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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柏林雨季 ...

  •   起雾了,元瑛看向窗外,一觉醒来,已是法兰克福的清晨,应对气温过低的除冰剂,此刻泛着一层淡黄的光。
      飞机正准备降落,湿滑跑道上的摩擦声巨大,惯性导致机舱内的气压剧烈震荡,元瑛的耳朵不受控制地被扎了一下,紧接着,胃部翻涌,酸水再也控制不住,哗啦啦吐出来,她赶紧扯过清洁袋,死死捂住。
      索性飞机的轰鸣在前,干呕如此剧烈,也没被发现,她擦干眼泪,吐了半天,没有残渣,因为胃里空空如也,从昨晚到现在,她只勉强咽下半杯温水,此刻正和胃酸一起搅和,灼烧着她的五脏六腑。
      长时间弯腰的刺激,连带着她的胸骨抽搐,继而感觉小腹深处隐约有种冰凉的坠痛。
      元瑛弓着背,额头抵在前排冰冷的椅背上,冷汗顺着鬓角渗进衣领,将薄薄的打底衫浸湿。
      刚好金发碧眼的乘务员推着餐车路过,她语速极快,略带小舌音询问了一句,当目光落在元瑛毫无血色的脸颊,和扣在小腹上的手上时,明显慌了神,又说了几句。
      元瑛为了安抚对方,不得不直起腰,再次擦掉泪水,礼貌回应“我没事,谢谢,可能是胃不舒服。”她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砂纸相互摩擦。
      空乘礼貌地递过纸巾和温水,眼神里带着欧洲人特有的分寸感,不过度探究,不打扰隐私。
      这样就很好。
      元瑛将纸巾死死攥住,她现在不需要过度关怀,以及多余的探究,相比较家属院那种藏不住秘密的热情,这种近乎冷酷的陌生感,她更适应。
      在国内,他们住了七年的三号楼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引来一群打着关心旗号的窥探,某某的太太会在倒垃圾时,拉着她的手叮嘱“我们女人天生要照顾家里”,甚至她的公婆也会在家庭聚会上旁敲侧击“泞光是干大事的人,你要替他稳住大后方才行。”
      甚至连那个出轨的前夫,在丑事败露的前一秒,都还在用十一年的感情道德绑架,企图将她牢牢钉在“贤妻良母”的棺材里。
      人人都夸她大度,温柔,识大体,可有谁真的关心过,当年那个手绘稿能在校庆拿奖的元瑛,究竟愿不愿意守着灶台过一生?
      元瑛下了飞机,推着行李箱过关,官员例行公事询问了几句,随即翻看了她的学术访问材料,爽快地在护照上盖下一枚红色通行证。
      金属印章砸在纸页上,发出“咚”的一声,仿佛是对元瑛过去时光的宣判,往日已去,向前看,莫回头。
      元瑛走到机场火车站,巨大的玻璃顶下,旅客脚步匆匆,皮靴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脆欢快的响动,四周全是听不懂的德语播报,她只能耐心听,等着英语循环出现,屏幕上滚动着密密麻麻的车次,红白相间的德铁标志如这个季节一样,透着寒冷。
      没有熟悉的油烟气,没有大院里那些八卦的眼神,没有泞光换下来的脏衣服,更没有空气中阴魂不散的香水味,如今她孤身一人,站在异国清晨零下两度的寒流里,竟莫名安心。
      从法兰克福到海德堡,只需要不到一个小时,列车平稳地穿行在平原与山丘之间,窗外的黑森林被一层薄薄的冷霜覆盖,干枯的树枝像一排排沉默的士兵,飞速向后倒退。
      车厢里暖气开得很足,甚至有些憋闷,元瑛脱掉厚重的大衣,里面只穿了一件宽松的针织衫,她靠在窗边,单手托着下巴,左手下意识地,轻轻覆在平坦的小腹上。
      有七周了,在过去几十个小时里,这个尚未成型,波动微弱的小胚胎,陪着她经历了一场脱胎换骨,抽筋扒皮。
      她连夜取证,清算财产,逼泞光签字,去民政局换证,在李静的公寓里打包行李,横跨欧亚大陆八千公里,神经绷到极限,哪怕在浦东机场被李静抱着痛哭时,她都没有掉一滴眼泪,冷静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精准切割掉自己身上的累赘。
      可是现在,这列在荒原疾驰的列车上,这个没有任何人认识她的车厢内,那根绷到极限的弦,毫无预警地断了,眼泪就那么突兀地,从眼眶里汹涌而下,悄无声息。
      滚烫的泪水砸在冰冷的车窗上,瞬间凝结成细小的冰晶,元瑛死死咬住嘴唇,齿尖陷进软肉里,片刻后,尝到了满口的铁锈味。
