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迟来的忏悔 ...

  •   泞光跪在地板上,仰头看着元瑛。
      这个女人的神色平静,看不出悲喜,甚至没有愤怒,有的只是看尽世态炎凉后冷漠。
      这样的眼神,让泞光没有来的心慌,他好像此刻才突然意识到,元瑛不是在闹脾气,也并非为了抢夺主动权,而是实打实的,发自内心的,不要他了。
      现实的恐慌仿佛一瞬间流过身体,他诧异,惊恐,难以接受,最终所有情绪化为一道怒气,泞光一把抹掉脸上的泪痕,猛地站起,居高临下地指着桌上的离婚协议,冷笑“元瑛,你以为自己是谁啊?想离就离?”
      是的,他索性不装了,亲手撕下伪善的面皮,尖酸刻薄的语气,在清晨的家属院里显得格外清晰“还以为自己是十八岁呢,你二十九啦,和社会脱节整整七年,连个社保都没有,出了这个家门,你还能去哪儿?离婚带孩子的无业妇女,将来还有谁会要你?你以为现在的设计院门槛还和以前一样?好好想想你现在的样子,还有你肚子里的拖油瓶,没了我,你连生孩子的单人病房都住不起!”
      他越说越得意,仿佛无形之中有人在给自己打气,甚至还笑出了声“告诉你,今天敢把录音交出去,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后悔!想毁了我的前途?也不掂量掂量自己几斤重,好啊,想走你现在就可以走,我保证,你一分钱都拿不到。”
      元瑛无声的听着,听着泞光的恐吓,用现实生存的困境,去逼迫她这个即将被扫地出门的前妻,可她不怕,甚至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只是从西装口袋里掏出另一张纸,轻轻拍在桌子上。
      “这是你以表哥的名义,代持的公司干股定期分红的明细,还有你经手的文旅项目招标,这上面,都有你的亲笔签字。”
      元瑛不急不慢,眼神令人胆寒“泞光,不要拿我当三岁小孩,你忘了吗?作为家庭主妇之前,我也是单位重点培养的对象,和你一样,曾经有过大把的晋升机会,可是我选择放弃,为你托底,到头来,你却认为我这些年是靠你存活,仰你鼻息,真是笑话,如果我想毁了你,不需要等到今天早上,我的办事效率,想必你还没忘干净,我只给你半个小时,八点半,如果我没在民政局门口看到你,咱们换个地方,纪委办公室见。”说完,元瑛拿起包,余光都懒得施舍,推门径直而出。
      “砰”得一声,防盗门重重合上,震得墙上的石英钟微微摇晃。
      屋里只剩泞光一人,死死瞪着桌上那张复印纸,抖如筛糠,是的,他怎么能忘了,元瑛不仅在扮演妻子上如鱼得水,温良贤惠,工作上的逻辑思维,过人天分,也都在他之上,要不然,他也不能死缠烂打娶回来。
      这一句他注定要输,一败涂地。
      梧桐叶被初冬的冷风吹起,在水泥地上轻轻地打着旋,民政局门口的泞光,戴着口罩和鸭舌帽,鬼鬼祟祟地从出租车上下来,短短10分钟的路程而已,他整个人眼窝深陷,印堂发黑,活像是老了十岁。
      元瑛在台阶上等着,她只拿了属于自己的证件,离婚协议里所有可能引发纠纷的内容,都被她修改完毕。
      市中心那套期房归泞光,剩余贷款由他个人承担,他唯一要做的,是在半年内,将元瑛父母出资的首付款退回即可,存款八十万,元瑛只要属于自己的四十万,家属院的公房,车子,股票,她一概不要。
      任谁听了,都要替她不平,这和净身出户,有什么区别?
      甚至连孩子的抚养费,她也象征性地填了1000元,作为附加条件,泞光不得以任何借口对她们母子纠缠不休。
      “你是不是疯了?”
      窗口大厅的填表处,泞光看着这份协议的详细内容,对自己简直宽容到了极点,他不禁手抖,眼神复杂,带着一点不舍“你就这么急着走?连房子都不要?”
