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彻查 他真是不懂 ...
-
“老师,尝尝这个。这是御膳房新蒸的茯苓糕,听说你这几日总咳得睡不安稳,太医院说茯苓能安神止咳。”
萧翊的声音带着刚散朝后的慵懒,语气不像是帝王对臣下说话,倒像是寻常府邸里,少年与亲近长辈闲话一般自然,尾音甚至带了些不易察觉的绵软。
顾珩之依言拿起一块,米白色的糕体松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确实是御膳房的手艺。“陛下有心了。”
顾珩之依言拿起一块,米白色的糕体松糯,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确实是御膳房的手艺。
“陛下有心了。”
萧翊坐在他对面,手里也拈了一块,却没吃,只拿指尖慢慢碾着糕体边缘,像是在玩什么有趣的物什。
殿内静了片刻,他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很:“今日早朝之上,老师为何要替张诚开脱?”
顾珩之放下咬了半块的茯苓糕,取过一旁巾帕擦了擦手,抬眸看向面前的少年帝王,目光沉静:“陛下心中早已通透,何必再来问臣。”
萧翊唇角微微弯起,身子往顾珩之那侧倾了倾,“老师不怪我就好。”
顾珩之望着少年帝王眼底那一点狡黠的柔和,看得他心里微微一软,又忍不住暗暗叹了口气。
他历经三朝,见过许多帝王心性,却独独对眼前这个少年天子,总是多出一份连自己都理不清的纵容。
他缓缓垂下眼,将那些翻涌的念头尽数按了下去,“臣不敢。”
萧翊眼神冷了一瞬,“老师还是怪我了。”
殿中暖炉里的炭火噼啪一声,燃断了一小段松枝,火星溅起来又很快熄灭,落在灰里没了动静。
顾珩之不知该说什么。
他明白萧翊想要把权力握在自己手里,让他跟云岫斗法,他也不介意被萧翊利用。他生来便在这局棋中,早已习惯了做棋子,也甘愿做萧翊手里的刀。
可人非草木,看着盛怀瑾一身囚衣满身伤疤,昔日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形销骨立地困在暗牢里;看着周骏在外苦战,粮草却频频出事,边疆将士以命相搏,后方却处处掣肘,终究还是没法做到全然的通透坦然。
“陛下,”良久,顾珩之才缓缓开口,“臣不是怪陛下,臣只是……”
萧翊就那样定定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嘴角才慢慢弯了起来,眼底却没有笑意,“老师还是心疼盛怀瑾。”
顾珩之无奈,“臣从未怨过陛下。怀瑾有风骨,有能力,经这一遭,也未必不是他的机缘。臣只盼着,能尽快把这案子掀翻,还他一个清白,也还天下百姓一个公道。”
萧翊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伸手,从碟子里又拿了一块茯苓糕,递到他面前,语气恢复了几分方才的随意:“糕要凉了,老师再用一块。”
顾珩之看了他一眼,到底还是接了过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慢慢地嚼。
入口的茯苓糕依旧清甜,那甜香却压不住喉间翻涌的涩意。
他真是不懂萧翊。
张诚的案子结了,朝堂上看似风平浪静,水面下却暗流汹涌。
严瞻在殿外被顾珩之拦住后,憋着一肚子火回了兵部。
他原以为侯爷留了后手,可连等三日,宫中毫无动静。
云岫那边反倒一派坦然,每日照旧,见了谁都是温温浅浅一副笑模样,仿佛根本没把张诚被抓这件事放在心上。
严瞻瞧着那副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
不过五日,朝中又起波澜。
这次发难的是工部侍郎林喻。他在江浙勘测月余,回京后第一件事便是上折,参奏江浙衙门河工款项账目混乱,进出之间漏洞百出,所修堤坝亦有多处偷工减料,石料不足、夯筑不实,隐患甚大。故此恳请下旨彻查,以清贪弊、正国法。
折子弹在丹陛之上,整个太和殿都静得落针可闻。
云岫坐在文官首位,依旧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模样,既不出列辩解,也没有半分慌乱,只垂着眼静静立着,仿佛参奏的不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江浙按察使,与他半分干系都无。
萧翊坐在龙椅上,翻完了林喻的奏本,随手搁在御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漆面,慢声道:“林侍郎说河工账目混乱,堤坝偷工减料,可有实据?”
林喻朗声应道:“臣此次赴江浙,带了工部两名司官,逐段查验过江浙境内新修的捍海堤,有三处堤段石料厚度仅合规制的六成,夯土层密度不足,遇大潮必定溃堤。账目臣也已核对,河工款到江浙衙门后,有近三成银两去处不明,此处是臣整理的账册抄本,请陛下御览。”
说罢便有内侍上前,将厚厚的一册抄本接了,捧到萧翊面前。萧翊翻了两页,抬眼看向云岫:“云相,林侍郎所奏,你怎么说?”
