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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我拍不了 茶馆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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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馆比闫陈舟想象中的要小,门脸窄,挂着块木匾,上头“半日闲”三个字写得随意。进去里头,有不少老人家对坐喝着茶谈天说地,这也出乎闫陈舟意料,他以为老韩这家茶馆平日鲜少有人来。
老韩正靠在柜台后面擦杯子,见他进来,笑着走出柜台和他握了握手:“五年不见,变了不少啊。”
闫陈舟不置可否,时光洪流中谁能不变,谁又会一直站在原地,他作为纪录片导演,对此再清楚不过。
“您老也变了,”闫陈舟回道,“变得更有精神了。”
老韩笑蔼蔼说他几年不见嘴巴变得更会说话了,不像以前吐出的全是冷硬让人下不来台阶的话。闫陈舟只笑了笑,没接这茬。
老韩把他引到二楼靠窗又能收揽场下的位置,一壶老白茶已经沏好了,汤色澄黄透亮。老韩知道他的品味,这是昨儿个夜特意跑回茶馆翻出的珍藏白茶。
“你爱喝老白茶,尝尝这个怎么样?”
闫陈舟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舌尖触到的先是清润,接着便是若有若无的枣香。他点点头:“好茶。”
“那可不,”老韩乐得闫陈舟夸,他竖出一个“八”的手势说:“八年老茶。”
老韩又给他斟点茶水,随口提起镇上的风土人情,闫陈舟有一搭没一搭陪着聊。
“我前阵子又看了一遍《讨海》。”老韩忽然说。
闫陈舟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讨海》是他刚毕业那时候拍的,拍摄风格尚显青涩,但那种直白又固执的纪实感,却让他一战成名。那是他首次也是唯一一次和老韩合作,他执导,老韩掌镜,带着刚成形的三人团队在渔村待了整整四个月。
“那场暴风雨,你非要带着摄像机往礁石上爬,”老韩声音悠扬,思绪似乎飘回多年前的风暴夜,“我当时在下面喊你‘危险危险,别上去’,你小子非不听,说什么这画面震撼,不拍下来可惜了。”
老韩摇摇头,茶汤在杯沿荡出一圈细纹,“后来浪打上来,你整个人滚下礁石,摄像机却护得严严实实。”
闫陈舟放下杯子,指腹无意识摩挲过杯壁,茶温有些灼手。
当年的景象还历历在目,那咸腥的海风不要命地灌进他的肺腑,浪头不撞南墙不回头似的疯狂拍打着黑黢黢的礁石。
二十二岁的他冲动、有一股蛮劲和拼劲,毛毛躁躁站在大自然下,公然挑衅自然的暴怒,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蜉蝣。
“最后不是拍到了最好的镜头吗。”闫陈舟说。
“是啊,最好的镜头。”老韩重复了一遍,然后笑了,“因为那个镜头,你拿下了国际纪录片大奖。”
“以前你为了一个十几秒的镜头连命都能抛诸脑后,现在怎么不继续拍了?”
老韩实话说,他更怀念从前那个闫陈舟。纪录片行业太过枯燥无聊,投业者没有十足的热忱和孤注一掷的勇气很难坚持下去,而那时候的闫陈舟,恰好两样都不缺。
窗外似有风吹过,窗边竹帘轻轻晃了一下。闫陈舟嘴角动了动,“今非昔比了。”
从前他满脑子只有画面、光影、叙事节奏,旁的一切他都可以往后排,像什么社交、商务联系皆是如此。那时候闫陈舟觉得自己能拍一辈子的纪录片,镜头是他的眼睛,一方剪辑台就是他的心脏。
十年过去,他的心性、对纪录片的热爱,以及那些曾经他所信任的人,早都不一样了。
老韩不忍看一棵好苗子埋没,他当初既能做识闫陈舟这匹千里马的伯乐,如今亦然。他建议:“我有个老朋友,在琼岛那边做非遗保护的。他手里有个项目,想找个靠谱的纪录片团队跟拍,周期不长,半年左右。你不也是打算去琼岛吗,正好——”
“老韩,我拍不了。”闫陈舟果断拒绝他的提议。
老韩是一年前,他的丑闻发酵时为数不多没有落井下石、甚至替他说过话的人。正因如此,闫陈舟才无法说出“没人愿意相信一个爆出过丑闻的导演”这句话,尽管那些事情都是虚假的,但铺天盖地的网络舆论和无从查起的关键性证据将他死死钉在了耻辱柱上。
他不想因为自己从而败坏老韩的口碑。
谣言刚起的时候他不是没想过翻身,但娱乐圈的水太深,折腾来折腾去总有人阻挠,干脆就退出。
老韩见他这幅样子,深深叹了一口气。就在老韩以为闫陈舟似乎就这样放弃从前深耕的行业时,闫陈舟忽然问他:“镇上的傩戏,你了解多少?”
老韩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折弄得一懵,混迹圈内多年,老韩几乎是瞬间明白他的意思:“你要自己组个项目,拍傩戏?”
