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导演他拍着拍着就弯了》长庚十七

4、考虑合作 程元青

　　程元青那声疑问拖得有些长，他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拍纪录片？”

　　“对，”闫陈舟迎着那双尚带着汗意与困惑的眼睛，继而道：“我想记录傩戏，尤其是像你这样的年轻传承人的现状。”

　　程元青没有立刻接话，他的手轻蹭过傩面眉心的那抹朱砂红，午后热风卷着夏意那股燥热扑在脸上。闫陈舟觉得他大概是忧虑经费问题，说：“如果你担心钱的问题，我会额外支付——”

　　“元青！”远处一个中年大叔喊了程元青的名字，“准备开始了！”

　　“好，光叔我一会儿就来！”程元青回头朝那边的大叔喊道，接着又转回来和闫陈舟说：“闫先生，这件事之后再说吧。”

　　他看向站在男人身后不远处的梁诗雨，“诗雨，等会儿你带闫先生进去，记得和他说一些要注意的事情。”

　　“知道知道，元青哥你放心好了。”梁诗雨向他拍胸脯保证。

　　看出程元青很忙，闫陈舟不再出声留人。

　　祭典的程序比昨晚的傩戏要简单些，先是几个长辈念祝词、敬香、献酒，再是请神，巡游。

　　程元青站在祭台前，手里端着一碗酒，眉眼低垂，嘴唇微微翕动，似乎也在念些祝祷的话。

　　梁诗雨站在闫陈舟身边小声地向他解释每个步骤。他眼前这一方小天地，程元青所着服饰不像昨夜那样突出，但闫陈舟就是能精准锁定他的身影。

　　他猜程元青大概是有舞蹈功底，很多动作做起来有着别样的风味，或者说是美感。

　　后半程，几个年轻人抬一顶小轿绕着祠堂巡游，轿上坐着个木雕神像，面目狰狞却透着威严。程元青走在轿子最前面，手里摇着一面小铜铃，铃声清脆，在巷弄间回荡。

　　闫陈舟的目光一直追随着他，看那道暗红色的身影在人群里穿梭。铃声晃晃荡荡就远了，洋洋洒洒的巡游大队回来时暮色已沉。

　　傍晚六点半，祭典才正式结束。其实巡游出祠堂，无关人员可以散了，但闫陈舟想到拍摄纪录片这件事还没定下来，在梁诗雨提议一起回民宿的时候拒绝了。

　　梁诗雨也不强求，毕竟导航能导回民宿，闫陈舟估计还要在外面吃顿晚饭，她也不好死乞白赖留在人身边。

　　她离开后，闫陈舟等了好一会儿才见到程元青从祠堂里跑出来。后者额间浸着细细密密的汗，看见他还在外头站着，有些惊讶：“闫先生，你没和诗雨一起回去？”

　　方才巡游回来没见到他和梁诗雨，程元青还以为他们先回了民宿。后头的戏份无聊，今天的小祭典不比昨日，来看的人不多。

　　“等你。”

　　程元青没想到他会这样说，又一愣，但很快回过神来，抬手抹去额上的汗，“等我做什么？”

　　闫陈舟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递过去，程元青低头看那纸巾，接过来：“谢谢。”

　　“纪录片的事，”闫陈舟收回手，“你说之后再说，现在算之后吗？”

　　程元青被他这股认真劲儿逗笑了，微微歪头看他：“闫先生，你拍纪录片，总得告诉我为什么拍吧？我不想听那些高谈阔论的大道理，搞文学艺术的，说那些话多少都有点欺骗人的嫌疑。”

　　他这话说得不错，闫陈舟还想用自己准备了满肚子的华丽话术打动他，譬如“利于文化传承”、“方便影像志记载”、“推动非遗保护”等等这些足以迷惑人的说辞。

　　闫陈舟沉默了。

　　那双格外清透的眼睛，似乎看穿了他背后千疮百孔亟待拯救的世界。

　　“先去吃晚饭吧，”程元青将手里的纸巾捏作一团，往前走，“我们镇上有家特别好吃的肠旺面，要不要去尝尝看？”

　　他说着，看似是给闫陈舟选择的机会，实际上闫陈舟根本没得选，如果想要继续谈拍摄纪录片的事情，他就必须得去。

　　闫陈舟跟在程元青身后，穿过几条街巷。由于两侧老墙爬满薜荔，因而夜色下青石板路被路灯照得有些清冷。他们路上偶尔碰到坐在门槛上摇蒲扇的老人，程元青会用方言和老人家打一声招呼。

　　等到了繁华些的地段，程元青回头看了闫陈舟一眼，指着不远处一家面馆说：“就前面那家。”

　　程元青领着他进门，店面不大，摆了五六张方桌，油烟气混着辣椒的辛香钻入鼻腔。店里和外头的温度不一样，开了空调。

　　“元青来了，今天还是老样子？”

　　老板娘显然认识程元青，见到他便笑呵呵打着招呼。

　　“今天多加一碗肠旺面，少放辣。”程元青说完还回头问闫陈舟一嘴，“你不怎么能吃辣吧？”

　　闫陈舟点点头，他很少碰高辣度的食物。

　　程元青找了个最靠里的位置坐下，闫陈舟在他面前坐下。店里偶尔响起几道人声，面还没上来，闫陈舟几度想开口继续说服程元青，但见到后者在看手机，不愿攀谈的样子，滚到嘴边的话临了又咽回肚子里。

