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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傩面之下   暮色正 ...

  •   暮色正从山脊滑落,把整个川西小镇染成琥珀色。

      闫陈舟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他已经连续开了七个小时,手腕发僵,后颈像灌了铅。下车原本是想抽根烟解乏,脚刚沾地,远处便传来一阵忽大忽小的鼓声。

      那鼓点十分沉闷,像是从地心深处擂上来,一下一下敲在人的心尖上,震得人身躯发麻。

      闫陈舟抬眼看向镇口略显破败陈旧的石碑,上面褪色的四个字告诉他,他终于来到了这趟旅途的终点。

      一年前那场铺天盖地的构陷,把他从纪录片导演的神坛一把拽进泥里。投资方撤资,合作方解约,亲手带出来的徒弟倒打一耙。紧随其后的桃色绯闻,让他经年累月堆起的口碑瞬间倾覆。奖项被收回,项目被叫停,圈内人人得而诛之。

      那场舆论风波下,他丢了工作,卖掉首都的两套房子,交代完日常琐事,便毅然决然提包开始自驾游。于是他先驱车去了西北,再一路南下,最后来到这里。

      远处的鼓声忽然变得异常急促,闫陈舟掏打火机的手一顿,已经放在嘴里的烟被他拿下夹在耳边。

      职业天性让他对这鼓声感到好奇,也让他暂时从那些糟心的回忆里抽离出来。

      闫陈舟倚着车门没多久就迈步循那神秘鼓声走去,绕过街角,他听见有些沸腾的人声。再往里走去,便是围满了黑压压一片人的广场。

      昏黄暮色下,篝火高燃,火舌舔舐着渐沉的夜色,把一张张仰起的脸映得明明灭灭。

      广场正中央,十几名带着狰狞鬼面的身影正在起舞。那些面具色彩浓烈得近乎暴烈,青面獠牙,金目赤眉,在火光中旋转、俯仰,仿佛上古的鬼神挣脱了壁画,踩着鼓点降临人间。

      闫陈舟愣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场面。

      他早年间拍过城市边缘人,拍过即将消失的老工厂,拍过大山深处沉默的守林人,但所到之处,却从未接触过眼前这种混杂着神秘、粗犷、有强烈生命力的表演。

      夺摄眼球的演出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闫陈舟出于职业本能地在脑海中构图,火光折射在那些面具上,光影交错,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肌肉在舞动中贲张……脑海里闪过的每一帧画面都充满了原始而爆裂的视觉张力。

      这一刻,他久违地感受到了那种想要举起摄像机去记录的冲动。

      就在这时,鼓点骤然拔向一个高潮,人群发出一阵压抑的低呼。

      所有的面具舞者同时向两侧退开,中间让出一条通道。一道身影,踩着鼓点的最后一个重音上前来,仿佛是从那火焰踏步而出。

      为首出来的人戴着全场最为繁复、最为威严的一副面具。赤金为底,朱砂勾出怒目,獠牙间衔着一枚铜钱,头顶翎羽足有三尺长,随着动作在夜风中猎猎作响。

      那人身形修长而柔韧,每一个旋身都精准地卡在鼓点上,宽大的戏袍翻飞如云,隐约还能看见底下劲瘦的腰线。

      火光从他身后打过来,面具在阴暗交界处一半神圣一半狰狞,而那双从眼孔下的眼睛,亮得像淬了火。

      隔着攒动的人头和蒸腾热气,那目光忽然转向这边,直直地穿过人群,落在闫陈舟脸上。

      闫陈舟觉得自己仿佛被这道目光钉在了原地。

      那面具下的视线太专注,专注得不像在表演,倒像真有一尊神明,隔着近千年的光阴,透过这副狰狞的面孔,与他遥遥相望,看穿了他满身的狼狈和落魄。

      鼓声骤停。

      满场寂静中,只听见篝火噼啪作响。那舞者缓缓收势,面具上的铜钱叮当轻响,然后他转身,没入人群与夜色,像一滴水融进了汪洋大海。

      演出结束,人群渐渐散去。

      闫陈舟却久久不能回神,良久后他才找回自己的呼吸,拉住身边一个看起来面善的本地老大爷,问道:“大爷,刚……刚那个是什么?”

      老大爷操持着浓重的口音,笑呵呵说:“傩戏哦!我们这的老文化了,跳神驱鬼的,保平安嘞!好看吧?现在可不常看到了,也就逢年过节……欸!年轻人,今天中元节你怎么跑来我们这儿嘞,中元不远门啊!”

      老人家还絮絮叨叨说中元节前后的禁忌,闫陈舟却想着刚刚傩舞中央的那个人,问:“领头那个——”

      “哦!你说元青那小子吧?”大爷眼睛一亮,大拇指一竖,“跳得最好!他爷爷以前是咱们这最有名的傩师,传给他的。可惜啊,现在没多少人看,戏班子都快散了,也就年节的日子,他还能凑齐人跳一场。”

      大爷叹了口气,“现在年轻人谁还学这个?也就元青这娃娃,回来守着这老东西。唉,都快失传喽……”

      失传。

      这两个字让闫陈舟脑海中迅速闪过一个念头,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老人家就被家里人叫走了。

      他只好独自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此时广场周遭的篝火已经彻底熄灭了,只剩几缕青烟在浓稠月色里袅袅散开,空气里还残留着松木燃烧的气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古老气息。

