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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延庆元年二 ...

  •   延庆元年二月中,倒春寒退了,宫墙根儿底下那几株老梅谢了大半,余下几朵残花吊在枝头,叫风一吹便簌簌地落。藏海打从值房往南书房去,照例绕道看那梅树,见地上铺了一层浅黄的碎瓣,被昨夜的雨水沤得发暗,便站了站,低头瞧了片刻。

      三月,秦太后见帝后不和,下了一道懿旨,先认了错,实际上是指责赵太后认人不清,选了钱书瑜这样骄纵的大小姐为后,当然废后是不可能的,所以她将母族里一位真正贤良淑德的大家闺秀林妙香接进宫来,册封为淑妃。满宫皆知,皇帝当天就搬到淑妃宫里住下了。

      这几日百里弘毅不大来南书房了,倒不是不来,是来了坐不住。上回他发热好了之后,精神头比从前足了许多,听书时两只手不再去袖中摸那只鲁班锁,却换成了一卷《营造法式》,压在《孟子》底下,趁藏海低头批注时偷偷翻两页。藏海起初只当没看见,可后来那《营造法式》越看越厚,从第一卷翻到了第三卷,连夹页里那几幅殿阁图样都被百里弘毅用手指摩得起了毛边。

      藏海放下笔,搁在青瓷笔山上,道:"陛下近来课业倒是勤勉,只是臣瞧着,陛下在读旁的书。"

      百里弘毅猛地抬头,脸上掠过一丝被抓包的窘色,却旋即挺了挺胸脯,将那卷《营造法式》大大方方地推到案面上来:"朕在学些正经本事。你瞧瞧这个——"他翻开一页,指着上面那幅斗栱图,"这攒尖顶的构造,外头瞧着是个圆亭子,里头的梁架却要做得四角攒聚,一柱承天。朕琢磨了好几日,才看明白这椽子的走向。"

      他说话时眼睛亮亮的,手指顺着图样的墨线一笔一笔地描,像是在摸一件活物。藏海垂眼看着他指尖划过纸面的轨迹,见那处纸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知道这少年是真用心了,便道:"陛下看得懂这图?"

      "自然看得懂。"百里弘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朕不单看得懂,还能挑出毛病来呢。你瞧这处的角梁,画得短了三分,若是真按这个尺寸造,屋檐的起翘就不够,遇着大风天容易掀了瓦。朕前几日去工部衙门转了转,正好撞见他们在校核太庙修缮的图样,便指出来给他们瞧了。"

      藏海微微一顿:"陛下去工部衙门了?"

      "去了好几回呢。"百里弘毅把手里的《营造法式》卷起来,往袖中一塞,起身在殿里踱了两步,眉飞色舞,"头一回去是悄悄溜去的,朕换了件青布袍子,戴了顶小帽,混在几个书吏后头进去的。里头那些人见了朕还以为是哪个衙门新来的小录事,也没多理会。后来朕看了他们案上那张颐和殿的修复图,提了两句屋顶坡度的事儿,那个主事便多看了朕几眼,问朕是哪个司的。"

      藏海听他讲得眉飞色舞,心里头浮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他本是叫这少年安坐在南书房里听他讲经史的,如今人家倒比他还像个工部的人,日日往衙门里头钻,连《营造法式》都翻烂了半卷。可他看着百里弘毅那副兴致勃勃的模样,又想起年前那少年蜷在暖阁窄榻上喝姜糖水的情形,竟张不开嘴拦他。

      "工部几位大人怎么说?"藏海问。

      百里弘毅脸上笑开了花:"何主事直夸朕有天赋,说朕那些见解连他们衙门里做了二十年的老师傅都要想一想才提得出来。他还问朕叫什么名字,朕想了想,报了个'李木山'的假名。"他得意地摸了摸鼻子,"朕改姓百里,名叫木山,倒也有趣。"

