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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案头工作 这次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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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远行,闫陈舟是轻装出门,除去必要带的换洗衣物,大多数日用品都是到了目的地才买。
这也就意味着,他出来没带电脑。
既然决定要拍傩戏,闫陈舟肯定得上网查以往的资料,要对已有的影像进行分析,从而在自己的拍摄过程中规避反复使用旧镜头拍摄画面。
案头阶段的准备工作没有电脑实在是举步维艰。
闫陈舟对着自己的电子板砖看了一个半小时,最后实在受不了,打算出门去网吧查资料。
他简单洗过澡,换上一身新衣服,拿起仅剩百分之二十电量的手机,取下房卡下了楼。
好巧不巧,被晾衣服的程元青看见了。
“闫导?”
程元青站在楼上阳台,往下看他。
“这么晚了,去哪儿?”
“去趟网吧,查点资料。”闫陈舟晃了晃手机,“屏幕太小,看不进去。”
程元青闻言,把手里的晾衣杆杵在墙角,“你等一下。”
说完转身进了屋,闫陈舟站在楼下,有些不明所以。不过片刻,他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很快,他面前的铁门打开了,穿着玄青色睡衣的程元青怀里抱了一台笔记本电脑。
“大晚上就没必要去那里受罪了,用我的电脑吧。”
闫陈舟有些意外,他低头看了眼程元青递过来的电脑,觉得自己还是有必要客套一下,“你确定方便吗?我可能要用一晚上。”
程元青无所谓地耸肩,“没关系啊,我今晚没有要用到电脑的计划。”
闫陈舟这才伸手接过,指尖不小心碰到程元青的手指,凉的,应该是方才洗衣服浸过水的缘故。
“谢谢。”闫陈舟说。
程元青摆了摆手,似乎嫌他太过郑重其事,“没事,反正放着也是放着。对了,密码是0217。”
“好。”
待那道玄青色身影消失在视野里,闫陈舟才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屋里的冷气还没散尽,闫陈舟看着怀中抱来的电脑,忽然觉得来到这里,他的运气似乎莫名好了起来。
这场旅途倒霉的前车之鉴太多太多。他先在藏南自驾游时车抛锚过不下五次,库拉岗日徒步碰上暴雪封山被困三天才撤出来。后来等到了滇北订的民宿没暖气就算了,还是限时提供热水,在路上买的虫草和牦牛肉干寄回家,得到家里人的反馈是“特产假货”。
此时他不由得想起那狰狞森严的面具,难不成程元青说的话是真的,真有奇效?
不过他也只是想想,眼下最重要的是他手头的事情。闫陈舟打开电脑,屏幕亮起,输入密码后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舞台壁纸——
幕布深黑,被一束顶光劈开。光柱里浮尘悬停,舞台中央站着一个人,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下颌冷白的轮廓以及那微勾起的唇角。那人指尖抬在半空,似乎在做指挥家指挥演奏的手势。
闫陈舟职业病上来了,先是在脑子里为这个构图打分,再是分析光影层次和拍摄参数。
不得不说,这张壁纸是个好作品。
闫陈舟是个做事有原则的人,对于这张图片他只是欣赏,并不会偷偷截下来转载到自己的手机上。程元青的电脑他也不多翻,打开浏览器输入网址,就开始对海量的学术资源开始筛选工作。
他这次出来虽然没带电脑,但他向来的习惯是随身带一个U盘。闫陈舟在自己的U盘名下新建了一个文档,搜寻资料里的重点内容总结记录下来,另外又去非物质文化遗产网和国家傩戏网等查找过往已经拍过的角度,考虑拍摄手法。
闫陈舟偶尔敲几下键盘,停下来对着旧影像拉片,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的脸上,时间不知不觉就滑向了后半夜。
凌晨四点多,他把预计整理的最后一组镜头对比完,在文档敲下最后一行字,终于得以合上电脑。
长时间盯着电子产品带来的眼眶酸涩让闫陈舟揉了揉眼睛,他起身拿矿泉水的时候,余光扫到放在电脑包里的充电线露出一小截白色纸片,他抽出来一看,是张便利贴。
上面写了一句话。
“记得充满电再还我,谢谢你。”
字迹有点潦草,末尾还添上一个笑脸。
闫陈舟捏着这张便利贴,无奈摇了摇头。就算程元青不另写纸条提醒,他也是打算这么做的。
程元青的性格真是让人难以捉摸,明明上一秒还板着张脸追问他拍摄纪录片的利弊,下一秒就能写出这样生动有趣的纸条。
年轻就是好啊,少年心气是不可再生之物,他在程元青这个年纪的时候,还在满世界寻找能拍的纪录片专题。
闫陈舟随手把纸条塞进背包的某个角落,给电脑插上电源后,就去浴室洗了把脸。
冷水拍在脸上,驱散了熬夜的混沌。他看着自己眼底淡淡的青色,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他现在为了一个还没影的片子,把自己折腾到凌晨四点。
一年前他宣布封镜暂退的时候,他的老师曾问过他就这样放弃这个行业,甘心吗?当然不甘心。但在资本裹挟、身不由己的圈子里,他更怀念早期纯粹为了创作而燃烧自己的感觉。
于是他回答了违心的那个答案。
闫陈舟现在都还记得老师看向自己时,那种混杂着惋惜、不解和一点点怒其不争的复杂神情。
随后他的老师扔下一句“你会后悔的”就拂袖而去,至此他便再也没收到过老师的消息。
虽然每逢节日他会发条短信问候老人家,再备礼用快递的形式送出去。但毫无疑问,前者是消息石沉大海没有回应,后者礼物则是原封不动快递退了回来。
替闫陈舟寄送快递的小哥都认识他了,有一次好心劝他这快递对方既然总退回就别再寄了,浪费钱。
闫陈舟很无奈,但也没办法。礼依旧送,被退回来的东西要么被他转送到常去帮忙的社区街道,要么就是自己解决了。
凌晨五点,闫陈舟终于上床睡觉,他的脑子很清醒。不过为了白天的踩点工作,他只好吞下两粒安眠药强制自己入睡,把脑海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杂念统统抛诸在后。
闫陈舟这一觉睡了四个小时,醒来时九点刚出头。
早晨的院子安静,梁诗雨已经在前台坐着边喝奶茶边追老剧了,他下楼刚好听见平板传出一句——
“杏花虽美,结出的果子却极为苦涩,若是开局美好结局潦倒,倒不如松柏常年青翠,无花无果也就罢了。” 「注1」
梁诗雨见他,笑嘻嘻道了一声早上好。
闫陈舟微微颔首,“早。”
他的目光巡视一圈小院,没寻到程元青的身影,便抬头看向二楼阳台,只见浅蓝浅灰的几件衣服在风中轻轻晃动,阳光照得那扇落地窗玻璃有些灼眼,没看到程元青。
“程……你们老板去哪了?”闫陈舟收回视线,开口问梁诗雨。
梁诗雨叼着吸管,眼睛还黏在平板的画面上,含糊地回他:“元青哥啊,他一大早就出去了,好像说是有什么要紧事去谁家?怎么啦,闫先生你找他有什么事吗?”
