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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看工 第一辆空车 ...

  •   第一辆空车压上秤台,车夫先骂了一声。
      车夫把徒弟叫到车旁,指着车底没刮净的积泥。徒弟拿木片去刮,一层泥落下来,压在地上,混着碎草和石屑。
      林知微看着车牌,将号抄在纸头,递给车夫核过。
      “这样再称。”
      车夫先看他写的数,问昨日误记那一页是否还在。林知微答在司里,对方才退到秤杆边。
      车夫将鞭子夹在腋下,站到秤杆旁盯着,掌秤的人每报一个数,他便跟着复一遍。空车记完,装料前原留的数又拿来对。
      守仓的只肯认入场后的实收,领工却说卸石的人并没有少走一步,不该跟着扣脚钱。
      许主事来时,两边正将纸举到彼此鼻尖前。
      他先把纸都拿过来,问林知微:“查到什么?”
      “昨日没刮净车底,空车重数不一。雨淋的料也夹了泥。石料短多少,还要逐车核;搬运的趟数,民夫已经做过。”
      守仓的将昨日出场单递来,手没离开纸角。
      “分了账,供料的说送足了,领工说搬足了,末了只剩我少收。”
      许主事让他指出哪一项是料钱,哪一项是脚钱。守仓的指到同一行,半晌才道:“原来并着记。”
      “那你今日还并?”
      他看了看领工,把自己的仓册也摊到案上:“脚钱另列,争的料数可得留下。”
      “留下。”许主事道。
      林知微铺纸,另画两栏。领工站到他背后,盯着趟数,不时指给他看谁搬过哪车。昨日夹伤手指的年轻人坐在棚口报空篓数,报到第九筐,嗓子哑了,钱嫂递了一碗水过去。
      她今日不是来领钱。丈夫在堤脚当差,她送来一篮吃食,趁雨没下,摆到棚外换几个钱。
      “没肉。”她先说,“嫌淡的别拿。”
      车夫取了一只饼,掰开看看,嘴里说确实淡,手却又伸向第二只。钱嫂拍开他的手,让他先付第一只的钱,旁边的人一齐笑起来。
      称到第五辆,供料的人仍不认差数,伸手遮住林知微的纸,称雨天秤晃,零头不值得报到司里。
      林知微请车夫把车号念一遍,对过仓册,才把笔递过去:“这是你报的出场数,先在这里落名。”
      那人手没接笔,反问昨日是谁抄错。林知微将纸压稳:“昨日那辆已经更正。这一辆是你报,掌秤的记,车夫也在。”
      许主事让书吏收好原单,又叫他把昨日候车与今日重称的时辰分开列。
      午后,雨又落下来。料棚一侧垫脚的木板翘起,抬石的人踩上去,水从板缝挤出。林知微去叫人换板,领工说只剩一块,库里新的要等明日。
      他绕到棚后,找到两根原用来垫车的旧枕木,请许主事看过,将翘板下面垫实。车夫不肯借,说夜里还要用,许主事让领工记下借用,申末前归还。
      林知微跟着抬,手上刚好的刺口碰到木边,疼得一缩。车夫看见,把另一端接过去,叫他去捡堵在水沟里的碎草。
      “相公,那个你做得快。”
      他蹲到沟边,将草和石屑捞出来。水顺着空出的缝往下流,没过鞋尖,慢慢退到板下。钱嫂拿一只空竹筐过来接草,见他袖口全湿,啧了一声。
      “你回去自己洗?”