      藏海垂下眼,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弯。木山,倒真是工部工匠们会起的名字。

      此后百里弘毅便越发勤快地往工部跑。他早朝下了便溜出乾清宫,换了衣裳混进工部衙门里,跟那些主事、员外郎、书吏们挤在一处看图纸、校尺寸、议梁架。起初众人只当他是个面生的小录事,后来见他手快眼利,图纸上的毛病一眼便瞧出来,连老工匠都要想一想的问题他张口就答,便渐渐拿他当正经同僚待了。何主事甚至动了心思要把他从"别的衙门"挖过来,私下问他愿不愿意长久在工部当差。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高兴得在御书房里打了好几个转,拉着藏海的袖子道:"你听见了?他们让朕去工部做正经的营缮主事呢!朕要是真去了,朕便天天看图纸、修宫殿、造园子,比坐在这南书房里听那些老臣念叨漕运钱粮有意思多了。"

      藏海任他拉着一只袖子,只不动声色地将另一只手中的书卷握稳了,道:"陛下是天子,工部的主事日日坐堂画图,陛下去了,那些图纸谁来画?"

      百里弘毅的笑容霎时淡了几分。他松开藏海的袖子,撇了撇嘴,闷声道:"你便不能顺着朕说一句好听的。"

      "臣说的是实话。"

      "朕知道是实话。"百里弘毅的声音低下去,转过身去拨弄案角那只鲁班锁,把六根条子哗啦啦拆散了又咔嗒咔嗒装回去,装了两回才缓过劲来,"朕不过是想做些有趣的事罢了。这皇宫里有趣的事太少了。"

      藏海看着他低头装鲁班锁时微微抿着的嘴角,没有再接话。

      到了四月末,钦天监送来一道折子,说的是德胜皇帝皇陵的地宫方位出了些差池。钦天监监正周文曜亲自拟了条陈,说当初选址时测的坐向有误,地宫主轴线偏了三分,若依此动工,恐于国运有碍。折子递到内阁,张淮安批了个"交工部、钦天监会勘"便转了下来。工部那头一接到会勘的札子,何主事第一个拍了桌子,说钦天监那帮人是吃饱了撑的,地宫都挖了一半了,如今说要改轴线,改一根柱子就是几万两银子的事,这钱谁来出?

      两司衙门各执一词,闹得不可开交,最后竟闹到了御前。

      那日百里弘毅下朝后气鼓鼓地往南书房走,靴子踩在甬道上咚咚作响,身后几个太监追得气喘吁吁。他推门进来时藏海正在架前理书,见他面色不对,便搁了手中的书册,等着他先开口。

      "你听听钦天监那帮人都说了些什么!"百里弘毅一屁股坐进椅中,把手中那份折子拍在案上,"说地宫轴线偏了三分,于国运有碍。他们拿什么测的?拿罗盘?拿那几根铜针?朕前日去工部看了他们的复勘图,人家拿水平仪一寸一寸量的,明明白白摆在那儿,轴线分毫不差!钦天监那些人一年到头就干这些事——今日说星象有异,明日说地脉不吉,横竖是他们嘴里说了算。"

      藏海本来立在书架旁静静地听,听到这里时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捏住了袖中那半枚碎玉的边缘。他面上神色未变,只走过去将那份折子拿起来翻了翻,见上面写着"地宫轴线偏三分,恐冲太岁,妨子孙"几行字,笔迹端正谨严,正是钦天监监正周文曜的亲笔。

      藏海认得这字。十年前他父亲蒯铎案头也常有这样的条陈,一行一行蝇头小楷,写的是星躔度数和日晷偏差。那字迹跟眼前这一模一样,都是钦天监传了几十年的老规矩,一笔一划都不许马虎。乃至于当年救自己于水火,将他送往别处安顿的,怕也和周文曜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陛下,"藏海将折子轻轻放回案上,声音平缓,"钦天监测度方位,用的是古法。罗盘看的是地脉走向,与工部的水平仪各有所长。地宫关乎先帝安息,若真有三分偏差,钦天监提出来也是职责所在。陛下不妨让两司各呈一份详细的勘测图来,对照着看一看,再定夺不迟。"

      百里弘毅抬眼看他,眉梢微微挑了起来:"你替钦天监说话?"

