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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此后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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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后三日,百里弘毅照常上朝,照常去工部衙门转悠,却没有来南书房。藏海每日在南书房里枯坐一整个上午,对着架上的经史子集一本一本理过去,把书脊上的灰尘擦了又擦,把砚台里的残墨洗了又洗,却始终不见那扇门被推开。
第四日傍晚,天色将暗未暗,藏海正要收拾东西回值房,门忽然被人从外头一把推开了。百里弘毅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灰扑扑的青布袍子,头上那顶小帽歪了半边,额前碎发被风吹得乱蓬蓬的,手里攥着一样东西,伸到藏海面前来。
"给你。"他说,声音闷闷的,带着一丝跑过之后的喘。
藏海低头看去,见他掌心里躺着一条细长的黄杨木条,打磨得光润,一头削成了扁平的铲状,另一头刻了几道细密的刻度,像是根自制的量尺。他伸手接过来,指腹摩过那几道刻度,刻痕深浅均匀,一看便知花了心思慢慢磨出来的。
"这是什么?"
"量日影的。"百里弘毅别着脸不看他,耳朵尖却微微泛了红,"朕在工部找了几块边角料做的。你上回说立表杆测日影要量得准,朕想了想,宫里那些铜表杆太笨重了,不如这个轻便。你——你若是想测日影玩,拿这个比那个方便些。"
藏海握住了那根黄杨木条。木条上的刻痕被砂纸细细打磨过,触手温润,没有一丝毛刺,大约是用那枚鲁班锁同款的细砂纸慢慢磨出来的。他低头看了片刻,觉得那几道浅浅的刻度像几行没有写出来的字,每一划都带着少年人笨拙的讨好。
"陛下。"他开口,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些。
"朕知道朕上回说得不对。"百里弘毅终于转过脸来,黑沉沉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朕不该说钦天监是迷信鬼神。你那位长辈,想必是个很厉害的人,是朕说话轻狂了。朕向你赔不是。"
他说罢当真朝藏海拱了拱手,动作有些笨拙,拱得歪歪斜斜的,像是从谁那儿现学来的礼数。藏海看着他那只举到一半的手,见袖口磨得发了白,大约是这阵子在工部衙门里蹭的,心口那根绷了三日的弦忽然便松了。
"臣不敢当。"藏海将那只黄杨木量尺仔细地收进袖中,"陛下的赔罪,臣收了。"
百里弘毅的嘴角终于松开了,弯起一个亮晶晶的笑来。他几步走到藏海身边,凑近了去看他袖中那根木条:"你收好了,朕磨了好几天的,连砂纸都用废了三张。你若是不用,朕便——朕便跟你急。"
藏海被他凑得近,闻见他袖口传来一股淡淡的木屑香和松烟墨的混合气味,像是工部衙门和南书房揉在了一起。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了半步,微微躬身:"臣日日带着便是。"
百里弘毅这才满意了,哼了一声,在南书房里转了一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道:"对了,地宫轴线那桩事,朕已经准了钦天监和工部各呈勘测图,三日后御前会勘。朕两边的图都看,不偏不倚。"
藏海抬眼看他,见他仰着下巴,一副"朕做得不错吧"的神气,便弯了弯嘴角:"陛下圣明。"
那夜藏海回到值房,从袖中取出那根黄杨木量尺,就着油灯的光细细端详。尺上的刻度刻得仔细,每道线深浅一致,约莫是用刻刀一笔一笔雕出来的。他把量尺贴在掌心里量了量,恰好一拃长,轻巧得不像件正经器具,倒像枚书签。
他把尺子搁在枕边,和那半枚碎玉放在一处。碎玉冰凉,黄杨木温润,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像一块不完整的什么器物忽然拼上了一小片。他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才吹熄了灯,在黑暗里躺下去。
他想,那少年连赔罪都赔得这样笨拙又认真,倒叫他有些不知如何是好了。同时又想,这样的少年天子,攻心为上,最终拿捏在手里应当不难。
五月里天长夜短,宫中挂起了轻薄些的纱帘,日头照进来时在地上投下一片淡黄的暖光。百里弘毅的身量在这一个月里仿佛抽条似的往上蹿,原先只到藏海肩头的高度,如今竟长到了他耳根处,连袖口都短了一截,内务府忙不迭地赶制新衣。
百里弘毅对这变化颇为得意。一日在南书房听书,他忽然站起来走到藏海身边,背靠着背比了比,扭头笑道:"你瞧,朕快赶上你了。"
藏海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微微一怔,站在原地任他比了比,感觉到少年瘦削的脊背贴着自己的后背,隔着衣料传来一缕暖热的体温。他垂着眼:"陛下还在长身子,过些时日便要高过臣了。"
百里弘毅满意地转回来,仰着脸看他,眼底全是亮晶晶的欢喜:"那可好,以后朕说话便不用仰着头了。"
这话说者无心,藏海听着却微微动了动眉。他想起头一回见到百里弘毅时那少年站在台阶上俯视他的模样,那时两人身量悬殊,百里弘毅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目光里全是尖锐的敌意。不过隔了几个月,如今那少年再站在他面前时,眉眼间那些锋利的棱角已经被磨去了大半,眼底汪着一团暖融融的光。
正自出神间,外头忽然传报说张阁老求见。藏海便退到侧间去回避,隔着半扇门听见张淮安沉甸甸的声音:"陛下,臣闻陛下近日夜宿南书房的暖阁之内,这于宫规不合。陛下与皇后虽不睦,后宫还有淑妃在,陛下当按祖制临幸后宫,绵延子嗣方是正理。"
百里弘毅的声音带着不耐烦:"朕愿意睡哪儿便睡哪儿。暖阁已经收拾出来了,床榻被褥都是现成的,朕睡得很安稳,不必阁老操心。"
"陛下,"张淮安的声音沉了几分,"德胜皇帝无嗣而崩,前车之鉴犹在眼前。陛下若再不肯亲近后妃,只怕——"
"只怕什么?只怕朕跟先帝一样?"百里弘毅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张阁老,朕才十六岁,你便逼着朕天天往后宫跑?再说了,无嗣而崩又如何,我怎么来的你不知道吗?宗室之中能人众多,你挑一个比朕更强的便是,省得你天天操心这那的,岂不痛快?"
