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河落尽花未眠》空山花雨

34、缘起缘落 既是缘分，

　　洛城安王府。宣池穿着月白长衫拔剑站在屋前，一改往日翩翩书生的气概，莲花剑催动着淡粉初青的剑气自他脚下升起。

　　一只小红鱼游动在林寄渔衣袖间，他坐在庭院的石桌旁没有抬眼，指尖顺着案卷上的字往下滑。

　　“京城王道还没有轮到你们来控制吧。可惜世人只知道这座万象丹青楼，你们的另外一个名字，管城盟。”

　　“这位小友，我们不会见过面吧？”墨迟浅笑着走向对面的人，口中咬着的玉毫笔划开那人剑气的一半。

　　气动。这是翰林书院的三绝之一？水波在湖面上泛起涟漪，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望着他剑下的一片碧池波纹，不知何时背后竖起一只天狗模样的青兽。

　　“杀了我，你们也拿不到被封存起来的那些卷宗。”林寄渔没想到这位翰林院书生的血脉来自东海。

　　碧池波纹映照着整座庭院的倒影，砍来的一剑推翻墨迟笔下怒放的蜷曲花心包裹的花蕊。墨迟向后退了几步，他背后那只天狗随着劲风的力道，双眼溢出的青色火焰像是要冲出来狠狠将他人撕咬成片。剑气所及之处烧毁了花阵里的牡丹，化作墨色花瓣如雨纷飞在空中。

　　墨衣女子面不改色轻轻吐了一口气，额上却是微微沁出了汗。她望着一身官服戴着乌纱帽的林寄渔皱了皱眉，瞧见他用玉毫笔蘸墨写了两个字，墨狱。

　　宣池背后的天狗纵身跃入那片碧池之中，原本看上去柔波的水纹突然揭开了面纱，庭院目及之处，俨然一片青色火焰包裹的火海。

　　“少管事，他怎么有这么强的气动？”尽管墨迟极力保持声音的平静却仍旧被他听了出来。少年袖间的小红鱼像是被惊扰到，不安分地游动着缩回他的袖中。

　　“你们这些背地里的北瀚走狗，他人既可以臣你，日后便也可以叛你。”

　　宣池翻身被一道金符擦破了衣袖，“十万龙筋骨血的料子，居然用来对付我。”冷笑的声音刺入一旁两人的双耳，“只能做池鱼的人，也妄图做那惊龙？”天狗似是完全发怒了，仰头吼叫一声，踏着火焰直奔向墨迟。

　　没有灼烧感，更多的是令人感到浑身冰冷的尘灵。他提着带血的剑刺向墨迟，墨衣女子的双脚被青色火焰禁锢住，嘴角缓慢溢出血迹。她还想拿玉毫笔抵御时，手腕被那人的剑挑开，剑尖直逼入她的胸口，眼前一瞬黑了一片。

　　孟澜汐站立在实沈宫后面的一处禁制庭院内，拿着木樨尘使交给她的那把青玉锁。少女靠在树下抱着剑，想起她在神殿选拔时看见的那些禁术，秀眉眉梢染上些许朦胧的水汽。她看见一只白鹤在庭院上空徘徊翩跹飞向树下放下那把锁。黎疏隔着一树的桂子花瓣，低沉的声音悠悠传来，如同从这株姻缘桂中央流出的一支水系的溪流。

　　“我有东西要还你，这是你的铜镜？”她接过水面上的铜镜，颇为欣喜地检查好同时，抬眸却看见那人从树后走出来。黎疏没有看她一眼，伸手触碰那只白鹤后化成银色尘灵散落在草丛中，攀附在腰间那柄紫玉萧上。

　　“宫主……既如此，我也就不隐瞒了。”

　　“这宫内的弟子我从未见过这么胆大的。神殿选拔时我就说过，你于实沈宫而言，既是缘分，也是劫数。”

　　黎疏垂眸俯下身洗了洗双手，尘灵自他胸口的心脏处逐渐溢出。木樨尘使手上的桂枝掉在水中急忙惊呼了一声。宫主的衣衫上早已被鲜血染红，脖颈上还有青紫勒痕。

　　孟澜汐收好铜镜，跨过溪流急忙赶到黎疏身边。手掌触碰到他胸口那一片粘湿的血迹，不断有冰雪覆盖在伤口上面，又冷又粘。他伤口散逸着银色光辉的尘灵明明昧昧，和他帽檐下的青丝融为一体。

　　孟澜汐衣袖下的手腕突然被那人死死抓住，只听他厉声道，“从今以后，不准擅自入宫，你迅速离开此地吧。”黎疏双眼有些泛红，撑着一口气说完话后抬手想要将她腰间那枚白玉佩上的烙印摘下。

　　“弟子并非有意隐瞒身份，我受命守好十方花魄阵，只为召回那些流落九洲已久的花魄。先不说这些了，”

　　看着他脖颈上的火焰灼烧的痕迹，她从药瓶里拿出一粒药丸，伸手递给他的同时才发现他一直看着她。

　　“宫主这是怎么了？”

　　没有力气说话，木樨尘使扶黎疏靠在姻缘桂的树下，吩咐澜汐照看好他，而自己赶忙去找宫内的宿官。空气短暂地凝滞过后，黎疏隐约感到伤口的冰雪退去，反而被一股温暖的尘灵取代。

