祸首,此时他双手被缚,高举过头,已经在这里被吊了两个时辰不止,双手早就冰凉得没有感觉了,可粗糙的麻绳还是勒得腕间一阵钻心的疼。

      仇宏才这些年经手的腌臢事不少,可鲜有暴露自己身份的时候,这定宣侯世子虽不是什么大人物,但好歹也是旧居宫中多年,保不齐认识些什么大人物,但此时郕王举兵谋反的大计迫在眉睫,不能在因为这点细枝末节浪费时间,想到这点,他眼中快速划过若干凶光。

      厉声呵道:“称你一声世子爷,就该识些脸面,若是觉得鞭子都不够痛快,我朝狱中可是有典籍千卷,酷刑万般,尤其是针对像您这种养尊处优的贵人……”
      仇宏才盯着他白皙胜玉的侧脸,喉间狞笑,“那手段多的,只怕我随便说一个,都要把您吓得晕过去。”

      “说,狼牙玉在哪!”

      叱声砸地,周围那些贪婪□□的视线齐齐锁定,如阴狠毒舌环伺在旁,又是那种喉头滚动的黏糊声。

      仇宏才本以为自己言尽于此,这小世子怎么着都该被吓得浑身瘫软,面容惊惧,可那少年人眼中耀目华彩,毫无半分惧色,反而颇带着些慢条斯理的从容,“仇大人……”

      仇宏才唰得挺直后背,额角竟不知为何渗出丝冷汗。

      “宣承一年,新帝登基,你还只是大理寺中一名负责审理案件的不入流评事。”

      “可宣承二年末,竟连跨两阶直升大理寺丞,往后的三年里,更是升迁之事常有,不过五年时间,当年那个连话都不敢说的小评事,竟然在大理寺中堪称一人之下,官居四品了。”

      融朱唇角微微笑着,双腮赛雪,言语缱绻,无端衬出一丝令人魂牵梦萦的柔和姿态,“不知我刚才复述的,可有错误?”

      仇宏才在太师椅上紧张地挪动两下,明明裹着锦绣貂裘,手里还捧着汤婆子,可居然被那视线盯得心慌意乱。

      这,这怎么可能?
      一个无权无势连爵位都没法继承的世子,居然能有郕王殿下那种——

      想到背后依仗,仇宏才复又找回底气。
      他冷笑道:“错又如何?对又如何?我命中有贵人襄助,倒是你,生错了人家,平白托生到定宣侯府那样不争气的门户!”

      “是啊,我确实运气不大好。”

      融朱纹丝未动,声音轻柔:“只是,不知大人可否指出条明路?我若能觅得机会拜在郕王殿下门前,府中千金自当悉数奉上。”

      形容虽是狼狈,暗红锦缎被水浸透后仍散发着奢华的气息,瘦条条的,像个刚从水里爬上来的艳鬼,乌黑顺滑的长发贴着额角和下颌,那点骨子里天生地长的秾艳更重了,重到让人晕眩。

      仇宏才去过秦楼楚馆,也收受过不少歌姬舞女,但没有任何人能给他带来此刻万分之一的冲击力。定宣侯世子,出身显赫,虽是个少年人,却也当之无愧的是个美人,而现在却低声下气的对自己恳求着给条活路。

      柔声细语,哀哀啼哭。

      仇宏才突然觉得为官多载,那些屡屡升迁的快感其实都是很无关紧要的。

      什么定宣侯,还不是形同蝼蚁。

      他心中舒畅,再也遏制不住肺腑间的狂笑,“府中千金算得上什么?跟着郕王殿下自有千般万般好处,你若想寻个良机,索性现在就赶紧交代了狼牙玉的下落,也省得郕王殿下夜不能——”

      狂笑声戛然而止。

      仇宏才瞳孔突然紧缩,额头上涔涔冷汗大股大股往外冒,竟有些软了腿。

      监牢石壁上房的破窗外风雪肆虐,积雪没胫,凄寒的天光在远处若隐若现,烛光辉映犹如琥珀凝光,照在脸上分明该是缱绻暧昧的暖色,可那定宣侯世子融在其中,活色生香的一张脸,几分似笑非笑的神态,竟……竟恍然阎罗在世!

      仇宏才轰然站起,飞起一脚将梨花木桌猛踹倒地。

      “你居然敢套老子的话!”仇宏才满脸涨红,终于反应过来。

      执鞭的仆从正迷迷蒙蒙的沉醉其中,手中陡然一空,惶恐转身,鞭影已猛蛰而去。

      “说,那东西现在藏在哪里!是不是还藏在定宣侯府!”仇宏才怒极,这几鞭子基本上使出浑身功力,鞭影道道如寒光,嗖嗖的破空声令人两股战战。

      融朱脑中昏沉,犹如天地在搅弄风云,更遑论此时重刑在身,可依旧死咬牙关不吭。

      等仇宏才愤而松手时,齿间已经隐隐透出了血腥气。

      “好,好,你不说是吧?来人!”仇宏才手一挥,眼中凶光丛生,“给我拿烙铁过来!我倒要看看他骨头硬成这样,能否我扛住大理寺里的烙铁!”

