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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禁锢 他如今身在 ...

  •   盛怀瑾很快回京了。

      入了京,并未直接押去刑部大牢,萧翊下了口谕,先将人安置在城外的驿站,请了太医亲自看诊。

      太医诊脉过后,只说盛怀瑾本来便是忧愤伤肝,又在阴湿牢里熬了这许多日子,内里亏空得厉害,所幸押送一路还算稳当,暂无性命之忧,只是得好生静养些日子。

      顾珩之得了太医的回话,悬了多日的心才算落了大半,“臣想出宫去看看怀瑾的病情。”

      萧翊正坐在书案旁翻着江南递来的新账册,半晌才开口,“老师倒是急得很。”

      顾珩之缓缓起身,端端正正地行了一礼,“陛下明鉴,怀瑾是因臣的缘故,才被调去江浙,也正因如此,才无端受了这一番牢狱之苦。于情于理,臣这个做老师的,都该亲自去瞧上一眼,否则于心难安。”

      “不用了。”萧翊翻动账册的动作并未停下,目光依然凝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数目上,语气平淡,就像在随口搁下一件与己无关的琐碎事:“外头风大,你这几日身子才刚好些,若这时候去探他,难保不被过了病气,反倒平添一层事。且安心在宫里将养着,等他养好了,朕自会安排人带他进宫回话,你想问什么,到时问个明白便是。”

      顾珩之欲再开口,萧翊却已合上账册,抬眸看过来。

      他神色淡然,语调中透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此事便如此定下。你若不放心,就让太医院每日抄录脉案呈你过目。”

      话说到这份上,顾珩之知道再争也没用,只低低应了声,便起身告退。

      他如今身在这深宫之中,目之所及,皆是禁锢。

      他原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样的日子,也从未觉得有何不妥,可不知何时,这四方的宫墙、九重的殿宇,甚至那日日走过的青砖御道,都似层层叠叠的枷锁,将人困得透不过气来。

      盛怀瑾将养了三五日,总算好了些,萧翊便召了他进宫述职。

      盛怀瑾进殿时,身形还带着病后未愈的虚浮,那张向来棱角分明的脸愈发憔悴,可一双眼睛依旧亮得惊人,躬身行礼时腰杆也挺得笔直,半点没有阶下囚的颓然。

      “罪臣盛怀瑾,参见陛下、帝师大人。”

      萧翊指尖在龙椅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声音不高不低:“起来吧,赐座。”

      “罪臣谢陛下隆恩。”盛怀瑾谢恩起身,只敢沾着锦墩边侧坐,背脊依旧绷得笔直,没有半分松懈。

      顾珩之坐在下首,指尖不自觉扣紧了袖摆。

      他看着自己这位学生囚袍加身却风骨不改,既怜他在阴湿牢狱中熬坏了身子,又惜他这一身不肯折堕的骨气,更悔自己当初没能护住他,才让他平白遭了这一场无妄之灾。

      盛怀瑾像是察觉到他的目光,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见他眉宇间带着藏不住的忧色,反而微微牵了牵嘴角,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顾珩之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愧疚更沉了几分,指尖松了又紧,终究还是先收回了目光,转向萧翊,等着他开口问话。

      萧翊将这一切尽收眼底,握着扶手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面上却依旧是一派平静无波的帝王姿态。

      他敲了敲扶手,缓声开口:“盛怀瑾,你在江浙查到的事,都原原本本说出来,不必藏着掖着。朕既然召你回京,自然是要把这案子查个水落石出。”

      盛怀瑾闻言立刻直起身,一字一句清晰开口:“罪臣不敢隐瞒。臣到任之后,先是核对历年河工账目,发现每年拨付的银两总有近三成去向不明,顺着线索往下查,才发现历任知府都与当地乡绅勾结,借着河工修堤的由头虚报开支,贪墨公款。这次水患暴发,上游冲垮了三处堤岸,那三处堤岸本就是用贪剩下的石料草草堆起来的,根本经不起洪水冲刷——说白了,这次水患死了那么多百姓,根本就不是天灾,是人祸。”

      他说到这里,声音微微发颤,握着拳的手背上青筋都露了出来:“臣顺着账目查到了乡绅强买灾民田产的事,又查到那笔贪墨的银两分了一部分送去了京城,只是还没查清具体送到了谁手里,就被人反咬一口,拿问下狱。”

      萧翊听完,沉默片刻,开口问道:“你说银两流向京城,可有证据?可有记名姓?”

      盛怀瑾垂首道:“臣只查到递信的人是给赵知府送家书的家仆,往京城去的地址是城西胡同的一处宅院,具体是谁收的银子,臣没来得及查到。”

      萧翊点了点头,“朕知道了。沈诀拿住了那个告发你的妇人丈夫,现在已经押在回京的路上,等拿到了口供,自然就能顺着摸出京里的人。你先安心养着,这案子,朕必定给你一个清白。”

      盛怀瑾立刻起身跪倒,叩头道:“罪臣谢陛下隆恩。臣不求别的,只求陛下能将这群蛀虫一网打尽,还江浙千万百姓一个公道。”

      “朕自然会给百姓一个交代。”萧翊挥了挥手,“你身子还弱,先下去歇着吧,朕已经下旨,暂将你寄在刑部看押,等案子结了,再作处置。”

      盛怀瑾再叩了一头,谢恩起身,又对着顾珩之行了一礼,才跟着内侍慢慢退了出去。

      顾珩之看着他清瘦的背影消失在殿门朱红色的框影里,半晌都没能说出一句话。

      方才盛怀瑾行礼起身时,他分明看见对方囚袍袖口露出的手臂上,遍布着牢狱里留下的疤痕,纵横交错爬在那尚且年轻的肌肤上,看得他心口狠狠一抽,像被什么钝器狠狠磨了一下。

      萧翊坐在龙椅上,将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看在眼里,指尖轻轻敲击着扶手,冷不丁开口:“老师这是,心疼了?”

