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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第 10 章 皇陵贪腐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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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陵贪腐案发到刑部和大理寺的第三日,便有一个叫孙守拙的小小主事递了一道密折,径直奏到了御前。折子不长,写得也粗疏,字迹潦草,像是赶在深夜里头就着半盏残油匆匆拟就的。上头只指了一件事:工部侍郎庄之甫、即平津候庄芦隐的长公子,在德胜皇帝皇陵工程中中饱私囊,将原本七万两的工料银两截留近半,又克扣工匠月钱伙食,以次充好,另立私账,账目与实勘全然不符。
百里弘毅将这折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搁在案上,手指按着纸边,抬眼望向坐在侧间的藏海。日光从西暖阁那扇小窗里斜斜地透进来,照得空气中的浮尘一粒一粒地游着。
“藏海,你来看看这个。”他的声音压得低,却掩不住里头那股子雀跃劲儿,“朕正愁工部那桩事证据不全,这人便递了折子来,连私账藏在哪一处都写明白了——这回庄之甫跑不掉了。”
藏海起身走过去,接了折子细看。那笔字他认得,是工部营缮司一个姓孙的主事的笔迹,此人他素日里打过几回照面,是个闷葫芦性子,平日不大开口,却不曾想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把折子径直递到御前来。他把折子上的字句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面上不显,手心里的那根黄杨木量尺却被他的指腹来来回回摩挲了好几道。
“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按律查办。”百里弘毅把折子从藏海手里抽回来,在案上啪地一拍,“朕让刑部和大理寺会审,把庄之甫拿下,抄他的家,把他吞进去的银子一颗一颗地吐出来。平津候教子不严,也该一道治罪——”
“陛下。”藏海的声音不高,却截住了百里弘毅的话头。他往前走了半步,隔着御案与百里弘毅相对而立,目光落在那道密折的朱红封缄上,“庄之甫是工部侍郎,他的父亲是平津候庄芦隐。陛下若在这个节骨眼上把人拿下了,朝中那些中立的老臣会怎么想?他们会说陛下初掌政务便拿开国老臣开刀,说陛下刻薄寡恩、不念旧情。”
百里弘毅挑了挑眉:“朕是皇帝,拿一个贪官还要看他父亲是谁?”
“陛下自然是皇帝。”藏海的语气依旧平缓,像在讲一卷极平常的书,“可陛下亲政不过数月,朝中根基未稳。平津候世代簪缨,门生故吏遍布朝野,庄之甫若真被拿入大牢,他父亲岂会坐视不理?届时平津候一党全力反扑,御史台、六科给事中一拥而上,不管有理没理,先把陛下的旨意驳回来再说。陛下与内阁才刚消停了没几日,又要闹起来——到时候翻旧账的翻旧账、攻讦的攻讦,那桩贪腐案反倒没人顾得上了。”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那只按在折子上的手慢慢松了些。他皱着眉想了片刻,不情不愿地往椅背上一靠,闷声道:“那依你说,该怎么办?朕查到了贪官,反倒不能动了?”
“能动,但不必往死里动。”藏海垂下眼,“庄之甫是庄之甫,平津候是平津候。陛下可以拿庄之甫开刀,撤他的职、追他的赃,但不必把平津候一并拖下水。留着平津候的脸面,便是给朝中那些老臣留了转圜的余地。只要陛下做得好看,明面上给足平津候体面,私下里把该追的银子追回来,谁也不会说陛下的不是。”
百里弘毅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案沿上嗒嗒地敲了好一阵,终于叹了口气:“行,朕依你。不过你方才说,撤了庄之甫的职,让刑部把银子追回来——那朕总得做些什么,总不能连个罪名都不定就放过了他。”
“罪名自然要定。”藏海道,“只是不必把平津候扯进来。陛下明日召见张阁老,先将工部的账目与实勘比对结果拿给他看,再提一提孙主事这道折子,让内阁拟个章程来——庄之甫革职查办,追赃入国库,平津候教子不严,罚俸半年。这是朝堂上人人都能接受的结果。”
百里弘毅点了点头,脸上的神色却仍有些不甘:“那平津候呢?他儿子贪了这么多银子,他就罚半年俸禄?”
藏海顿了一顿,袖中的手指微微收拢了:“陛下,有时候让一个人欠着您,比把这个人逼上绝路更有用。平津候心里明白,是陛下留了他一马。这份人情,日后总有用得上的时候。”
百里弘毅盯着藏海看了很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些看不清的东西,像是在琢磨藏海这番话里头的分量。末了他别开脸,伸手把案上那道密折拢起来收进匣中,闷声道:“朕知道了。你出去吧,朕一个人想想。”
藏海躬身退了出去。行至廊下时,他在那丛老竹前站了一站,春日的风拂过竹叶,沙沙地响。他低头将袖中那根黄杨木量尺取出来看了片刻,又塞了回去,抬脚往值房方向走去。
傍晚,藏海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褐短褐,戴了顶旧毡帽,在宫门落锁前溜溜达达地出去了。他抄着小巷一路摸到城南棋盘街,在一间临街的小院子门前立住了脚,抬手叩了三下门板。门里头过了好一阵才响起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门开了一道缝,露出孙守拙那张瘦削的脸。
“藏……藏先生?”孙守拙显然没料到是他,眼睛瞪得浑圆,“您怎么来了?”
“你今日递了折子上去。”藏海压着嗓子道,目光在巷口扫了一圈,确认四下无人,“折子我已经看过了。证据确凿,陛下会办庄之甫,你的功劳不会少。但有一桩——你这几日且避一避风头,城外的兴济镇上我替你寻了处落脚的地方,今夜就走,莫让人瞧见了。”
孙守拙的脸色白了一白:“藏先生的意思是……有人要害我?”