      她哭的不止是泞光的背叛。
      一个能把出轨下属称为“释放工作压力”,把发妻贬低为“白开水”的伪君子,是不配得到她一滴眼泪了。
      她哭的是自己。
      是十八岁那年学校湖边啃着干面包,眼里有星光的自己。
      是二十二岁为了给泞光让位,笑着着把名校录取通知压进箱底的自己。
      是这七年里,在那间弥漫着中药苦味的厨房里,一寸寸被磨成粉末,去填补男人野心的自己。
      十一年的青春,四千多个日日夜夜,碎得干干净净。
      所有付出与坚守,成了不被看见的,沾着泥,混着屎的墙皮,被那个男人随手冲进了下水道里。
      列车缓缓驶入海德堡火车站,广播里响起报站声,元瑛迅速抬手,用衣袖狠狠抹去脸上的狼狈。
      她深呼吸,带着铁轨摩擦味的空气呛进肺里,刺激得她剧烈咳嗽了几声,但上一秒还在犹疑不舍的眼神,在踏出车厢的刹那,匆匆被屏蔽,连同未能见阳光的哭泣一起,被咽回了身体里。
      哭一场,哀悼过,哪怕仅剩半条命,她也得笑着走下去。
      出站,打车,递上自己的目的地,司机是一个中年移民,可能来自土耳其,因为他正在全神贯注地听着中东电台,一路沿着广场开进了老城区。
      这栋公寓有着典型的德式气息,建筑风格仿佛还停留在十九世纪,挑高将近四米的房间,铺着深色橡木地板,踩上去会发出“吱呀”呻吟,墙壁刷得雪白,没有多余装饰,只有一组黑色的暖气片,正散发着干燥而微弱的余温。
      元瑛谢过房东老太太,关上厚重的木头大门。
      “咔哒”,是防盗链落锁的声音,紧接着,整座屋子便陷入了死寂,好像她进的不是卧室,而是墓地。
      墙角堆放着她的行李箱,旁边是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剩下一张书桌和木头椅,和窗外被阴云笼罩的远景,构成了一副深冬写意。
      元瑛没有来得及除去大衣,整个人脱力般滑坐在地板上,浑身冰凉,后背抵着紧闭的门板,双手抱膝,将脸深深埋进臂弯里。
      她在用自己的方式默哀,同时也是一种确定,确定这个房间里不会再有电视的喧闹,不会再有锅铲翻炒的声音,更不会准时准点响起泞光进门,踢飞皮鞋的动静。
      世界一片安静。
      仿佛她正置身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草原,大雪无声地,将她整个人,连同不堪的记忆,一点一点活埋。
      埋得干净,埋得彻底。
      落地第三周,海德堡迎来了入冬以来最长的一场阴雨。
      这种欧洲大陆典型的极夜气候,一旦开启,城市便像一块老旧海绵,吸饱污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头顶。
      早上八点半,天边才勉强泛白,下午不到四点,又黑的彻底,空气潮湿阴冷,寒气像有眼睛似的,总能顺着缝隙一路钻进骨髓里。
      元瑛在这样不稳定的气候里,迎来了第一次的高强度早孕反应。
      每天清晨,几乎都是被胃里剧烈的抽搐,从睡梦中拽醒,她甚至来不及穿鞋,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一路跌跌撞撞,冲洗手间,抱着马桶吐得撕心裂肺。
      胆汁,酸水,混着食道粘膜损伤的残留,一股脑倾泻。
      以前听别的太太说,怀孕会改变人的习惯,口味,甚至性格,元瑛还怀疑过,现在她领教到了,想她婚后的那几年,因为泞光挑食,曾特地报过厨艺培训班,八大菜系可谓信手拈来,可如今,她连一点油烟味都闻不得,哪怕听见敏感字都会引发剧烈的干呕,不得不说,孕激素的影响力不容小觑。
      但偏偏,她每天能采买到的,无非是一些硬得像砖头的黑麦面包,酸涩的腌黄瓜,以及带有浓重腥气的本地香肠,此时此刻对她脆弱的肠胃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很快,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瘦下去,原本就骨感的手腕如今更是纤细,手腕上突兀的多出来一截,皮肤泛着营养不良的青,只有小腹在宽松毛衣的遮盖下,依旧顽强而坚韧地维持着一抹生机。
      这天下午,家里的全牛奶和苏打饼干吃完了,元瑛站在穿衣镜前,镜子里的女人有些陌生,披肩长发随意用发夹挽着,脸颊凹陷,黑眼珠大得吓人,两道黑眼圈若隐若现。
      她不禁感慨,才二十九岁啊...