      顾珩之缓缓收回目光,垂眸应道:“怀瑾一心为民,无端遭此酷刑,臣自然心疼。”

      他顿了顿,抬眸看向龙椅上的少年帝王,语气带着几分恳切:“盛怀瑾查到贪墨银两分流向京城,此事牵连必广,陛下还需多加提防才是。”

      “怎么?你难道猜不出来最后流到哪吗?”萧翊抬眸直视着顾珩之,嘴角挂着一丝冷峭的笑意。

      顾珩之没有马上回答,掐在袖中的手指微微发僵,沉默了片刻,才慢慢吐出一句话:“云岫,只是不一定能查到他身上罢了。又或者,现在还不是动他的时候。”

      严瞻的密报是在三日后递进宫的。

      顾珩之正在偏殿喝药,李福全亲自捧着密匣进来,躬身放在案上,又悄悄退了出去。他拆开一看,只有薄薄两页纸。

      严瞻在信中说:山东那边动手了,张诚被堵在了任上,但过程比预想的凶险。

      他派去的两个亲信到了山东,起初连粮仓的门都进不去。张诚以“奉旨查库,闲人不得擅入”为由,将人挡在外头,转身却连夜把私卖的粮款往京中送。

      严瞻的人盯住了那个送信的,一路跟到城西,亲眼看着那封信送进了云府后巷的一处偏门。

      张诚得知事情败露,当夜便要带着家眷出逃,被严瞻的人联合山东按察司截了下来。人倒是截住了,张诚却死咬着不肯开口,只说自己“保管不力,致使仓粮霉变”,其余一概不认。

      顾珩之捏着那两页信纸,指腹微微发沉,指尖沾着未干的药汁晕开一小片墨迹。

      他放下信纸,端起案上冷透的药碗,一口饮尽了碗底苦涩的药渣,喉间泛起一阵涩意,忍不住弯着腰低低咳了几声。

      翌日早朝,萧翊端坐龙椅之上,目光扫过阶下群臣,最后落在御史周德身上,淡淡开口:“周御史,张诚一案,查得如何了?”

      周德出列,捧着一份奏本,声音洪亮:“臣奉旨查办山东粮仓霉变一案,已查明督粮官张诚在任期间保管不力,致使仓粮受潮霉变,折损三万石。经臣核算,其中约两万石尚有残值,可折价变卖,余下一万石确已霉烂不可用。臣已责成山东布政司核销账目,并令张诚按数赔补。其家产抄没后,当可补回大半损失。”

      他念完,将奏本呈上,又补了一句:“张诚虽有失职之罪,然念其初犯,且亏空已追回大半,臣请陛下从轻发落,革职流放即可,不必处以极刑。”

      殿中静了一瞬。

      严瞻站在武将行列中,脸色铁青,拳头攥得咯咯响,几乎要迈步出列。他分明记得自己亲手搜出那本账册,上面记的清清楚楚,张诚私卖官粮、以霉粮充数、银子流向城西胡同,桩桩件件都是实打实的罪证。可周德呈上来的奏本里,这些一概不见,只剩“保管不力”四个字轻飘飘地揭了过去。

      他刚一动,眼角余光却瞥见顾珩之微微侧过头来,目光极轻地落在他身上,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严瞻脚步一顿,硬生生把涌到喉头的话咽了回去,攥紧的拳头在袖中慢慢松开。

      萧翊翻了翻那本奏章,面上看不出什么神色,随手搁在案上,目光转向顾珩之:“老师,你怎么看?”

      满殿目光齐刷刷落在顾珩之身上。

      顾珩之缓步出列,走到殿中,先向萧翊行了一礼,开口时声音不高不低,语气平淡得近乎寡淡:“臣以为,周御史所奏,可以准。”

      此言一出,殿中响起一片低低的议论声。严瞻猛地抬眼看向他,满脸不敢置信。容攸站在刑部队列中,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垂下眼去。

      云岫立于文官首位,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如常。

      顾珩之却像没听见那些议论,继续道:“张诚督粮不力,致使军粮霉变,固有失职之罪。然究其根本,亦是仓廪年久失修、地方监管不严所致,若将全数罪责归他一人,也确有几分冤屈。依臣之见,革职流放,家产抄没充公,以补西北军需,便可结案。”

      他说完,退后一步,垂手而立,姿态恭谨,挑不出半分毛病。

      萧翊看了他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老师方才说‘冤屈’,朕倒觉得,张诚既为督粮官,粮草出事,他便是第一责任人,何来冤屈一说?”

      顾珩之垂眸道:“臣失言。张诚失职之罪,确实无可推脱。”

      萧翊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一声,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只淡淡落在嘴角,像一层薄霜:“既然老师也这么说,那便依周御史所奏,张诚革职流放,家产抄没。”

      “陛下圣明。”周德第一个跪了下去,声音洪亮得有些刺耳。

      云岫缓缓出列,躬身道:“陛下从善如流,臣等感佩。”

      严瞻站在原地,嘴唇抿成一条线,直到顾珩之退回队列时从他身边经过,极轻地碰了一下他的手臂,他才咬着牙随众臣一起俯身行礼。

      朝会散后,严瞻在殿外廊下拦住了顾珩之。

      “侯爷!”他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里面的火气,“张诚的账册、城西胡同的赃银、山东那边的人证,咱们手里攥着一大把实打实的证据,您怎么……”

      “严瞻。”顾珩之打断他,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声音很轻,“现在还不是时候。”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禁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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