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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藏海一 ...


  •   藏海一直好奇,但不好意思问,第二天百里弘毅去早朝,正洗漱间,他便顺口问了一嘴。
      小皇帝叹了口气,“淑妃才十二,她从小被教导女子无才便是德,字倒是都认识,会背些诗词,然而一篇文章连句读也不知道,说话轻得听不见。没意思。”
      十二岁的孩子,胆子又小,确实跟百里弘毅说不上话。
      后来宫里陆续来了贤妃德妃,贤妃有口臭,百里弘毅命太医院来瞧过,也瞧不出什么,两人说话贤妃捂嘴,百里弘毅捂鼻子,话不投机半句多。德妃更不得了,二十有四,是二嫁,百里弘毅听说了她的事,气得鼻子都歪了。不是他看不上二嫁女子,是她十四岁嫁了个病痨鬼丈夫为的冲洗,还没过门夫婿就没了,但家里父兄还是逼着她嫁,亲娘都来劝。嫁了十年捞到一块贞节牌坊,县太爷上表要为他们家歌功颂德,养出贞节烈女。不知道哪个好事的文官一听,把她夸得天花乱坠,这话传到张淮安耳朵里去,也不知道张淮安怎么想的,反正认为天子感怀,心悦此女,乃是佳话,就把人送进宫了。
      张淮安的意思,小的不要,骄纵的不要,那找个大的温柔贤惠的总可以了吧?
      百里弘毅觉得自己简直是那配种的猪,对后宫佳丽们多看一眼都嫌烦,从此宁可在南书房住下,也不愿踏足后宫一步。

      ####

      御书房外头的梆子敲过两遍,藏海立在廊下,怀里揣着那根黄杨木量尺,听着里头的动静。张淮安的声音透过槅扇传出来,不急不缓,像一柄钝刀在磨石上反反复复地蹭。

      “……天子不可久居南书房,宫闱之间自有体统。陛下若觉得乾清宫不便,何不移驾养心殿?那里原是先帝批阅奏章之所,后妃无诏不得近前,于陛下清净读书亦有益处。”

      里头安静了半晌,才听见百里弘毅闷声道:“养心殿的御书房如今是你们内阁在用,朕去了,往哪儿坐?”

      “老臣即刻命人收拾西暖阁出来,将御案移过去,内阁诸公在正殿议事便是。”张淮安的声音依旧四平八稳,“陛下只要肯移驾,一切从简,一日便能规整妥当。”

      又过了片刻,百里弘毅不知应了句什么,槅扇吱呀一声从里头推开了,张淮安端着那张万年不变的面孔走了出来,朝藏海微微颔首,袍角一甩便往东边去了。

      藏海目送他走远,才推门进去。百里弘毅歪在椅子里,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在案角上嗒嗒地敲,见他进来,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你听见了?他叫朕去养心殿住。”

      “养心殿倒是好地方。”藏海走到案前,将方才研好的墨换了新水,不紧不慢道,“陛下住到那里,离内阁近了,批阅奏折也便宜。”

      百里弘毅的嗒嗒声停了,抬眼看他:“你也劝朕去?”

      “臣是劝陛下去学怎么当皇帝。”藏海把墨锭搁回砚台上,转身去架上取了一卷《资治通鉴》,翻到折角的那一页放在御案一角,“内阁那些老大人,不会永远替陛下当家。张阁老今年六十有八,赵阁老五十有七,杨阁老刚过了六十大寿。他们能熬的日子,掰着指头也算得过来。陛下比他们年富力壮,有一样东西是他们万万比不上的——时间。只要陛下肯耐着性子学,把御书房里那摊事一样一样握到手里,等他们熬不动的那一天,这天底下还有谁拦得住陛下?”

      百里弘毅本来歪着的身子慢慢坐直了。他盯着藏海看了好一会儿,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忽然掠过一丝亮光:“你是说,朕跟他们比谁活得长?”

      藏海垂下眼,嘴角微微弯了弯:“话糙理不糙。”

      百里弘毅忽然笑了,从椅子里腾地站起来,把案上那卷《资治通鉴》抄起来揣进怀里,大步往门口走。走到一半又折回来,在藏海面前站定,仰着脸道:“那朕今日就搬。你去帮朕把南书房那几箱子书也抬过去,朕夜里要看。”

      “是。”

      养心殿西暖阁收拾出来只用了不到一日。藏海带着几个小太监把书架从南书房挪过来,里外擦洗了一遍,又将百里弘毅平日惯用的几案笔砚一一归置妥当。西暖阁比南书房小些,但胜在清静,只一扇窗朝着后头的甬道,推开窗便是一丛老竹,风一吹沙沙地响,将外头的喧嚣全挡了去。

      百里弘毅头几日住得很安生。他每日下了早朝便钻进西暖阁,摊开内阁送来的题本一本一本地翻,从户部的漕粮账目到兵部的秋操奏报,一页一页看过去,看得头晕眼花便伏在案上歇一歇,醒来接着看。藏海在一旁替他磨墨添茶,偶尔点拨几句要紧处的门道,譬如某份折子里头藏着的一笔往来银两对不上号,某一处引的旧例跟眼下时局不合。百里弘毅起初听得半懂不懂,但这孩子记性出奇的好,藏海讲过的关节他几乎过耳不忘,第二回再看同类折子时,便能自己指出毛病来了。

      可惜好景不长。

      第五日傍晚,百里弘毅推了西暖阁的门,把一沓题本啪地摔在案上,脸涨得通红:“张淮安又来了!”