      “我有手有脚,饿不死。”
      元瑛坐在他对面,神情漠然地看了一眼“自愿放弃共同财产”,没有丝毫犹豫,签下了自己的名字,稀松平常的态度,好像随手填了张问卷调查。
      “泞光,房子,车子,存款,都归你,不是我大度,是我懒得再费心应付你,以后的日子,我们互不相欠。”元瑛合上笔,响声清脆,随即她又想到了什么,弯弯嘴角“家里的四件套,都是按我喜好添置的,或许你那位看着碍眼,但没关系,扔了烧了都行,都随你们便。”
      泞光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他找不到话来回应,只能拼命掐自己的手指。
      值得庆幸的是,“离婚冷静期”在那个年代,尚未流行,元瑛找了律师,加上泞光检举揭发的威胁,流程走得相当快。
      一个小时不到,两本结婚证被收缴,换成了离婚证,钢印落下的那一刻,“咚”的一声,沉闷踏实。
      七年婚姻,相伴十一载,就此盖棺定论,元瑛突然有些眼热,此刻心里百感交集,她甩甩头,走出民政局的大门,泞光紧随其后,看着元瑛毫不犹豫地伸手拦车,不知为何,他心头猛地涌起一股落寞与恐慌,不由自主地向前一步,沙哑着喊了一声“阿瑛!”
      元瑛拉开车门,回过头来,凉风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那张白皙姣好的面庞,看不到任何留恋,也没有恨,看向泞光的眼神,就像看对门的邻居“请注意场合,留步吧。”
      车门关上,起步转向,元瑛的背影消失,只留给泞光一团尾气,出租车迅速汇入主干道,绝尘而去。
      泞光孤零零地站在民政局门口的寒风中,手里攥着那本冰凉的离婚证,他忽然觉得,自己处心积虑的编制,职位和前途,在这一刻,变得荒唐可笑。
      上天曾给与他的,最大最好的宝藏,一夜之间被他弄丢,而且是,后会无期。
      半个小时后,市中心的单身公寓里,一只价值不菲的咖啡杯应声而下,被砸得粉碎,滚烫的液体溅在昂贵的地毯上,保洁如果在场,肯定要忍不住叹气。
      “畜生!泞光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李静站在客厅中央,气得浑身发抖,妆容精致的脸上布满杀气“他泞光算个什么东西?当年在学校买个汉堡都要犹豫半天,要不是有你替他打掩护,改作业,他能拿到优秀毕业生进省院?现在好了,大所长当着,小情人搂着,良心被狗吃了!亏你你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他怎么没被雷劈死?”
      李静是元瑛大学四年的闺蜜,如今是一家设计事务所的合伙人,性格火爆,嫉恶如仇,对待旁人或许还能冷静,但现在是元瑛。
      看到离婚证和那一沓证据截图时,这位在甲方都气场两米八的女强人,眼眶一下就红了,她气的不是泞光出轨,她是心疼元瑛,实打实的。
      元瑛这十一年的任劳任怨,辛苦付出,牺牲事业,把自己活成了背影,结果却落得如此下场,还有没有天理?
      “你放心,这口气我替你出,我现在就找人,去他们省院拉横幅!这些照片我都给他印成传单贴满家属楼!我要让这对狗男女身败名裂!”李静抓起手机就要打电话。
      “静静...”元瑛的手指冰凉,轻轻按在了李静的手腕上,力气不大,却可以把人老老实实按进坐皮质沙发里,她捧着刚热好的牛奶,轻声摇头“别去。”音调很低,却不容置疑“我知道你是好心,想帮我,但你想想,如果这件事闹大了,又恰好巡查组进驻,他丢掉编制事小,万一被一撸到底,成了丧家犬,肯定会来报复我跟孩子,光脚不怕穿鞋的,我总不能真的跟他同归于尽。”
      李静知道元瑛说的有道理,可她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那就这么便宜他?”李静红着眼圈哽咽“你到底怎么想的?净身出户?房子车子不好分,但存款你总要拿着吧?现在又不是一个人,别忘了你肚子里还有一个呢!当年你可是风头正盛的学霸校花,便宜这小子这么多年,现在离婚了还要受这种委屈?”
      “我没有便宜他。”元瑛低下头,喝了一口奶,温热的液体滑入胃中,及时安抚着早孕初期的不适感。
      “他用亲戚名义代持的公司股份,我交给了他当年的竞争对手。”元瑛笑了笑,眼神却很冷“巡查组不会立刻动他,但他有把柄在对方手里,只要出一点错,这把剑就会从头顶落下。再说了,他马上要再升一级,过几月公示期开始,那时候自然有人比我更积极。”
      元瑛慢条斯理“至于那个女生,一个合同工罢了,省院是什么地方,讲背景论资历,一旦泞光失势,她也就没什么好蹦跶的了。”
      李静愣住了,她看着眼前的元瑛,脑子里能翻出的还是她在厨房里炖汤,给大院太太们送礼,为了泞光的胃溃疡整夜不睡的场景,贤妻良母的滤镜光环戴的太久,差点让她忘记,元瑛从来不是软弱的菟丝花,她只是为了所谓的“爱情”,收敛自身,心甘情愿的演了这些年而已。
      现在,笼子破了,枷锁不在,血液里流淌的真实自己带着倔强的基因,重新站了起来。
      “那你呢?”李静深吸了一口气,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坐到身边握住她冰凉的手“你打算怎么办?对了,我们工作室马上要扩建,你搬来跟我住吧?以你的才智,合伙人指日可待,咱们一起干,有我在,绝不让你和宝宝受半点委屈!”