      摸到耳边夹着的烟,闫陈舟叼进嘴里,打火机咔哒打了三次才点着。

      他现在突然有点后悔。

      后悔自己过于沉浸在那场鬼神演出里,后悔自己太沉溺在那虚虚的一眼千年中,以至于他来不及去寻找那抹人影,也来不及拿出手机拍下一段视频。

      回到车上,闫陈舟翻出手机。导航上孤零零亮着一个目的地标记,是他在上一个城市出发前订下的民宿。

      订单详情页挂着几张图片,看上去像普通人家居所翻新改的,评分倒不低。他按导航开过去,车子在狭窄青石巷子里七拐八绕,最后停在一扇半旧的朱红木门前。

      推门而入,正对面是三层小楼,白墙灰瓦,檐角挂着两盏灯笼,光线暖融融洒下来,把整个院子罩进一种家常的安静里。

      前台没人。

      闫陈舟在前台站了约莫五分钟,越等眉头就皱得越深。他看着屏幕里头的好评写老板人好,有些不敢苟同。

      毕竟哪位好老板会把客人晾在前台这么久。

      他正想在平台留下这家民宿的首例差评,楼梯那边就传来咚咚咚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扎丸子头的年轻姑娘快步跑下来,手里还攥着半包没吃完的辣条,看见闫陈舟先是一愣,然后手忙脚乱把辣条往身后一藏。

      “您好您好!住店是吧?”姑娘一张圆脸,眼睛大而亮,说话语速极快,“是闫先生吗?您订的单人间,到三十一号,有身份证吧?我给您办入住——哎不好意思,您等会儿我擦个手。”

      她扭头去找纸巾,闫陈舟低头在卡包里抽出身份证递过去。姑娘接过来往电脑里边录入信息边念叨:“您来得真巧,再晚半个小时可能就要麻烦您要再多等个十几二十分钟了。您这是来旅游?我们镇上说实话没什么好玩的,就后山有个水库能钓鱼,再就是广场那边偶尔有傩戏——”

      “今晚就有一场。”闫陈舟说。

      姑娘录入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他:“您去看啦?”

      “嗯。”

      姑娘眼睛骨碌一转,嘿嘿一笑:“那您运气真好。正好赶上中元请神逐魔,祈福禳灾这场,今天我们老板就是去参演了,所以店里就我一个人。”

      闫陈舟对民宿老板参演傩舞的事情不感兴趣,他更感兴趣的是那个叫“元青”的人,很快他便问道:“麻烦问一下,元青是——”

      话没说完,院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闫陈舟下意识转过头。

      来人黑色短袖,深灰运动裤,人字拖。头发微湿,碎发搭在额前,露出一张干净得过分的脸。

      平心而论,闫陈舟在娱乐圈待上这么多年,今天还是头回体验到一见难忘的感觉。他虽主攻的是纪录片方向,但也参加过一些娱乐庆典、综艺节目,形形色色的面孔见过不少,唯独眼前这张脸,让他一下子失语。

      他并非专业星探,但或许前职业是导演,多少有点专业方面的毛病,在看见眼前这个男人的一刹那,闫陈舟想到的居然是这张脸不在娱乐圈真是可惜了。

      尤其那一双摄人心魄的眼睛,深邃而狭长,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点天然的野性,却又像山涧里最清冽的一脉溪水,纯净无暇。

      大概是没想到进来能碰到人,男人那双极为好看的眼睛倏地睁大了,随即又恢复如常,快得几乎让人觉得那丝讶异是错觉。

      程元青把手上的东西放在门边,问前台那个姑娘:“诗雨,办好入住了吗?这个月最后一位客人了,替他办个好房间吧。”

      梁诗雨是程元青发小的妹妹,四舍五入也算是他自己的妹妹了。今年暑期梁诗雨正好要外出实习,原本已经到岗了,但奈何实习公司的老板不做人事,把一堆烂摊子扔给实习生琢磨,工资到头来一个月也就一千二,干不好还要被骂。这小姑娘长那么大哪吃过这种苦,一怒之下辞掉工作,实习三方协议也不管直接跑回了家。

      梁诗雨她哥,程元青的发小梁宇祁担心她在家待太久会被骂,前几天一直帮着看工作。程元青心想自己办傩戏,民宿没人看,就让梁诗雨来帮忙了。一个月两千八,实习协议会帮忙盖章。

      到今天,已经是梁诗雨来帮忙的第六天了。

      “知道了知道了,办着呢办着呢!”梁诗雨敲着键盘,“闫先生,房卡马上好!”

      程元青这才看向闫陈舟,走上前,伸手帮他把身份证拿过来扫了一眼,然后递还给他,声音清润:“你好,欢迎入住。我叫程元青,是这家民宿的老板。”

      “你好,闫陈舟。”他报上名字,心里却翻江倒海。

      真是他。

      那个在火光中跳舞的“神”,那个大爷口中为了守护濒危傩戏放弃大好前程的年轻人。

      一个念头在闫陈舟心里疯狂滋长。如果能拍他,如果能拍这里的傩戏——

      程元青似乎没察觉他眼底的算计,把身份证递还给他后,转身往外走,走两步又停住,偏过头:“对了,如果要抽烟,院角那张石桌有烟灰缸,别在门口扔,打扫起来会很麻烦。”

      说完,他也不等回应,上了侧院的楼梯。

      闫陈舟下意识嗅了嗅自己的衣袖,淡淡的烟草味,不算浓烈。程元青的鼻子是得有多好,在半米开外都能闻到他身上的烟味。

      “闫先生,闫先生?”

      梁诗雨晃着房卡,“房卡拿好!三楼最里面,风景最好,能看见后山。WiFi密码床头柜贴着。晚上饿了前面自动售货机有泡面,扫码拿,别暴力取物喔。”

      “嗯,谢谢。”

      闫陈舟接过房卡,却没有立刻上楼。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向侧院楼梯的方向。二楼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窗户里透出来。窗边似乎有个人影一闪而过。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房卡,又看了看那扇窗。

      他忽然觉得,这趟旅途的终点,或许不是终点。

      而是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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