      "臣不替谁说话,臣是说理。"

      "说理?"百里弘毅从椅中腾地站了起来,绕到案前逼近他一步,"朕在工部看了他们那些图纸,人家一寸一寸量的,清清爽爽的墨线标在那儿,有什么可争的?钦天监那些人尽搞些迷信鬼神的把戏,拿罗盘随便一转便说要改轴线,改一根柱子要多少银两你知道吗?工部的人跟朕算了,至少要七万两!七万两够修一座县学、养一百个先生教十年书的!"

      他的声音越说越高,脸涨得微微泛红,胸脯起伏着,显然是动了真气。藏海被他逼到书架跟前,后背抵着冰凉的木棱,却仍微微垂着眼,面上是一贯的沉静。

      "陛下说钦天监是迷信鬼神?"藏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一条冰面下的暗流。

      "难道不是?他们成日看星象、卜吉凶,前年说太微垣有异要修德,去年说彗星犯紫微要改元,哪一件有真凭实据?"百里弘毅越说越来劲,伸出三根手指一一数着,"若论正经本事,工部的匠人才是真的本事。他们造桥铺路修宫殿,样样都有章程可循,一钉一铆都做不得假。钦天监那些人呢?张嘴就是'恐妨国运',合着国运都在他们的罗盘上了?"

      藏海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那半枚碎玉的断口硌着他的指腹,微微的疼意从指尖一路蔓上来,蔓到胸口。他抬起头来看向百里弘毅,目光里没有怒气,却沉得像一潭冬日的深水,看得百里弘毅不由自主地收了声。

      "陛下可知道,"藏海的声音仍然很平,平得像绷紧了的弦,"钦天监的天文官,要修习《周髀算经》和《九章算术》,要通晓日月交食的推算之法,要会测二十四节气的日影长短。他们看星象不是瞧热闹,是在算星辰运行的轨道。臣的父亲——"他顿住了。

      百里弘毅察觉到了那个突兀的停顿:"你父亲?"

      藏海闭了闭眼,将那一瞬的失态压了下去。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恢复了平素的沉静:"臣幼时家中有位长辈在钦天监当差,日日对着星图测算到深夜,夏夜在院子里立一根八尺的表杆测日影,秋分春分一丝一毫都不敢错。那不是迷信鬼神,那是一门实打实的学问。工部的匠人讲究尺寸规矩,钦天监的官员讲究天地度数,两者各有所长,何必厚此薄彼?"

      百里弘毅听了这话,那股子冲劲儿忽然泄了。他怔怔地看着藏海,见他拢在袖中的手微微攥着,指节有些泛白,便知自己方才的话大约是触着了什么要紧的地方。他想追问"你那位长辈如今怎样了",可藏海已经别开了脸,走到案前将那卷《孟子》摊开,道:"陛下还听书么?若不听,臣便告退了。"

      百里弘毅嘴唇动了动,想说"听",可看藏海那副神色,分明是没了讲书的心思。他便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声道:"朕方才说话是急了些,可朕也是心疼那些银子。你——你别往心里去。"

      藏海没有回头,只微微颔首:"臣不敢。"

      那一日两人不欢而散。百里弘毅在南书房坐了小半个时辰,藏海便对着那卷《孟子》安安静静地坐着,一个字也没有开口讲。窗外的日光从槅扇间一寸一寸地移过去,照在两人之间的案面上,把那道沉默照得分明。

      百里弘毅终于坐不住了,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藏海一眼。那青衫年轻人垂着眼坐在案后,一手搁在书卷上,姿态跟平常并无二致,可百里弘毅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他抿了抿嘴,推门出去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 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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