      融朱脸色白了几分,刚才还隐约噙笑的嘴角归成一线。

      灯影混乱,人影纷纷,他平静直视前方。
      “仇大人。”

      融朱目不转睛,“你口中所说的狼牙玉我从未在家父口中听过,它到底有什么通天之力?竟让你们三番五次的来谋害定宣侯府。”

      他说着,眼中寒光闪烁,唇齿间渗出一线血迹,咬牙切齿道:“五年前山体塌陷,三年前山匪拦路,现在更是不惜耗费人手也要将我掳来。”

      “郕王到底意欲何为!”
      “是否谋反!”

      “谋反?”仇宏才嗤笑数声,此时身旁的奴仆已经备好炭盆,一条烙铁浸在其中被烧得滚烫透亮,顶端传来哔啵哔啵的火花四溅声,他小心翼翼地垫上一方巾帕,将东西举在身前,冲融朱森森一笑。

      “郕王殿下雄才大略,自该荣登大宝,而你?怕是看不见新帝登基的太阳了!”

      一线火光突而袭来。
      融朱面色惨白,猛的紧闭双眼!

      “大人,大人,大人不好了!”
      一个家仆打扮的小厮踉跄着从暗梯上摔来,狂扑到仇宏才脚底,接连磕了几个响头。

      仇宏才一脚飞踹将人踢出老远,喝道:“我不是在这里站得好好的吗!”

      小厮胸口剧痛,见状飞快爬起又猛嗑几下,哆哆嗦嗦道:“是……是丹萼,丹萼姑娘不好了,丹萼姑娘刚才派人通传说腹中剧痛不止,怕是……”

      仇宏才眼皮一跳,“怕是什么!”

      小厮深深跪伏在地,“怕是孩子不保啊,大人!”

      “什么?!”
      仇宏才宦海沉浮多少年,好不容易有个子嗣,这会儿已经是心中狂跳,他嘭的就把手里东西猛掷在地,急慌慌地拎着衣角往上走,踏上楼梯时,突然感应到什么,倏地回头。

      昏暗光线间,定宣侯世子身上的锦绣华服已变得破败不堪,身前更是血迹斑驳,常人至此,早该哭爹喊娘地求饶了,可他居然还似是而非的对自己笑着。

      他怒火未平,大声朝地下垂首恭立的小厮嚷嚷,“都不许给我停,接着打!打到他肯开口为止!”

      说罢匆匆离去。

      被托付重任的几个奴仆慌乱对视,纷纷从对方眼底看到了迟疑。

      那手执木盆的人还没从霜寒里缓过劲儿,牙齿都在打颤,“要不……要不就这么算了?”

      “算什么!”一人愤愤瞪视着他,嗓音尖啸着反驳,“大人的命令你敢不听,是觉得自己活得太久了吗?!况且——”

      他神色急剧转过,浑浊贪婪的眼睛里流露出几分奸佞的邪气,“况且你没听大人说过吗,这定宣侯世子还能活几日都不清楚,既然是这样,反正都是要死的人,死之前为何不便宜便宜我们?”

      身后众人俱露出心照不宣的笑。

      “是啊。”
      “反正都得死,怕什么!”
      “死在咱们哥几个手里,也算严刑拷打哈哈哈!”

      执木盆者还在狂甩着头,结结巴巴,“不……不要……”

      那人突而面色阴郁,虎臂疾雷般猛的将人掀翻,“你要是没那个胆子就滚开,别坏你大爷的好事!”

      说罢,慢条斯理的踱步而来,边走边正衣襟,看着这被高吊起来的世子,贪婪的摩挲着双手,“可惜啊……”

      “可惜。”
      融朱眼如漆珠,含笑其中,也学着他刚才的语调婉转哀叹,“可惜啊。”

      那人心跳忽的漏了一拍,发现自己手脚居然不受控制的在抖,“你说什么?”

      “你想碰我?”

      融朱蓦然低笑,摇头,惨白胜雪的面孔在此刻爆发出近乎妖冶的美感。

      那人一呆,随后听见他轻飘飘的口吻,“难道……”

      “不担心自己的狗命吗!”

      刹那间,一道乌亮箭簇应声而出,角度奇诡狠辣,如万顷闪电破空而来,几乎没人看清它到底是从哪里出来的,便已没入胸膛!

      噗呲!

      众人惊愕的发现那人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幅度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瞳孔缩成一点,不知过了多久,才僵硬着脖子去看胸腔前飞出的半截利器。

      箭锋上,浓稠鲜红的鲜血快速下坠。
      一滴,两地……

      轰然倒地!

      上方纷沓杂乱的脚步以雷霆之势迅速逼近,融朱收了面上微笑,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脚旁的尸体,“都说了,当心自己的狗命。”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腥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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