这话过分了。
藏海在侧间听着,手指在袖中微微攥紧了那根黄杨木量尺。百里弘毅的声音里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急躁和委屈,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再拨一下就要断了。他听见张淮安又絮叨了半晌,无非是"祖制""礼仪""子嗣"几套老话翻来覆去地说,百里弘毅起初还梗着脖子应两句,后来便不出声了,只闷闷地"嗯"了一声算作应答。
张淮安走后,百里弘毅从外间走进来,一屁股坐到侧间的榻上,把脸埋进掌心,半天没说话。藏海站在一旁,看见他后颈上那截露在衣领外的皮肤泛着一层薄红,大约是方才争执时气的。
"陛下。"藏海终于开口,"张阁老说的,也不全是——"
"你别替他说。"百里弘毅闷声打断他,"朕听了一天的话,耳朵都要起茧子了。你再替他说,朕连你也不理了。"
藏海便闭了嘴。他走到小几旁,替百里弘毅倒了一盏温茶,轻轻搁在他手边。百里弘毅从掌心里抬起半张脸来看了看那盏茶,又看了看藏海,忽然伸手拽住了藏海的袖口。
"朕今晚不回乾清宫了。"他说,声音带着点耍赖似的执拗,"朕就在南书房睡。你把那边暖阁的榻再铺厚些,朕跟你挤一处。"
藏海被他拽着袖口,低头看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那里头方才的火气已经散了,只余下一层薄薄的倦意和一丝藏得很好的不安。他沉默了一息,到底没有挣开那只手:"陛下去暖阁睡,臣在外间值夜便是。君臣有别——"
"什么君臣有别。"百里弘毅把脸重新埋回掌心里,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钻上来的,"朕偏不。你若不让朕跟你睡一处,朕便去找工部何主事喝酒去。"
藏海被他这话噎了一噎,半晌才道:"陛下不会喝酒。"
"朕学。"百里弘毅从掌心里抬起脸来,朝他弯了弯嘴角,笑得狡黠又无赖,"你教不教?"
藏海望着他那张笑脸,只觉得胸口那根已经被扯松了的弦又被人拨了一下,嗡嗡地响了好几息才慢慢平复下去。他抽回自己的袖口,转身去暖阁里铺榻,把原本只有一层薄褥的榻面加了两床棉被,又把自己值房里那件半旧的棉袍叠了叠塞进枕套里做了个软枕。
百里弘毅跟在他后头瞧他忙活,见他弓着腰铺被褥时脊背上那几块肩胛骨微微凸起,忽然想起他上回说"臣早年丧父"时那种平淡又克制的口气,心里头便软了一软。他凑过去挨着藏海坐下,拍了拍铺好的榻面:"还成,朕的床铺便这样了。"
藏海直起腰来,退后一步与他隔开些距离:"陛下歇息罢,臣在外间——"
"你也不许走。"百里弘毅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朕一个人睡不踏实,你就在这儿陪朕,等朕睡着了你再出去。"
藏海站住了脚。他看了看少年那张微微泛红的脸,又看了看那张被铺得太厚、显得格外蓬松的窄榻,到底没再推拒。他在榻边的脚踏上坐了,背靠着床沿,将双手拢进袖中,安安静静地垂下眼。
百里弘毅便脱了外袍钻进被褥里,翻了个身面朝着藏海的背影,看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青衫的衣摆垂在脚踏边缘,像一株长在夜里的竹子。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藏海的衣角,感觉到指腹下那层布料的纹理,便踏实了,阖上眼,不一会儿呼吸就绵长起来。
藏海在黑暗里坐了很久,听着身后那道均匀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安稳得像一只卧在檐下避风的鸽子。他没有回头去看,只将袖中那根黄杨木量尺握在掌心里,感觉到木面上的刻度一道道硌着他的纹路,不知过了多久,才轻轻地、轻轻地吐出一口气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