“没事。”闫陈舟把电脑包放在前台,“昨晚借了他的电脑一用,想还给他。”
“哦,那台老古董啊。”梁诗雨终于抬起头,有些惊诧,“元青哥还挺宝贝那台电脑的,他居然肯借给你用?”
闫陈舟愣了一下,他回想起昨晚程元青把电脑交给自己时候的样子,云淡风轻,并没有丝毫不舍或犹豫的情绪。
“电脑就放这儿吧,等元青哥回来了我帮你给他。”
“谢谢,麻烦了。”
“嗐,小事儿……”梁诗雨摆摆手,注意力又回到她的平板上。
闫陈舟没再多留,他今天要去找老一辈的人打听傩戏的事情。当然不止他一个人,他约了老韩一块儿,毕竟这边的地方话他不熟悉。
他刚走到院门口,梁诗雨忽然在后头喊他:“闫先生——带伞了吗?下午可能有雨。”
闫陈舟抬起头看了一眼湛蓝天际,万里无云:“不用。”
“行吧。”梁诗雨也不坚持,缩回前台继续看自己的电视剧了。
阳光正好,晨间凉意已然被驱散。闫陈舟去往老韩的茶馆时脑子里还在复盘昨晚看到的那些旧影像资料。
他刚走到老韩茶馆的巷口,就听见里头传来一阵爽朗的笑声。推门进去,老韩正坐在条凳上,跟几个老茶客杀得难解难分,棋盘上的黑白子搅成一团。
“哟,闫导来了?”老韩瞥见他,随手落下一子,“等我几分钟,让我先收拾了这帮老家伙。”
闫陈舟笑了笑,说句“老韩,你随意”,在旁边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这时候他才看到一侧墙上挂着老照片,时间辩驳不清,但根据图片像素以及泛陈程度,闫陈舟推断拍摄时间应该是在二三十年前了。
照片上是一个傩戏班子的合影,面具、服饰、兵器,样样俱全,众人的面孔有些模糊,但并不妨碍他们拍下这张照片时表情严肃。
闫陈舟上次来老韩这儿,没发现角落的墙面藏了这种“好东西”。他偏爱旧物,对这些能引起人的回忆和共鸣的物件有天然的亲近感。
当然,不可否认的是做纪录片需要这类东西架起观众与被记录事物的情感代入桥梁,闫陈舟十分习惯利用旧物挑起观众的探求欲。
“走吧。”老韩三下五除二赢了棋局,拿起蒲扇说,“今天带你去见个人,会老傩把式,姓钟,镇上最后几个能完整跳完二十四坛的师傅之一。”
老韩说着,想起来闫陈舟住在程元青的民宿里,问他:“你是住在元青小子的民宿里吧?傩戏的事怎么不问他?他是新一辈里学得最到位的传承人了,以后真拍起来,你多少都是要和他打交道的。”
闫陈舟缄默不言,老韩以为他那张毒舌嘴不小心得罪了人家,“你不会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吧?”
“没有。”闫陈舟立即矢口否认,解释道,“我昨晚问过他的意见,还在等答复。”
“问他愿不愿意入镜拍?”
“对。”
老韩煞有其事点头:“这就对咯,他要是愿意,也好拍。毕竟现在镇上逢年过节的请神活动,多半都是他领头……”
两人沿着青石板路一路往前走,又绕过几处田埂。老韩在前面带路,向闫陈舟介绍:“钟师傅今年八十三了,耳朵可能有点背,不过身子骨挺硬朗。他和程家那位——就是程元青爷爷是同一辈跳傩的。不过可惜啊,钟家没人愿意学,程家好歹还有个年轻小辈……”
闫陈舟听老韩絮絮叨叨念着,不知不觉间他们就走到了一座三层高的自建房前,一位头发斑白的老人坐在门口远远看向前方高山出神。
“到了。”老韩说。
「注1」改编自嬛嬛台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