      元瑛看着李静,她虽然精于算计,但懂得掩藏锋芒,不像这位好友,直脾气,是个实心肠,热心过了头,连元瑛都不禁替她捏把汗,以她现在的状况,哪是给口吃的,给张床就能轻松抹平的?
      李静把婚姻失败这四个字想得太简单。
      她轻轻摇了摇头“静静,帮我个忙。”
      “你说!”
      “我的事暂时不想让任何人知道,包括我爸妈。”元瑛从包里掏出护照,放在桌面上“我订了今天下午五点飞法兰克福的机票,只告诉了你一个,千万别泄露出去。”
      李静倒抽一口凉气,猛地站了起来“去德国?!你疯了?!你还怀着孕呢,不是说早期需要特别注意吗?这种时候你跑到异国他乡,身边连个人都没有,万一出点意外怎么办?”
      “国内太吵了。”元瑛转头,望向落地窗,外头的天空灰蒙蒙的。
      这片旧土,承载了她从十八到二十九岁的全部记忆,每一条街道,每一处树荫,甚至家属院里挥散不去的油烟气,这些无时无刻都在提醒着她,元瑛,你的十一年,不过是黄粱一梦,荒唐至极。
      这里的空气让她窒息,让她反胃,她需要切断所有的连接,最好是语言不通,没有人认识她,严寒的气氛能让人神智清醒。
      “当年海德堡大学外派来做项目的教授,到现在每年还会给我发祝福邮件。”元瑛轻声说,神色平静而坚定“我申请的是短期学术访问签证,应该会顺利过,这三个月,就当散心,顺便想清楚未来的路该怎么走。”
      见李静还是一脸不解,元瑛只好画下大饼“三个月后,等我身心舒畅,想明白了,我就回来,跟你一起开工作室,好不好?”
      李静看着她决绝的面庞,憋了半天,硬是没办法说出阻拦的话,她太了解元瑛,这个女人看着是滩水,但骨子里却比任何人都要执拗,她决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好吧,你想去就去,注意安全。”李静狠狠吸了鼻涕,转身冲进卧室,又开始风风火火“我给你收拾东西!现金我这里有,厚羽绒服穿我的,还有常用药,对了,叶酸,钙片,全带上!”
      一周后的浦东国际机场。
      初冬的暴雨倾盆而下,候机室里的巨大落地窗外,银白色的客机在跑道上滑行,腾空,穿入厚重的云层。
      元瑛只带了一个随身小皮箱,羊绒大衣宽大柔软,口罩帽子一应俱全,李静极尽所能想把她裹严实点,生怕冻着,可远远看去,她的背影依旧纤瘦,单薄,像是一片枯叶,随时会被风刮走。
      安检通道前,李静死死抱着她,哭得梨花带雨“你急着,下飞机立刻给我发消息!每天都要报平安!钱不够立刻跟我说,听见没有?”
      “知道了,放心吧。”元瑛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耳边低语“静静,别哭,我不难过,做出这个决定,我很高兴。”
      李静一怔,元瑛松开她后,俏皮地往后撤步,她拉下脸上的口罩,嘴角竟然真的挂着一抹笑,无比松快释然,歪着的脑袋,好像回到了两人一起泡图书馆的青涩时代。
      虽然是场离别,但元瑛没有眼泪,也没有留恋,她知道自己做的是对的,也明白过去的终将过去。
      “十一年前的诺言,今天彻底翻篇了。”她对自己轻声说道。
      “从此往后,山高水长,我只为自己。”转身走向闸机的那一刻,元瑛没有回头。
      她的右手隔着厚厚的大衣,轻柔地覆盖在小腹上,和宝宝一起感受着机舱门在身后缓缓闭合,将那片生活过的烂泥抛在了三万英尺的高空之下。
      机舱外,是无边无际的黑色夜幕。
      元瑛闭上眼,去吧,去到无人知晓的异国城市,不再需要演谁的太太,不再承接所有的负面纷扰,好好的睡一觉,再睁开眼,就是破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