      藏海正在替他整理架上的书册,闻言回头:“他又说什么了?”

      “还能说什么!”百里弘毅原地转了两圈,靴子踩在地砖上咚咚响,“他说朕搬到养心殿来已经五日了,后头该去淑妃那里坐坐。朕说朕在批折子,他说折子明日再批也不迟,后妃们苦等陛下垂怜,朕不去便是失德。又说什么天子以天下为家,家不齐何以治天下——翻来覆去就是那套话!朕都快背下来了!”

      他说着气鼓鼓地坐到椅子里,把案上那几本折子拨到一边,趴下去把脸埋进臂弯里。藏海放下手里的书册,走过来在案旁站定,低头看着少年后脑勺上那个被玉冠压出来的浅凹,安静了片刻。

      “陛下,臣还是那句话。张阁老说什么,是他会说;陛下回什么,是陛下会回。若是理站在陛下这边,陛下只要说得出道理来,他便没法子再逼您。”

      百里弘毅从臂弯里抬起半张脸,露出一边眼睛来斜睨着他:“道理?朕能有什么道理?朕说不愿意去,他说祖制;朕说折子没批完,他说明日再批;朕说身子乏,他说年轻天子正该精神健旺的时候——他总有话等在那儿,朕说什么都白搭。”

      “陛下上次说过,太医院给您请过平安脉。”藏海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讲书,“太医是怎么说的来着?”

      百里弘毅怔了一怔,那双露出来的眼睛眨了两下,忽然从臂弯里猛地抬起脸来:“太医说朕身量尚未长足,还须养精蓄锐……不宜过早……不宜……”他说到后来自己先红了脸,声音低下去,后半截含在嘴里囫囵不清。

      藏海面色不改,只微微颔首:“太医的原话,陛下明日当着张阁老的面再说一遍便是。”

      百里弘毅愣了两息,忽然噗地笑出声来,笑得直拍案沿:“藏海,你可真够坏的——让朕拿太医的话去堵张淮安的嘴?”

      “臣只是提醒陛下把太医的医嘱记住了。”藏海垂着眼退后半步,面上波澜不兴,“陛下的身子要紧,臣不敢胡诌。”

      百里弘毅笑得伏在案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他抬起头来时眼睛亮晶晶的,伸手够着藏海的袖口拽了一把:“行,明日朕就这么跟他说,看他还能说什么!”

      第二日早朝之后,张淮安果然又来了养心殿。这回百里弘毅没有躲,端端正正坐在御案后头,手里捧着一卷题本,听见通传也不抬头,等张淮安行了礼,他才慢悠悠地把题本搁下,开口道:“张阁老来了。朕正想找你,昨日你提的事,朕回去想了一想,又传了太医院的人来问了一问——太医说,朕今年才十六,骨缝尚未合拢,身量还在抽条,男子养精蓄锐原是正理,不宜过早沉溺于男女之事。朕若是强去后宫,于身子有损,将来于社稷也不利。张阁老觉得,是朕的身子要紧,还是祖制上那句虚话要紧?”

      他这一番话讲得字正腔圆,语气温和,面色从容,倒不像是回嘴,更像是在背书。张淮安站在底下,嘴唇翕动了两下,眼睛瞪得溜圆,活像一只被掐住了脖子的老鹅。他大约这几十年来头一回被一个少年天子拿太医的话堵得没词儿,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半晌才挤出一句:“……陛下既然身子要紧,那便……那便好生歇养着,只是御书房这边……”

      “朕自然会来。”百里弘毅已经把另一本题本翻开了,语气轻描淡写的,“朕每日早朝之后便来养心殿看题本,正好跟内阁诸位大学士学着批阅奏章,张阁老若是有空,也来指点指点朕。如今朕看题本还有许多地方不懂,正愁没人教呢。”

      张淮安那张老脸上的表情扭曲了半晌,最终躬身拱了拱手,闷声道:“老臣遵旨。”

      等张淮安的脚步声消失在廊下,百里弘毅才把题本往案上一放,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随即扭过头去看向侧间。藏海从帘后走出来,神色如常,手里还端着一盏新沏的茶。

      “你听见了?”百里弘毅接过茶盏,低头抿了一口,嘴角翘得压都压不住,“他半个字都没再多说!”