      “有人要骂。”
      她笑着把筐递给他:“那就多洗一回,省得挨第二顿。”
      申末,枕木还车,空车与实料的数都写清了。争议的差额没有当场追完,搬卸脚钱却先照核过的趟数发。夹伤指头的年轻人用左手数钱,数了两遍,抬头问是否少了一文。
      领工把记空篓那一项指给他看,少的那文在另一栏。两笔并到一处,他才把钱捏紧,放进衣袋。
      林知微将当日两张表送许主事。对方从头看完,把分开的石料与脚钱各押一笔,才问他原单的申请带没有。
      “带了。”
      “明日午后跟我去。只能看原单的移交页。”
      林知微从怀里取纸,最外头一层已经潮了,里面却还干。许主事在未沾水的地方写了时辰,交还给他。
      钱嫂的饼还剩两只,雨下得大,卖不动。她收篮时叫住林知微,将其中一只递给他。他摸钱,她先把手收回去。
      “掏钱就卖你两只。你那位会骂人的,也得有一只。”
      林知微笑了,把两只都买下,拿干纸包好。
      次日午后,重编房的门开了一道窄缝。
      林知微跟在许主事身后,先交这一回准入重编房的签牌,再在借阅簿上写姓名与用途。案前只摆出一页移交单,原图卷仍在旁边的匣内,封绳没解。
      单上写京畿水路图副本一份,附河祭手疏,另见旧堤诸册送目。下方有一项北堤春工,页数旁被补了一行小字:正文、附图分存。
      他把那一行看了两遍,手指刚往下移,管档人便把掌心按在页脚。
      “签上只准移交页。后头那一叶,不在这回准看的里头。”
      “我想对页数。”
      “页数在上头。”
      林知微把手收回,问这行分存注是否准抄。管档人将纸挪向灯下,按着页脚的手始终没松。
      许主事看向管档人,对方只许抄册名、分存注及移交日期,不许摹印。林知微拿起笔,抄完再念一遍给两人听。
      “府城那册缺的,是正文还是附图,凭这个能断么?”许主事问。
      “不能。要再核当地收册的数。”
      “那就别写断了。”
      林知微在抄纸边留出一格,写待核,没有将府城那张旧抄直接并上去。许主事允许他留副抄,正抄收回司里,末尾两人都署名。
      出门时,管档人重新锁匣。林知微站在廊下等墨干,听见后面有人问今日借阅簿是不是这一册。问话的人没走到门边,他只看见一只伸出来接簿的手,袖口收得很窄。
      他回头,管档人已经把簿递过去,门随之关上。
      侯府东院里,新曲教到末段。小乐师终于能将一支从头唱到尾,采薇在廊下补衣,一边听,一边用脚尖打拍。
      沈如烟没有用右手弹,坐在孩子对面,听他唱完才改一处气口。郑娘子过来时,见琴案上没放残谱,点了点头。
      “下回试曲,叫他自己报曲名。”
      孩子抬起头,眼睛睁得很大。采薇在门外替他答了一个好,被郑娘子瞪了一眼,忙低头找针。
      沈如烟将完整曲帖递给孩子,让他拿回去护好。孩子捧着纸走了几步,又跑回来问,能不能写上是跟了尘姑娘学的。
      “先把你自己的名字写清。”她说。
      他写得歪,春生两个字一笔一画挤在末尾。春字中间少了一横,采薇看见要提醒,沈如烟轻轻抬手,让他自己再读一遍。
      孩子念出声,低头看了半晌,才把那一横补进去。
      “家里叫的也是这个?”采薇问。
      “我娘叫生儿。冯师傅叫我那个。”
      “那以后我叫你什么?”
      孩子抓了抓衣角,答春生就好。采薇伸手替他拍去肩上的一点白线,让他拿谱去给郑娘子看,别把墨蹭上衣裳。
      春生却不走,说想多抄一张给家里。
      “你娘会唱?”沈如烟问。
      “不会。她问我在这儿学些什么,我只会说扫地、端水。”
      沈如烟将一张薄纸放到他面前,又替他把笔蘸得浅些。孩子先抄自己的名字,抄完问曲里的字太多,能不能只抄头一句。她点头,坐在旁边等他写。
      采薇把领饭的时辰报了一遍,见两人都没起身,便去厨房替他们留饭。回来时,纸已经晾在窗前,春生站得离窗远远的,怕衣袖碰着。
      “寄回去要钱么?”他忽然问。
      “你家在哪里?”
      “东门外,卖豆子的巷子。”
      采薇笑起来:“这还寄什么,逢休沐自己揣回去。先拿干纸包,别叫汗洇了。”
      她替他裁了一张包纸,沈如烟等墨干,才在曲帖旁落下“了尘授”三字。
      采薇收衣时,门房送进来一张通知。旧经函明日另行收存,凡借阅、抄录过的,一律将手中条目交值房核对。
      沈如烟展开纸。自己留下的那份题名抄文,就在通知列出的第一项。
      春生抱着包好的曲帖站在门边,见她半晌没动,轻声问自己的这张要不要也交。沈如烟抬起头,让他把纸收进衣里,别淋湿。孩子应了,沿檐下走出院门。她一直等到他的脚步绕过月门,才将通知递给郑娘子仔细过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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