　　面端上来，红油浮在汤面，血旺嫩滑，肥肠软糯。程元青低头吃了几口，抬眼发现闫陈舟筷子都没动，问：“不喜欢吃？”

　　“也……没有。”

　　闫陈舟违心撒了个谎。因为他几乎不吃内脏，以前和朋友出去聚餐，打火锅他是碰都不碰猪脑花鸭肠这类东西。朋友当时还打趣他这么挑食，美食滋味少一半。

　　现如今在程元青的面前，闫陈舟在心底默默深吸一口气，夹起一块肥肠，屏着呼吸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他表情变得十分微妙。

　　程元青搅着碗中的面，眼里浮起一丝笑意：“怎么样？”

　　“……挺有嚼劲。”闫陈舟艰难地咽下去，只憋出这四个字。

　　程元青笑出了声，他抬筷子指了指闫陈舟碗中的血旺，说：“你尝尝那个，比肥肠好入口。”

　　闫陈舟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两块飘在汤面上的暗红色血旺，觉得自己就是被架在火上烤。程元青就这么看着他，目光坦荡又带着点促狭，似乎在等他给出一个诚实的回答。

　　闫陈舟咬着牙送进口中，出乎意料的，血旺的口感比他想象中要好。

　　说来川西这带的微辣和北京那边不一样，闫陈舟硬着头皮吃到后面，舌头在发麻，额角都浸出薄汗。

　　最后程元青替他要了一瓶豆奶，笑说：“知道你不太能吃辣，没想到微辣都能让你有这么大的反应。”

　　程元青结账的时候闫陈舟要付钱，被他拦住了：“你是客，我是主，没有让客人付钱的道理。”

　　出了面馆，微凉夜风总算压住了白日的暑气，闫陈舟跟在程元青身后，凉风将他方才吃出的热意吹散。街巷比他们来时还热闹许多，路上行人也变多了。

　　“你问我为什么拍傩戏，”闫陈舟的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他顿了顿，不打算再说那些辞藻华丽的理由，“我承认我有私心。”

　　程元青脚步没停，侧过脸看他，示意他继续。

　　“一年前我被人构陷，从纪录片圈子里被踢了出来。拍傩戏，拍你，是我想到最有可能翻身的机会。”

　　只要程元青有心，上网查就能查到一年前的事情，当初闹得沸沸扬扬的丑闻，搜出来怕是翻不到吐槽视频的尽头。与其到时候被程元青质问，他倒不如现在就把真实目的亮出来。

　　程元青问：“你想借拍傩戏复出？”

　　“是。”闫陈舟坦然承认。

　　“但不仅仅是为了我自己。”闫陈舟说，“我之前拍过很多部纪录片，可以保证拍摄的专业度。正式成片后会在各大电影节和平台投放。这不仅能让更多人看到傩戏，也能……改善戏班的处境。你不是一直在想办法吗？”

　　程元青沉默片刻。他想起自己曾经在屏幕里看到的那些镜头，那些被放大的苦难，那些被剪辑出来的“冲突”。他不是不希望傩戏被看到，相反，他比谁都希望这门艺术能被更多人理解。

　　只是……

　　他能信任闫陈舟吗？

　　闫陈舟是否还是那个站在高台之上，对台下一众青涩面孔的师弟师妹说着“真实自有万钧之力”的师兄？

　　“你很坦诚。”程元青说，“我以为你会瞒着那些事情。”

　　闫陈舟听出他话里那层未尽的意味，淡笑道：“瞒不住的，你迟早会知道。”

　　“如果程老板答应合作，我可以承诺短期内的版权收入、放映分成，我可以把属于我的那部分全部留给戏班。从长期看，如果片子能进电影节，能拿奖，能引起关注，文旅那边可能会把你们镇上的傩戏纳入非遗扶持项目。”

　　程元青“嗯”了声，步子慢下来，停在十字路口的大榕树底下，他才转过身，看着闫陈舟。

　　“好处说完了，弊端呢？”

　　闫陈舟很懂得避重就轻。他原以为这年轻人会犹疑地答应，或是为戏班的生计考量而爽快点头，却没想过他会先剖开这层温情脉脉的皮，直直戳破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背后可能存在的猎奇与消费。

　　“弊端，”闫陈舟重复一遍这两个字，继而说，“拍摄周期可能会很长，至少三到六个月。期间我会跟拍你们的日常排练，节庆演出，甚至私人时间，会打扰到你们的生活。”

　　程元青依旧定定的看着他，双手插进裤兜，等着下文。

　　“还有，”闫陈舟顿了顿，“我的事。一旦片子有了热度，一年前那桩丑闻必然会被重新翻出来。到时候戏班、你、你们镇上的人，都可能被卷进舆论里。好事者不会管真相，他们只想要热闹。”

　　他并未拐弯抹角，而是将未来会面临的情况大喇喇摆在程元青的面前。

　　他说：“我把选择权交给你。你答应，我就尽全力拍好。你如果不愿意，到了日期我会离开，绝不纠缠。”

　　程元青转过头看天上的明月，久久未回闫陈舟的话，就在他以为这场沉默就是拒绝的答案的时候，程元青开口了。

　　“这件事情，我需要和戏班子里的人商量一下。”程元青的声音被夜风削去几分热气，“希望闫导不要辜负我对你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