      当年在建筑系也曾是深受追捧,神采飞扬的系花,如今呢,活像是一具被抽干了精气的鬼魂。
      “不能再这样了...”元瑛对着镜子,低声对自己说了一句,声音轻柔,像时怕吓到孩子。
      她换上厚厚的长款羽绒服,羊毛围巾将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眼睛,大衣口袋里装着她的护照,一张银行储蓄卡,以及写着德语地址的便签条,准备妥当后,出发去老城外的大型连锁超市,买一些能新鲜蔬菜,调料,还有复合维生素和叶酸。
      原本信心满满,但现实无奈,元瑛严重低估了老城复杂的地形,以及此刻孱弱的自己。
      走出公寓后巷,寒风立刻夹着冰粒,劈头盖脸地砸下来,凶猛的河风吹得伞骨一阵剧烈摇晃,几乎要离她而去。
      元瑛踩在凹凸不平的鹅卵石上,顺着主街往前走。
      街两侧全是相似的巴洛克建筑,招牌上的复杂德文让人眼花缭乱,虽然在大学时,为了读建筑原版文献,她曾恶补过德语,但那也仅仅停留在图纸和专业术语上,而她现在面对的是菜市场,公交站和药房,及其生活化的口语场景,肚子里的那点墨水立刻就显得苍白无力起来。
      她凭着记忆坐上了一辆电车,车厢里坐满了身材高大,面容冷漠的土著,所有人都在低头看着手里的书或报纸,气氛压抑,报站器发出一连串含混不清的地名,车窗被乘客呼出的热气彻底糊死,等元瑛意识到不对劲时,电车已经穿过了内卡河,驶入了一片完全陌生的住宅区。
      终点站到了。
      车厢里的乘客鱼贯而出,司机用德语朝她喊了一句,示意所有人必须下车。
      元瑛站在空旷的终点站台,外面的雪夹着雨,下得越来越大。
      她拿出手机,屏幕上跳出红色的低电量警告,因为天气太冷,锂电池也坚持不了太久,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点开地图,屏幕便闪烁两下,彻底黑了屏。
      不知不觉中,天完全黑透了,明明才下午四点半而已,却已经到了无法辨别方向的地步。
      四周是排列整齐,却大门紧闭的独栋住宅,路灯隔着遥远的距离,散发着昏黄的光晕,整条街上连行人的影子都看不到,狂风卷着雪沫,顺着围巾的缝隙拼命往脖子里灌。
      元瑛拉紧大衣领口,试图辨认路牌,但那些冗长的复合单词,在她因为低血糖,而逐渐不清晰的视野里,扭曲成了一团毫无意义的符号。
      胃部再次传来剧烈的绞痛,这次不是恶心,而是饥寒交迫引发的抗议,小腹隐隐发胀,像有一双小手在里面死命拉扯。
      元瑛扶着路边的灯杆,大口喘着粗气,胸腔里循环不出一点温暖,冷得像刀片,割得气管生疼。
      手足无措。
      这四个字,在她顺风顺水的前30年里,第一次以如此残忍,如此具体的方式出现。
      哪怕是工作最艰难的初期,她身边也是有人的,泞光虽然自私,薄情,但在生活琐事上,在那个熟悉的环境里,她从来没有机会独自面对这种绝望,仿佛被世界彻底抛弃。
      可现在,距离故土八千公里的雪夜里,语言不通,手机关机,身无分文,肚子里还有一个尚未发育完全的小生命。
      “元瑛…你真有本事。”她靠着路灯杆,自嘲地笑了一声,声音很快融进风雪里,消失无踪。
      所有力气在一点点被寒冷抽走,双膝发软,她顺着灯杆缓缓滑下去,蹲在路边的积雪里,将脸缩进衣领。
      冷。
      真的太冷了,不是来自皮肤,而是从骨髓最深处,从荒唐爱情的废墟里,千丝万缕往外渗透。
      她甚至有一瞬间在想,如果就这么冻死在无名小街上,是不是也算一种解脱?
      至少,不需要再去面对国内那些恶心,不需要去想如何向老家的父母交代,不需要一个人去承担养育孩子的漫长苦难。
      “宝宝…”元瑛颤抖地摸索,隔着羽绒服把冻僵的手掌贴近小腹,掌心下,毫无回应,只有一片深沉沉默。
      眼泪滑落,再次不争气地砸在积雪上,烫出一个个微小的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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