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涓涓流水》1云逸

5、高三篇 · 静水伴星 一 二零

　　一
　　二零一五年九月，秋意渐浓，少年奔赴高三题海，开启绝境逆袭的征程。
　　我依旧守在千里之外的津城，日复一日上班、加班、伏案工作，生活看似照旧，心底却彻底换了人间。
　　从前我的时间归自己所有，随性自在，无牵无挂。如今我的时间，大半都分给了那个远在小城的少年。
　　开学前一天晚上，他给我发消息，说老张我明天就开学了，我有点怕。我问他怕什么，他说怕自己坚持不下来，怕自己又像高二那样半途而废，怕让我失望。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软得一塌糊涂。我告诉他，怕很正常，谁都会怕。但你不用怕让我失望，你只要不让自己失望就行。我会一直在这里，你想放弃的时候，就来找我，我骂醒你。
　　他发了一个笑的表情，说，好。
　　然后他说，老张，你等我。我一定考上津大，去找你。
　　我看着这句话，在黑暗里躺了很久，然后回了一个字，好。
　　我习惯性凌晨一点结束工作，准时给他发去晚安叮嘱，劝他早睡，勉他奋进。我知晓高三辛苦，知晓他孤军奋战的艰难，知晓他无人支撑的孤独。
　　他无人可依，那我便做他唯一的依靠。
　　每天早上他五点四十起床，我算好时差——其实没有时差，我们在同一个时区——他醒来的时候，我的消息一定已经躺在他的手机里。有时候是"今天也要加油"，有时候是"今天降温了，多穿点"，有时候只是一个太阳的表情。
　　我从来没有告诉过他，为了让他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我的消息，我特意把闹钟调到了五点半，发完消息再睡个回笼觉。二十九岁的人了，做这种事说出去都没人信。可我就是想做，想让他知道，千里之外，有人比他起得还早，有人在陪他一起熬。
　　我整理出自己珍藏多年的高三基础题集，逐页扫描，细心归档。那是我年少苦读的见证，是我尘封多年的青春，如今尽数赠予他，助他铺就前路、踏平坎坷。
　　那本题集是我高三的时候自己整理的，手写的，一笔一划，写了整整一年。纸页都泛黄了，边角也卷了，可上面的字迹还清晰。我当年就是靠着这本题集，把数学从四十多分提到了一百二十多。我一直舍不得扔，搬了好几次家都带着，像是带着一段不愿意丢掉的过去。
　　现在，我把它扫描成PDF，发给了他。
　　文档首页，是我年少时写下的名字与期许——张随安，加油。
　　我从未刻意告知他我的真名，却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把最真实的自己，一点点袒露给他。
　　发出去之后，我有点紧张。我不知道他看到那个名字会是什么反应。我跟他说过，考上津大才告诉他真名。可现在，我提前把名字暴露了。
　　他很快回了，他说，老张这是你当年的题集吗？好厉害啊。
　　他没有提名字。我不知道他是没看到，还是看到了但没说。我松了一口气，又有一点失落。
　　后来我才知道，他看到了。他只是把那个名字，悄悄记在了心里，没有说出来。
　　我每日抽出空余时间，陪他梳理知识点，拆解难题，复盘错题。他基础薄弱，进度缓慢，我从不催促、从不急躁，耐心引导，温柔陪伴。
　　他有时候会把不会的题拍给我，照片拍得歪歪扭扭的，光线也暗，我得眯着眼睛看半天才能看清题目。然后我一步步给他讲，讲完问他懂了吗，他说懂了，过两天又会问一道类似的题。我不生气，只是笑着再讲一遍。
　　旁人只看见他熬夜苦读的努力，只有我看见他深夜崩溃的迷茫、自我否定的自卑、咬牙硬撑的倔强。
　　他迷茫焦虑时，我安抚情绪；他懈怠疲惫时，我劝他歇息；他小有进步时，我真心嘉奖。
　　我不想做高高在上的前辈，只想做他低谷里的微光，风雨里的靠山。
　　正午闲暇，我会特意摆上两杯饮品，摊开两本书籍，拍下照片发给他。一杯清茶，一杯咖啡，一本专业书，一本习题册。
　　我想告诉他，千里之外，有人与他并肩，有人陪他苦熬。
　　隔空相伴，亦是朝夕。
　　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矫情。二十九岁的人了，学小年轻搞这些。可我就是想拍，想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他收到照片之后，很久没有说话。然后他回了一句，老张，谢谢你。
　　我说谢什么。
　　他说，谢谢你陪我。
　　我看着这句话，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暖的，胀胀的。
　　我不敢言说深情，不敢表露牵挂，只能把所有的偏爱，都藏在日复一日的陪伴里，藏在细碎温柔的日常里，藏在默默的等候与奔赴里。
　　我以为这样就够了。我以为只要我一直陪着他，一直守着他，等他考上津大，等他来到我身边，一切就都会水到渠成。
　　可我没有想到，这一年的陪伴，会让我陷得这么深。深到我自己都害怕，深到我开始不确定，等他真的来到我身边的那天，我还能不能守住所谓的分寸。
　　有时候深夜加班结束，我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津城的夜景，想起他。想他现在是不是还在刷题，是不是又熬到了深夜，是不是又忘记了吃饭。我会拿起手机，想给他发消息，又怕打扰他学习，只能把打好的字一个一个删掉，最后只发一句"早点睡"。
　　我开始变得不像自己了。以前的我，清冷自持，从不会为谁牵肠挂肚。可现在，我的情绪，我的喜怒哀乐，全都系在了千里之外的那个少年身上。他进步了，我比他还高兴；他低落了，我比他还难过。他的每一条消息，都能牵动我的心。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知道我们之间隔着年龄，隔着距离，隔着太多不确定的东西。我知道我应该保持清醒，应该守住分寸，应该把这份感情，藏在心底，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可感情这种事，从来都不是理智能控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