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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还愿 闫陈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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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陈舟拎着背包到了三楼。推开门,一股淡淡的艾草香气扑面而来。房间很温馨,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花瓶,插着几朵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
这个房间的视野确实很好,窗外正对着后山,月亮已升到中天,把整片山坡照得银白发亮。这个古镇少有工业污染,夜空里繁星璀璨,和城里灰橙色的光污染截然不同。
闫陈舟站在窗前,有些恍惚。出来的这大半年,他先在藏南停留了三个月,而后又在滇西北辗转了两个多月,不是看经幡在风里翻飞,就是听喇嘛庙的铜钦吹得山响。那些风景好是好,但太过于神性,闫陈舟觉得自己始终都融不进去。
直到今晚,看到那场傩戏,他才隐约感觉到一丝“活气”。
望着天上圆月,闫陈舟不可避免地想起程元青那双眼睛,想到傩面之下那近乎虔诚的目光。
真像啊……
初入导演行业时,他对自己的作品也是报以那样的眼神,他也曾以为自己会一直扎根在幕后进行导演工作。
闫陈舟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道疤,不算深,但每逢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痒。这道疤时刻提醒他,曾经的信任有多可笑,曾经的“天才”头衔有多脆弱。
睡前收拾东西的时候,闫陈舟摸到背包侧袋里许久不用的相机,犹豫片刻,最后还是没有拿出来。
他照例吃了两粒安眠药才躺到床上闭眼。不可思议的是这次他居然能够一觉睡到天亮,尽管这一觉并不安稳。
他梦到自己在一片荒原上,四下无杂草,天空是湛蓝色的,低低垂下来,似乎一伸手就能触碰到云彩。远处有人在击鼓,鼓声沉闷。他朝鼓声走过去,走了很久很久,最后看见一团火焰,火焰中央站着一个赤金面具的人,翎羽在风中摇晃,面具的铜钱叮铃铃响。
那人缓缓摘下面具。
闫陈舟在梦里拼命想看清那张脸。虽然他知道脸的主人是谁,但是在梦里他似乎忘记了这件事,只想拨开云雾看到朦胧的面孔。可越是心急想看清,云雾便越是重。
最后在他快要放弃的时候,雾忽然散了,露出一张俊逸的脸,眉眼深邃,嘴角带着极淡的笑。
“你找我?”
闫陈舟猛地睁开眼睛。
天光大亮,清晨的光从窗外漫进来,带着山间特有的清冽和湿润。窗外有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人有些心烦。
闫陈舟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从梦里彻底浮出来。
这梦稀奇古怪,闫陈舟只把这一切怪像归咎于昨晚那场太过让人印象深刻的表演。
他下楼时,程元青正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喝茶。天蓝色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串暗沉的老珠子,手里捧着一本线装的旧书,日光透过油纸伞打下一层柔光。
这副岁月静好的样子,和昨晚那个在火光中如神如魔的舞者判若两人。
听见脚步声,程元青转过头来,和他来了个四目相对。
闫陈舟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倒是程元青先开口,语气淡然:“昨晚睡得还好吗?”
“……还行。”闫陈舟坐到他身侧的那张竹椅上。
听出闫陈舟语气里的迟疑,程元青开玩笑道:“感觉不太像还行的样子。”
闫陈舟沉默片刻,“就是做了个梦。”
“梦到什么了?”
“梦见你昨晚跳的那场傩戏。”
程元青翻书页的手指顿了顿,然后继续翻过去,仿佛那片刻的停顿只是错觉:“闫先生昨晚在广场?”
“嗯,看了有十来分钟吧。”闫陈舟坦荡承认道。
程元青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有些人看了就会梦见。老祖宗说梦到就是驱邪和被守护了,之后遇见事情会顺顺利利。”
闫陈舟垂眸失笑,牛鬼蛇神之说他向来不信,诚然每个地方的风土人情和地方习俗都值得敬仰。但他自小在首都长大,接受的教育完全是社会主义无神论那一套,因此他对这类民俗传承的信仰意义虽保持尊重,却从不会将自己带入其中。
“你信这些吗?”闫陈舟问。
程元青将书合拢,搁在膝上。日光渐斜,透过仿古油纸伞的绢面落在他的侧脸上,他从容地说:“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有人在看戏的时候得到了安慰。傩戏本来就不是演给神看的,而是演给人看。”
一阵微风拂过,漾起额间碎发。程元青转过头看他,问:“你是做什么的?”
