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涓涓流水》1云逸

8、第 8 章 四 消息

　　四
　　消息发出去之后，我盯着屏幕，心跳得很快。
　　我知道这个提议有多冒失。他现在正是高三最关键的时期，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用在学习上。我提见面，不是让他分心吗？
　　可我就是想见他。
　　从他改情侣网名的那天起，我就想见他。我想看看这个在屏幕里陪了我半年的少年，真实的样子。我想看看他的眼睛，是不是像我想象的那样，干净又明亮。我想看看他笑起来的样子，是不是像他的文字一样，青涩又温暖。
　　我无数次在脑海里想象过他的样子。应该是瘦瘦的，高高的，皮肤有点黑，因为小县城的太阳毒。眼睛应该很大，很亮，像藏着星星。笑起来的时候应该会有点害羞，低下头，耳朵尖红红的。
　　我知道这些想象很可笑。二十九岁的人了，还像个毛头小子一样，对一个素未谋面的少年抱有这样的期待。可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我开始后悔，想撤回，想说"不方便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问"。
　　然后他回了。
　　他说，等我考上津大，我们在津城见。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
　　我以为他会答应。我以为他跟我一样，迫不及待地想见面。可他没有。他拒绝了。不是因为不想见，是因为他想把最美好的见面，留到最有意义的那天。
　　这个少年，比我想象的还要清醒，还要克制，还要有分寸。
　　我心里有一点失落，又有一点骄傲。失落的是不能马上见到他，骄傲的是，我喜欢的少年，是这样一个有原则、有定力的人。
　　我回得很快，好。一言为定。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在胸口，听着自己的心跳，很久都没有睡着。
　　那天晚上，我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站在津城的高铁站出口，穿着浅蓝色的衬衫，手里举着一个牌子，上面写着"张航"两个字。人来人往，我站在那里，等了很久很久。然后我看到一个少年，背着行囊，从出站口走出来。他看到我，眼睛亮了，然后朝我跑过来。
　　我伸出手，想揉他的头发。可就在我的手快要碰到他的头发的时候，梦就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我不知道那是汗水，还是泪水。
　　二零一六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一月初，津城下了一场大雪。我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纷纷扬扬的雪花，想起千里之外的泉城，不知道他那边冷不冷，有没有多穿点衣服。
　　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津城下大雪了，你们那边冷不冷，多穿点。
　　他很快回了，说泉城也下了，好冷，手都冻僵了，写不了字。
　　我说，那就歇一会儿，别硬撑。手冻僵了写出来的字也不好看，效率也低。
　　他说，好。
　　然后他发了一张照片，是他的手，红红的，冻得指节都肿了。背景是一张数学卷子，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我看着那张照片，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一阵一阵地发疼。
　　这个少年，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我都不知道。我只能隔着屏幕，说一句"多穿点""别硬撑"，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那一刻我更加确定，等他来到津城的那天，我一定要好好照顾他。再也不让他冻着，再也不让他一个人吃苦。
　　一模考试就在一周后。
　　这是高三第一次全市统考，所有人都在说，一模的成绩基本就等于高考的成绩。老师说，家长说，连食堂打饭的阿姨都在说。
　　我知道他一定很紧张。
　　一模前一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说，老张，我有点慌。
　　我说，慌什么。
　　他说，怕考不好。
　　我说，考不好又怎么样？你已经从三百二十六考到四百多了，就算这次退步，也退不到哪里去。你已经证明了自己能进步，这就够了。
　　他说，可是……
　　我说，别可是了。你现在去洗个热水澡，早点睡。明天早上起来，把该带的东西带好，进考场之前深呼吸三次。就这么简单。
　　他说，你当年一模的时候慌吗？
　　我说，慌。我一模考了全班倒数第三，比你差远了。
　　他说，真的假的？
　　我说，真的。我那时候基础比你还差，高一高二基本没学。一模之后我老师找我谈话，说我要是再不努力，连专科都考不上。我那时候才真的开始拼。你比我早了整整半年。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老张，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没放弃我。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想，傻孩子，该说谢谢的人是我。谢谢你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谢谢你让我这潭死水，重新有了波澜。
　　可我没有说出口。我只是回了一句，是你自己没放弃自己。我只是在旁边看着而已。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安稳。我知道，因为他后来没有再发消息。
　　而我，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想着明天他走进考场的样子，想着他握紧笔的样子，想着他认真答题的样子，想着想着，就笑了。
　　我的少年，一定要加油啊。
　　一模那两天，我比他还紧张。第一天考语文和数学，我每隔一个小时就看一次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又怕影响他考试。中午的时候，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说，上午考得怎么样？别想了，好好吃饭，下午还有数学。发完之后，我就一直盯着手机，等他的回复。可他一直没有回。我知道，他一定是在午休，或者在复习下午的数学。
　　到了晚上，他终于回了。他说，语文感觉还行，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没做出来。我说，没事，最后一道大题本来就是给学霸做的，你把前面的分都拿到就够了。他说，嗯。然后他说，老张，我今天进考场之前，真的深呼吸了三次。我说，有用吗？他说，有用。想到你说的话，就不那么紧张了。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暖暖的。我想，能成为他的依靠，能让他在紧张的时候想到我，能让他因为我的一句话而安心，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有意义的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