闫陈舟没反驳,又道:“只是想了解一下。”
老韩盯着他看了几秒,原先还因闫陈舟拒绝自己提议时板下的老脸瞬间染上层笑意。
“傩戏啊……”
老韩慢悠悠地靠回椅背,“就镇东头程家那一脉传得最完整,程家有个年轻人,叫什么来着……元青?对,程元青,那娃娃是这辈里最出挑的。听说昨晚七月十五驱邪求福演出就有他,可惜我有事去不了,不然高低带你去看看。”
“我看过了。”
老韩恍然大悟:“我说你怎么突然找我打听傩戏。那娃娃跳得是真不错,你小子有眼福。”
“话说,元青小子好像还是你师弟。”
“什么?”闫陈舟并不知道这件事,对此十分茫然。
“他好像也是中戏的……不过小你好几届。”
“他的专业是什么?”
“没细问,他刚考上大学那会儿,我当时跑呼伦贝尔和杨导取景呢,也是我老婆说程家出了个艺术高材生,镇里头烟花鞭炮响了两天才知道。”
闫陈舟沉默半晌,没回话。
老韩盯着他看了几秒,笑道:“小闫啊,你以前拍的那些东西跟这次区别可大咯,但如果你真想拍,这倒是个好题材。非遗、年轻一代传承问题、理想与现实的冲突……热点要素都齐了。”
“就是问问,老韩你别想太多。”闫陈舟抿了一口茶,茶已经微凉,苦涩中带着回甘,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老韩笑而不语,他还看不出这个年轻人的想法?要真是只问问,就不会多余问一嘴程元青的大学专业了。
闫陈舟此时恐怕已经在心里盘算拍这项栏目的费用和可行性了。
闫陈舟不能长留,下午三点刚过,他就离开了茶馆。老韩送他时还依依不舍,说有空常来坐坐,下次他给闫陈舟开普洱饼茶。
回到民宿,梁诗雨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他了,见他从门外进来,说:“闫先生,现在过去时间正好。”
闫陈舟点点头,没多说,跟着梁诗雨穿过镇子狭长的青石板路。午后三四点的太阳依旧灼人肌肤,两人绕过几条路,还没等走近看到傩戏班子,就听见一阵压不住的争执声。
“你还要犟到什么时候?一场戏下来,妆重、戏袍沉,跳得满身汗,人家给多少钱?还不够你买膏药贴!” 说话的是个嗓门洪亮的中年妇人,拽着一个穿靛蓝布衫男人的袖子,脸憋得通红,“隔壁阿强在城里搞装修,一天四五百,你要脸皮薄不肯去,我托人给你问了镇上超市理货,你也嫌丢人!你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啊?”
那男人低着头,脚尖碾着地上的碎石,半晌才闷声道:“戏不能断。”
“断不了!程家不是还有元青那娃娃吗?人家是正儿八经大学生,有本事,让他一个人跳去!” 妇人嗓门更大了,周围几个戏班的老伙计面面相觑,谁也不敢插话。
另一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叹了口气,劝那男人:“阿财,秀英说的……也不是没道理。都这把年纪,骨头经不起折腾了。前儿那场跳下来你腿都打摆子,我看着都怕。”
叫阿财的男人依旧执拗地说:“师父教的时候怎么说的?‘宁穿破,不穿错;宁舍命,不舍戏’。现在倒好,一个个都想着撂挑子……”
那妇人还要再争,人群却忽然分出一条道来。
程元青不知何时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戏服,黑缎为底,金线绣纹在午后阳光下晃得人眼晕。额上的傩面已经摘下,只拿在手里,露出一张尚且年轻、却因汗水和油彩而显得轮廓分明的脸。
“财叔,婶子说得对。”
阿财猛地抬头,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嘴唇哆嗦着:“元青,你……”
“戏不能断,但不能让你们搭上一家老小的日子去守。”程元青走上前,把手里的傩面轻轻放在旁边的石墩上,那面具空洞的眼孔对着众人,有种奇异的肃穆感。
“这样,”他继续说,“往后镇上定例的驱邪祈福,我带阿杰他们顶着。财叔您几位,身子骨好的时候来搭把手,指点后辈,这就够了。至于外头的……我也在想办法。不能让守着戏的人,连日子都过不下去。”
“今天先把这场还傩愿给跳下来,婶子觉得行不?”
那妇人张了张嘴,似乎还想反驳,但看着程元青那双异常清亮的眼睛,又看着他一身被汗水浸透、金线刺绣沉重垂坠的戏服,话到嘴边,终究咽了回去。
旁边那花白胡子的老人重重叹了口气,拍了拍阿财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人群渐渐散了,低语声像退潮的水。
程元青这才注意到一直站在人群外围的闫陈舟和梁诗雨,无声启唇他们的方向说了一句话。
这个距离,按理来说是看不清唇语的,但闫陈舟莫名猜出程元青未出声的话——“抱歉,见笑。”
闫陈舟站在原地,刚才那股在茶馆里被老韩一语道破却还强撑着说是“随便问问”的虚浮感,此刻被眼前这一幕砸得粉碎。
他不得不承认,老韩说得对,这确实是个巨大的卖点。甚至比他想的还要“完美”。
一个艺术学院出身、有颜值有学历的年轻人,背负着非遗传承的沉重使命,在理想与现实的夹缝里苦苦支撑。冲突、反差、情怀,所有能撬动流量的要素都齐了。只要情节和镜头稍加文艺化处理,这片子不愁没人看。
闫陈舟深吸一口气,走上前去,直截了当地开口:“程老板,我想做一部关于傩戏的纪录片。”
程元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