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涓涓流水》1云逸

6、第 6 章 /

　　二
　　第一次月考成绩出来时，我隔着屏幕，清晰感知到他的愧疚与失落。
　　那天他一整天没有给我发消息。我知道成绩出来了，也知道他考得不好。我没有主动问，只是在中午的时候给他发了一张照片，是我办公室窗外的天，很蓝，云很白。配文："今天天气不错。"
　　我想给他一点空间，让他自己消化。我知道他不是不想告诉我，他是怕我失望。
　　到了晚上，他终于发了消息。
　　他说，三百二十六。倒数第五。
　　然后他说，老张，对不起，我让你失望了。
　　我看着这两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三百二十六分，依旧垫底，看似毫无起色。少年满心自责，觉得自己辜负了我的期许，辜负了数月的努力。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短短一月，他硬生生进步四十分，从彻底的谷底爬出，挣脱了彻底沉沦的命运。别人看不见他的成长，我看得见。
　　我深知，逆袭从不是一蹴而就的奇迹，是日积月累的沉淀，是步步为营的坚守。
　　所有人都盯着他的名次苛责他，唯有我，只想心疼他日夜苦熬的疲惫。
　　我立刻回了他三条消息。
　　第一条：三百二十六，比你跟我说的摸底成绩高了四十分。
　　第二条：你用一个月补了别人两年的课，这个速度已经很快了。
　　第三条：倒数第五怎么了？你前面还有四十四个人，一个一个超就是了。下次目标：倒数第十。
　　发完之后，我盯着屏幕，等他的回复。
　　过了很久，他回了一句，好。下次倒数第十。
　　我能想象出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什么样子。一定是擦了擦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握紧了拳。这个少年，从来不会让我失望。
　　我一字一句安抚他，告诉他进步的意义，告诉他慢慢来、终会抵达。我帮他梳理失分短板，为他制定专属学习计划，陪他一点点夯实基础、稳步提升。
　　我告诉他，数学先从选择填空开始，前面八道选择加前两道填空都是基础题，把这些分拿到手，数学就能及格。我让他每天做十道基础题，不会的拍给我。
　　他说，好。
　　那一刻我更加确定，我从未看错人。
　　这个少年，看似颓废散漫，骨子里却有着最执拗、最纯粹的坚韧。只要给他一点光，他便能拼尽全力，向阳生长。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成绩记在了一个笔记本上。不是为了监督他，是为了记录他的每一步成长。第一页写着：九月，三百二十六，倒数第五。我在旁边画了一个小小的箭头，向上的。
　　我想，等他考上津大的那天，我把这个笔记本给他看。让他知道，他一路走来，有多不容易，有多了不起。
　　又过了几天，他突然问我，老张，你题集第一页那个名字，是你吗？
　　我心里咯噔一下。该来的还是来了。
　　我说是，张随安，我的真名。
　　他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也姓张。
　　我说我知道。
　　他说，你怎么知道？
　　我说，你第一次跟我聊天的时候说的。你说你叫张航，泉城二高的。
　　他想了想，好像确实说过。那时候他刚下载ZK，对什么都好奇，跟谁都能聊两句，自我介绍的时候顺嘴就说了自己的名字。
　　他那时候没想到，这个人会记住。
　　我又发了一条，五百年前是一家。以后我叫你小张，你叫我老张？
　　他笑了，回，你才多大就老张？
　　我说，比你大一轮呢。你今年十七，我二十九，叫一声老张不过分吧？
　　他说，好吧，老张。
　　从那天起，他就叫我老张了。每次看到屏幕上弹出"老张"两个字，我心里就会莫名地软一下。这个称呼，从他嘴里叫出来，好像跟别人叫的不一样，带着一点亲昵，一点依赖，一点只有我们两个人才懂的默契。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多。他问我公司是做什么的，我说做建筑设计的，小公司，十几个人，勉强糊口。他问我是不是学建筑的，我说是，津大建筑系。他问我当年是不是也成绩不好，我说是，高一全班倒数，后来高二遇到一个好老师，点醒了我。
　　我跟他讲我当年的故事，讲我高一的时候有多混，讲我高二的时候怎么被老师点醒，讲我高三的时候怎么拼了命地学，讲我查到高考成绩那天，一个人在房间里哭了很久。
　　他听得很认真，偶尔问一两句。讲到我高三熬夜刷题的时候，他说，老张你那时候是不是也很孤独。我说是，很孤独。一个人刷题，一个人哭，一个人跟自己较劲。他说，那我比你幸运，我有你陪我。
　　我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
　　然后我在心里说，是啊，你比我幸运。因为有我陪你。可你不知道的是，有你陪着的我，也比从前的我，幸运多了。
　　原来随心不是天生就优秀的。原来他也有过倒数的时候，也有过迷茫的时候，也有过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的时候。
　　原来他们是一样的人。
　　那天晚上，他在日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他叫张随安。也姓张。"
　　而我，在我的笔记本上，也写了一行字："他叫张航。也姓张。"
　　五百年前是一家。可我知道，我们之间的缘分，远不止五百年前那一家。
　　那天晚上，我把他的名字写在了笔记本的第一页。张航。两个字，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写完之后，我看了很久，然后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也姓张。"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我有一个这样的笔记本。里面记着他的每一次考试成绩，每一次进步，每一次说过的让我心动的话。我把这个笔记本锁在抽屉里，像藏着一个天大的秘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他知道了，会怎么想。会觉得我太矫情吗？会觉得我太认真了吗？会觉得，一个二十九岁的人，做这些事，很可笑吗？
　　可我不在乎。我只是想记住。记住他一路走来的每一步，记住他为了我，为了津大，付出了多少努力。等他考上津大的那天，等我们见面的那天，我会把这个笔记本给他看。让他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人，一直在默默地记录着他的成长，一直在默默地，爱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