“平津候如今还不知道是谁递的折子,但纸包不住火。你这份折子里头写了私账藏在哪一处,这桩事只有你自己知道。庄之甫倒了,平津候头一个要查的便是谁跟工部的账目走得最近。”藏海从袖中掏出一封封好的银子和一张路引,塞进孙守拙手里,“走得越早越好,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一个月之后,若是没事,你自然还能回衙门当差。”
孙守拙攥着那封银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忽然朝藏海深深作了一揖:“藏先生的大恩,孙某没齿难忘。”
“不必谢我。”藏海侧身让开了那一揖,“你替陛下办了正事,我不过是替陛下传一句话罢了。快走吧。”
孙守拙也不再耽搁,转身回屋收拾了两件衣裳,揣着银子和路引便从后院的小门摸黑出去了。藏海立在巷中,听着那脚步声消失在夜色深处,才慢慢地吐出一口气来。他又在巷口站了片刻,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吹得他打了个寒噤。
第二日早朝,百里弘毅照张淮安递了工部账目与实勘比对的结果,又提及有人密奏庄之甫贪墨皇陵银两之事。张淮安接过去看了半晌,面上沉沉地,没有立刻表态。内阁几位大学士交换了几个眼神,赵秉文先开了口,说此事既然证据确凿,按律当办。张淮安便顺着台阶下来了,着刑部大理寺会审,又拟了一道旨意:工部侍郎庄之甫革职查办,追赃银五万两入国库,平津候庄芦隐教子无方、治下不严,罚俸禄半年。
旨意传到平津候府那日,藏海正坐在侯府后园的那间旧书房里,替平津候收拾一沓往来文书。庄芦隐面色铁青地坐在紫檀太师椅里,手里握着那道明黄绢帛,拇指在绢面的纹路上重重地碾过去,碾得指腹泛了白。
“五万两。”他的声音沉得像一块铁锭压在喉咙里,“那个不成器的东西,吃进去了四万两,如今要吐五万两出来。亏得你昨儿夜里递了消息过来,老夫才来得及把私账料理干净,否则查出来的可就不止五万了。”
藏海将手中的文书理齐整了,搁在案角,垂手立在一旁:“侯爷言重。学生不过是得了风声,想着侯爷待学生有恩,该通传一声罢了。”
庄芦隐抬眼看他,那双历经三朝的老眼里头翻涌着审视和掂量,好半晌才把绢帛往案上一扔,哼了一声:“你有这份心,老夫记着。不过——你如今在御前走动,庄之甫这桩事是谁递的折子,你知不知道?”
“学生不知。”藏海面色不改,“折子是直接递到御前的,内阁那边也不曾过目。陛下看了之后便交给了学生,学生只来得及看了一眼中饱私囊的内容,便被收回去了。”
庄芦隐眯着眼看了他许久,像是在掂量他这话里头的真假。末了他伸手从案下取出一只紫檀小匣,推到了藏海面前:“你替老夫办了这桩事,老夫自然有答谢。你如今在宫里住着也不便,老夫在崇文门外头替你寻了一处小宅子,两进院落,后头带个小花园,虽不大,安安静静地住着倒是舒坦。房契地契都在里头,你收着。”
藏海低头看了那只匣子一眼,没有立刻伸手去接。他知道平津候此举另有用意——一则酬谢,二则是要与他拉开距离。如今他在御前行走,两人若还像从前那般往来密切,保不齐便会落入言官眼中,届时弹劾“内外勾结”的折子递上去,谁都不好收场。平津候赠宅子给他,是要借这桩事把明面上的往来断了。
“学生叩谢侯爷厚恩。”藏海接过了匣子,屈膝行了一礼。
庄芦隐摆了摆手:“你不必跪了。从今往后,你在外头不要常来侯府走动,有事我会叫人传话给你。你在宫里替老夫看着些御前的动静便是,旁的——你不必问,也不必管。”
藏海垂着眼应了一声“是”。他知道庄芦隐说的“旁的”是什么——那桩灭门惨案,那卷被焚毁的皇陵地脉秘图,那一夜的火光和喊杀声。庄芦隐把这桩事藏了十年,如今肯暗示一句,已经是看在他替庄之甫圆了这桩烂账的份上,给了他几分脸面。
“还有一桩事。”庄芦隐忽然压低了声音,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扶手那块镶着的和田玉,“老夫当年领四十万大军征讨冬夏,险些全军覆没,你知不知道是因为什么?”
藏海的心口猛地一缩。他拢在袖中的手指攥紧了那半枚碎玉,面上却仍旧一片沉静:“学生不知。”
“冬夏有一件镇国之宝,唤作鬼玺。据说那东西能驱使阴兵,调令山川,老夫当年四十万铁骑围了冬夏王城,本以为三日便可破城,结果大军在城外扎营的第三个夜里,鬼玺发动,方圆数百里瘴气弥漫,士卒倒下了一大半,十停去了六停。”庄芦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目光落在虚空里某一点上,像是在回忆什么极遥远极狰狞的旧事,“老夫打了大半辈子的仗,从未见过那种东西。所以老夫要找它——找到它,毁了它,或者据为己有。绝不能让它落在旁人手里。”
他说着忽然抬眼看向藏海,目光锐利得像一把出鞘的刀:“当年钦天监的人为皇陵选址时勘测到的秘图里头,便有鬼玺的下落。如今鬼玺不知流落到了哪里,但老夫知道,线索还在。你留在宫里,替老夫留意那些与钦天监、太史局往来的旧档,但凡有蛛丝马迹,立刻报与老夫知道。”
藏海躬身应了,垂下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东西。他的心跳得极稳,一下一下,像一面被擂得绷紧了的鼓皮,面上却是一丝波澜也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