闫陈舟愣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被人直白地问过职业了。
圈子里的人知道他是谁,即便不知道脸,听到名字也能对上号。圈外人,倘若格外钟情纪录片的观众那就不会有不认识他的大名,毕竟二十多岁,年纪轻轻就横扫国内外各大纪录片奖项,谁人听了不夸一句“英才”。
程元青看起来比他年轻不少,大概也是二十出头的样子,不爱看无赖、平铺直叙的纪录片倒也正常,不认识他也不出奇。现在整个影视行业寒冬,再加上短剧短视频直播的冲击,纪录片行业如今已是日渐式微。
“以前是拍东西的。”闫陈舟说。
他没说具体拍什么,程元青读不懂他的欲言又止,把书放在矮几上,替他斟了一杯桂花茶,“闫先生,请喝。”
随后支起下巴好整以暇打量他:“具体是拍什么类型,电视剧?电影?动漫还是综艺?”
闫陈舟不会撒谎,于他而言事情要么就不说,要么说出口的只能是真话。
“都不是。”
“是纪录片?”
闫陈舟挑了挑眉,没想到他能这么快反应过来。
“我猜对了吧!”程元青笑了。
这是闫陈舟第一次见到他开怀的笑。拥有少年心气就是好啊,随便一笑就有那种轰天动地的力量,能把人心底那死气沉沉的灰烬都吹得翻动起来。
“那怎么说是以前,你现在不拍了?”程元青问得随意,就像是顺带多问的一句。
“……暂时不拍了。”
闫陈舟喝了一口馥郁清甜的桂花茶,比他想象中的温润,“谢谢。”
“元青哥!”门外突然传来一道男声,“光叔现在叫我们过去了。”
程元青循声望过去,见是戏班里半大的小子阿杰,正扒着门框探头探脑,额上还带着跑出来的薄汗。
“知道了,这就来。”
程元青应了一声,脸上的笑意淡了些,转回头看向闫陈舟,语气里染上几分歉意,“光叔喊我们去准备下午的‘还傩愿’仪式,我得过去一趟。”
“还傩愿?”
“嗯,”程元青说,“我们这儿傩事分两种。中元节当天跳的,叫‘祭祖傩’,主要是敬祖、祈愿来年农事顺遂,也镇一镇这一日游荡回来的野鬼煞气,规矩最重,不能有半点马虎。”
他的目光落向门外,“而中元后这一天,也就是今天,跳的叫‘还傩愿’。是乡邻们先前向傩神许愿,比如家中有人病愈、求子得子、或是生意顺遂,到日子要请戏班子唱几出戏,把愿还了。”
阿杰在门口又催促了一声:“元青哥!光叔催了,说那边就等我俩了!”
“来了。”程元青应完,“闫先生要是感兴趣,下午可以来看看。虽然规矩有点多,不过……”
他忽然凑近一步,那双刚才还带着几分书卷气的眼睛,此刻竟透出几分狡黠,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他们一个共同的秘密:“闫先生昨晚又恰巧梦到傩戏……说不定傩神是看上你了,让你来‘还愿’的?”
这话半真半假,带着点调侃,却让闫陈舟心头莫名一跳。
程元青说完,自己先笑了,那笑容在晨光里干净得晃眼。他拍拍闫陈舟的肩,力道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意味:“我先过去了。闫先生要是想去,叫诗雨带你过去就行,她知道地方。”
“阿杰,走吧。”
他跟着那个叫阿杰的半大少年往外走,天蓝色的衬衫在风里微微鼓荡,一晃眼就在闫陈舟视线中消失了。
梁诗雨在程元青离开不久后就到了民宿,闫陈舟中午有约,出门前他还是问了一嘴今天镇上办还傩愿的地方在哪儿,又是什么时候。
大概是程元青和梁诗雨提过,她很快回答说祭仪是下午四点开始,他们便约好三点半从民宿过去。
午后闫陈舟去了镇上的茶馆,赴一位旧友的邀约。说是旧友,其实是当年合作过的摄影指导老韩。
老韩比他大二十来岁,是他刚入行时合作过的摄影指导,也是他在这行的伯乐。老韩比他早两年退的圈,说受够了甲方的指手画脚,索性回到生根地开茶馆养老。
一年前他和闫陈舟通话时,笑说开茶馆是为了满足他那酸臭的文人气息,闫陈舟什么时候有空可以到他这儿看看。
这也就是闫陈舟准备南下去往琼岛却临了改变主意的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