      “恭喜陛下。”藏海躬身,语气平淡,“今日这一关算是过了。只是日后的题本,陛下当真要一本一本地看下去。张阁老那边虽然无话,可若是陛下看了两日便又丢开手,他自然还有别的说辞等着。”

      百里弘毅把茶盏搁下,正了正脸色:“朕省得。”

      此后百里弘毅当真在养心殿扎下了根。每日早朝之后便进西暖阁,内阁送来的题本一摞一摞堆在御案上,他一本一本地翻,遇到不懂的便叫藏海来讲,遇到要批的便自己提笔拟几行朱批,再拿去给内阁的大学士们过目。头几日批得磕磕绊绊,一句话涂改三四回,墨迹糊成一片;到了五六日上便顺了些,虽仍不免被内阁打回来重拟,但好歹能说出个一二三的道理来了。

      三月中旬的时候,工部上了一道折子,为的是德胜皇帝皇陵地宫后续工程请拨银两。折子写得中规中矩,附了明细账目和用料清单,何主事的画押盖得端端正正,瞧着没什么毛病。百里弘毅照例翻了一遍,正要批个“准”字,笔尖落在纸上却忽然顿住了。

      “藏海,你来看看。”他皱着眉把折子推过来,“这个账目不对。”

      藏海搁下手里的书卷,接了折子细看。上头写着“地宫东南角补砌青白石料三百二十块,每块工料银八两,计银二千五百六十两;地宫西北角加固斗栱一十六攒,每攒银一百二十两,计银一千九百二十两;杂项用工银三千五百两……”拢共加起来七万两有余。数目瞧着倒是工整,每一项都标着单价和总价,盖章画押一应俱全。

      “陛下觉得哪里不对?”

      百里弘毅从案后绕出来,走到他身边,伸手指着那几行数字:“朕前些日子去过工部看他们的复勘图,地宫东南角那面墙的用料朕亲眼看过的,用的根本不是什么青白石——就是普通的麻石条,外头刷了一层白灰浆罢了。青白石从苏州运过来是什么价?麻石条本地开是什么价?这中间差了至少三倍不止。还有这个斗栱,一十六攒,每攒银一百二十两——朕翻过《营造法式》,攒尖顶角梁处的斗栱用料最少,十六攒拢共用不了三百两银子的木料,他们居然算到一千九百二十两。”

      他说得又快又急,手指在账目上点得笃笃响,眼睛里透着光。藏海顺着他的指尖一行一行看过去,心头微微一动——这孩子确实长了本事。换了三个月前,他怕是连斗栱用什么料都说不清楚。

      “陛下打算怎么办?”

      百里弘毅把折子抽回来,捏着边角来回捻了两下,沉吟道:“朕直接去问何主事,他未必肯说实话。这折子是他签了押的,若是账目有猫腻,他自己也脱不了干系。朕得找个由头,让钦天监和工部再复核一遍地宫用料。上回地宫轴线那桩事,两边闹得不可开交,正好借着这个由头把旧账翻出来一道查。”

      他说着抬头看了藏海一眼,眉眼间带着一种藏海从未见过的笃定,像是忽然之间从一个被教着走路的孩童变成了自己会迈步子的人。藏海望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忽然想起几日前百里弘毅还趴在案上气呼呼地骂张淮安,不过几日光景,这孩子竟已能自己从账目里嗅出猫腻来了。

      “陛下要不要先查查工地上的工匠?”藏海不动声色地补了一句,“账目对不上,用料的猫腻往往在底下。工匠们的伙食、住处,要是也跟账面上对不上,那就更坐实了。”

      百里弘毅用力点了一下头:“朕明日便让工部把皇陵工地的工匠花名册送来。上回朕去工部转悠的时候,听那几个老工匠私下抱怨,说一个月的伙食管里扣了一半,冬天连口热汤都喝不上。朕当时只当他们是随口唠叨,如今想起来——银子都去了哪儿?”

      他说到最后一句时声音沉了些,手指捏着那道折子的边角微微用了力,指节泛了白。藏海没有接话,只垂眼看着他指尖那道被纸边勒出来的红印,心里想:这孩子终究是长了一岁。去年腊月他还是个被人骂了便躲在南书房里哭的少年,如今已经学会从一道折子里头揪出几万两银子的蛀洞了。

      那天夜里藏海回到值房,点起油灯,将那根黄杨木量尺从袖中取出来放在案上。灯焰一跳一跳地映在光滑的尺面上,将那几道刻度照得格外清晰。他看了片刻,又将那半枚碎玉从荷包里掏出来,两样东西并排放着,一枚温润的断玉,一根朴素的木尺,像两个不相干的物件,却又像是替谁把一段日子量出了长短来。

      他伸手将那根量尺拿起,指腹顺着刻度的纹路缓缓滑过,想起百里弘毅说“朕磨了好几天的,连砂纸都用废了三张”时那副别着脸别扭的模样,不由得微微弯了弯嘴角。

      只是那笑意浮上来不过一瞬,便被他自己压了回去。他把量尺重新收进袖中,熄了灯,在黑暗里阖上眼。

      窗外的风声呜呜地穿过宫墙,远远地传来一两声更鼓,沉沉的,一下,两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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