　　“你受伤了？”孟澜汐拔出银簪召唤出幽雪花，溪流的倒影里她的身畔围绕着无数晶莹透明的尘灵。

　　跪坐在地指尖绕着那株花朵的藤蔓旋转，尘灵汇聚处的顶端花苞蓄力绽开出一朵花。清澈的河水倒映着她的面容，却忽然溅起高高的水柱凝成冰柱，随即传来轰地一声巨响，树下的星官操纵神力凝成四枚冰锥紧逼向她的身后。

　　她叹了一口气，“凭借这枚昭灵镜，想必宫主也猜到了我的身份。”

　　“替十方花界办事，你可知漪兰殿为何处？现下有许多人虎视眈眈地盯着十方花界的复苏，尤其是它十二座宫殿里的这一座。”他声音略带沙哑地怒声道。

　　“我知道，旧时花神座下四盟主之一的云娆盟主住处，此间设有的兰若司以锻造兵器，铸剑冶炼闻名。”

　　“看来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墨兰族在十方花界中修为最深，有远古神农氏的血脉，少有外人知她们的血可开启通往忘川的往生门。”

　　“上古花神铸以十方列阵，原本是要列位花神柱以形成结界起保护作用。你师父将这破损的阵法修补改造，方是你现在手中的花魄阵。你和十方花界渊源不浅。所以到我这办的事情都办完了？”黎疏口气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确实是想找有关我身世的……”

　　“你接近我，就是为了这个？”他的声色如水，抬眼却是那一张神色淡漠的面容。冷梅香气从他衣袖间蔓延开来，澜汐看到冰晶攀附上幽雪花的花瓣，不同于那时他俯身亲吻花瓣的静谧。她一下子觉得眼前之人明明靠得这么近，却又仿佛那么遥远。

　　“你是怀疑我为何能进到阵法之内？”孟澜汐想说什么但她沉默了，似乎被戳中了什么。

　　“你的那滴血融入在这锁中，我那日准备重新打开时，被你飞来的银簪卷入了这阵法之中。回去转告重明，你要找的东西我宫里没有。”

　　“宫主认识重明？可有办法送我去他那里？”这一句说出口她就立马后悔了，敢情自己是不是喜欢火上浇油。

　　就在两人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这会儿，秦临在悯星池内看到了平生最为可怕的一幕。

　　“宫主的猜想，都应证了一个事实。十方花界突然消失的云娆上神，正是青玉锁内残存的神识。那么当年在流川上拦截住凰焱兽的人，必定是漪兰殿的那位主人了。”

　　他走过通道看向七星排列的印记，“星枢勺怎么裂了？”秦临摸着下巴想到了什么，惊讶地下巴合不拢。

　　通道内幽蓝与暗金的光流在壁间奔涌，亿万星尘飞掠而过，拖出细长的光尾。一柄木勺悬在空中，勺柄斜指前方，七颗星星自尾端亮起。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组成为斗身，古曰魁；玉衡、开阳、摇光组成为斗柄，古曰杓。

　　将刚才在悯星池底部取出的残片收好，天枢星的位置却剧烈摇晃着。勺子从柄处开始断裂。秦临单手结印，用深蓝色尘灵覆盖在已然破碎的结界上，计算着时间匆匆回了宫，但刚走出紫薇殿就看见殿外文时着急地等着他。

　　“十七是回来了，方才有人来传话宫主好像受了重伤。最好不要和他走得太近。”文韬撑着芦叶舟在岸边等他们，冷不丁来了这么一句。

　　“他和书楼的星君怕是常客，你们都知道，九天宫的人我们惹不起。”

　　“哥，你说什么？”文时拉着秦临匆匆上船，只觉得脑袋瓜嗡嗡直响。

　　六道金符随着墨迟脚下的青龙腾地而起，一阵大风刮起将院内的建筑还有树木花草悉数折断。

　　“去。”林寄渔轻唤一声，碧池的火焰跳动着熄灭了一片，紧接着从最角落的一处倒影开始一一失色。

　　墨迟抿嘴笑了笑，从屋檐上跃身上前将宣池押下。她鬓边簪的那一朵牡丹花也失去了鲜艳的色泽，不过很快会恢复，看来丹青画境已经被少管事用的炉火纯青。

　　安王府门外的街角，裕欣公主坐在马车内手里攥着一张信筏，上面的墨迹有些地方被晕染开来。马车上的锦帘被一阵疾风吹开，她用手帕擦了擦有些发红的眼眶。

　　车内铺着暗红短绒毯，四壁包着软缎。她靠在枕头上再次看向信笺上的字迹，“殿下，这可是那位山里的人寄来的信筏？”

　　“素琴，三哥下山这件事，一定要保密知道了么？”公主抬眸看向婢女，目光停了一瞬，收起信笺拨动了香炉内的灰。

　　“奴婢知道的，林少管事那边我会想法子应付过去的。”

　　“宣少尉身在翰林院，却有半分东海的血脉，怪不得安王府费重金招揽他入门下。”

　　“殿下，丹青楼和东海的人好像因为什么事情，不是已经闹得剑拔弩张了吗？”

　　“看来先前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东海四皇子的下落，查到后立刻告诉我。”

　　“遵命。”马车在丹青楼的人踏出大门前调转回头，朝着朱雀大街后面的巷子驶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