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他涓涓流水》1云逸

10、第 10 章 六 二模

　　六
　　二模在三月底。他考了五百六十三分。
　　三模在五月初。他考了五百八十一分。
　　每一次考试，他都在进步。从五百一十二到五百六十三，再到五百八十一，他用了四个月。
　　可我也能感觉到，他越来越累了。
　　三模之后，他进入了一个瓶颈期。不管怎么学，分数都卡在五百八左右，上不去了。数学最后一道大题永远做不出来，英语阅读总是错两三个，理综的时间永远不够用。
　　他开始焦虑。晚上睡不着，白天打瞌睡，做题的时候注意力不集中，经常犯一些低级错误。
　　我能从他的消息里感觉到这种变化。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每次考完试都兴冲冲地给我报成绩，不再跟我分享他的进步，不再跟我说"老张我今天又弄懂了一道题"。他的消息越来越短，越来越少，有时候一整天都不说话，晚上只发一句"我睡了"。
　　我很担心。
　　我给他发消息，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有点累。我说累了就歇一会儿，别硬撑。他说，好。
　　可我知道，他没有歇。他还是在拼命地学，还是在跟自己较劲，还是在逼自己。这个少年，从来不会真的听我的话去歇着，他只会在我面前假装轻松，然后转过身，继续跟自己死磕。
　　有一天晚自习，他给我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三个字：我好累。
　　我看着这三个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
　　我认识他这么久，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他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从来都是"我没事""我可以""我能行"。可现在，他说"我好累"。
　　这三个字背后，是多少个深夜的崩溃，多少次自我怀疑，多少次咬牙硬撑，我都知道。
　　我立刻回他，累了就歇一会儿，别硬撑。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他没有回。
　　我等了很久，他都没有回。我开始慌了。我给他发消息，他不回。我给他打电话——我没有他的电话号码，我们只有ZK。我只能在ZK上给他发消息，一条又一条，问他怎么了，问他在哪里，问他还好吗。
　　可他一直没有回。
　　我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心一点点沉下去。我开始胡思乱想，想他是不是出事了，想他是不是一个人躲在什么地方哭，想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傻事。
　　我甚至想，要不要立刻买一张去泉城的机票，去找他。
　　就在我快要失控的时候，他的消息来了。
　　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
　　我盯着那条语音，手指悬在播放键上，犹豫了很久，才按了下去。
　　然后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带着浓重的鼻音，像是刚哭过，又像是感冒了。声音很轻，很哑，带着少年独有的青涩，还有一点颤抖。
　　他说，老张，我没事。我就是刚才做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怎么都做不出来，我把笔摔了，跑出了教室。我现在在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蹲着。
　　他说，老张，我是不是真的不行了。我感觉我已经到极限了，我再也学不进去了。我怕我考不上津大，我怕我让你失望，我怕我这一年的努力都白费了。
　　他说，老张，我好想你。
　　最后三个字，他说得很轻，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不小心说漏了嘴。
　　我听完这条语音，蹲在办公室的楼梯间里，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
　　这个少年，在千里之外的小花园里，蹲着，哭着，跟我说他好累，他说他好想我。
　　而我，什么都做不了。我只能隔着屏幕，听着他的哭声，心疼得快要死掉。
　　我抹了一把脸，深吸一口气，然后按住录音键，给他回了一条语音。
　　这是我第一次给他发语音。
　　我说，张航，我知道你累。我都知道。
　　我说，你不用一直撑着。累了就歇一会儿，哭一场也没关系。你已经做得很好了，真的。
　　我说，但你别放弃。你已经走了这么远了，再坚持一下，就一下。等你考完了，我带你去吃津城最好吃的煎饼果子，带你去津河边散步，带你去津大的校园里走一走。
　　我说，我在津城等你。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贴在耳边，听着自己的声音，听着声音里的颤抖，才发现，原来我也这么害怕。我害怕他撑不下去，害怕他放弃，害怕我等不到他来的那天。
　　他很快回了，还是语音。
　　他说，老张，你的声音真好听。
　　他说，老张，我不哭了。我回去做题了。
　　他说，老张，等我。
　　我听完，笑了，眼泪却掉得更凶了。
　　这个少年，总是这样。前一秒还在崩溃，后一秒就能擦干眼泪，重新站起来。他比我想象的，还要坚强，还要勇敢，还要了不起。
　　从那天起，我开始偶尔给他发语音。有时候是讲一道题，有时候是说一句晚安，有时候只是哼一段不成调的歌。
　　他把这些语音都存了下来。他后来告诉我，他有一个专门的文件夹，名字叫"老张的声音"。晚上睡不着的时候，他就戴上耳机，听着我的声音，慢慢入睡。
　　他说，他最喜欢的是我说晚安的那条语音。只有三个字："晚安，小朋友。"
　　每次听到这句话，他就觉得，不管今天有多累，有多难，都值了。
　　而我，每次给他发语音的时候，都会反复录好几遍，确保声音够温柔，够稳定，没有颤抖。我想让他听到的，是最安稳的声音，是能让他安心的声音，是能让他觉得，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在的声音。
　　因为我知道，在他孤军奋战的这些日子里，我的声音，是他唯一的依靠。
　　而他，也是我唯一的牵挂。我们隔着千里山海，隔着屏幕两端，可我们的心，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靠得这么近。他在小城里拼命刷题，我在津城里默默守候。我们都在等，等一个花开的日子，等一个重逢的时刻，等一个可以名正言顺地，牵起彼此的手的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