云岫这才缓步出列,躬身行礼,语气从容不迫:“回陛下,河工一事,干系重大,容不得半分含糊。林侍郎既然查出了问题,自然应当彻查。只是江浙远在千里之外,核查账目、勘验堤坝都需时日,臣恳请陛下下旨,派钦差大臣赴江浙当地查实,一切待查清之后,再行论罪不迟。”
他这番话说得光明磊落,半点挑不出错处,倒让原本等着看他慌神的群臣都暗暗诧异。萧翊看着他从容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冷意,面上却不动声色:“云相所言有理,不知哪位爱卿愿意奉旨,赴江浙走一趟?”
殿中一时无人应声。谁都知道这桩案子牵扯甚广,往前牵出盛怀瑾被构陷下狱,往后连着山东张诚的旧案,背后十有八九冲着云相去,这时候接下差事,不管查到什么结果,都免不了要得罪人,谁也不愿先蹚这浑水。
“老师,您以为谁合适?”
顾珩之坐在龙椅下首,闻言缓缓抬眼。
萧翊这个问题问得极巧。他若推举自己的人,便是明着与云岫撕破脸,当殿对峙之态一成,往后朝中再无半分转圜余地;他若推举云岫的人,便是自断臂膀,;他若推说无人,便是畏事避责。
顾珩之缓缓起身,“臣以为,江浙一案盘根错节,干系重大,若仅遣一人前往,难免有失公允。依臣之见,不妨循旧制,命御史台、大理寺与刑部各选一人,三司会审,同往江浙彻查。”
他话音落下,殿中微微骚动。萧翊靠在龙椅上,指尖轻轻叩着扶手,面上看不出什么表情,目光却沉了几分。
三司会审。御史台、大理寺、刑部,三方会审。御史台如今主事的是周德,本就是云岫一系;大理寺卿宋明一向中立,不偏不倚;刑部侍郎容攸,是顾珩之亲手提拔起来的人。这般安排,既不算顾珩之偏私,也不至于云岫一手遮天,倒真是兼顾公允的法子。
云岫闻言出列,抚着胡须含笑开口:“顾侯爷思虑周全,三司会同查案,确是公允妥当,臣附议。”
萧翊目光从阶下二人面上扫过,沉吟片刻颔首道:“既如此,便依老师所言,着三方各推一人,三日后启程赴江浙。”
三司会审的名单第二日便递了上来。
御史台推了御史冯景逸,大理寺推了少卿董霖,刑部推了侍郎李修。
“老师,这份名单,满意吗?”
萧翊将奏章摊在御案上,指尖点着那份叠得整整齐齐的名单,目光抬起来,直直落在顾珩之脸上,语气听不出喜怒。
顾珩之垂眸扫过名单上三个名字,冯景逸是周德的门生,董霖为人圆滑,李修是容攸的副手,“人选都是三司各自推举,臣并无异议。”
“好,既然老师说无可异议,那便准奏。”萧翊拿起朱笔,在奏章末尾落下批复,“盛怀瑾一案人证已解送抵京,不日便可放出来了。”
“陛下圣明,怀瑾本就是被构陷,能洗清冤屈是众望所归。”
“众望所归?”萧翊笑了一声,指尖沿着名单边缘慢慢划过去,“是老师心中所归吧?”
顾珩之默然垂首,没有接话。
盛怀瑾出狱那日,京城落了今冬第一场雪。
雪不大,细碎的雪粒被风卷着,落在宫墙的琉璃瓦上,积了薄薄一层白。顾珩之站在偏殿窗前,伸手推开半扇,冷风裹着雪沫子扑进来,激得他喉间一阵发痒,掩唇咳了好几声。
内侍恰好捧着药盅进来,见状连忙放下托盘,快步上前把窗子合上了,赔着笑劝道:“帝师大人,外头风雪大,您身子弱,可不能再吹了。”
顾珩之摆了摆手,接过温热的药盅,药香混着苦涩一下子漫开,他仰头一口气饮尽了,才接过内侍递来的蜜饯含在嘴里。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萧翊裹着一身寒气走了进来。
他身上玄色常服沾了细碎的雪粒,肩颈处都落了薄薄一层白,随手解下大氅递给随侍的内侍,目光落在顾珩之手里空了的药盅上,“药又苦了?太医院这群人,朕早说过让他们调调方子,偏生一个个谨小慎微,只敢按着旧方抓药。”
顾珩之含着蜜饯,一点点压下喉间翻涌的涩苦,才缓声开口:“良药苦口罢了,怪不得太医。”
萧翊没再接着说太医院的不是,拉了椅子在顾珩之身边坐下,目光扫过窗台上积的薄雪,忽然开口:“盛怀瑾已经被严瞻接回侯府了,老师该放心了。”
“怀瑾身子弱,在牢里熬了这许多时日,总得好生休养些日子才能缓过来。”顾珩之知道他这话是什么意思,纵是心里记挂着,也终究不能亲自出宫去瞧上一眼。
萧翊看着他垂落的眼睫,缓缓说道:“我已经下了口谕,让太医院派两名御医跟着,每日替盛怀瑾请脉诊病,所需药材也一概从太医院支取。”
顾珩之闻言抬眸,鼻尖微动,心头漫过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却还是欠身谢道:“臣替怀瑾谢过陛下恩典。”
萧翊探身将他扶起,引他落座,“我知道你记挂他,只是你自己的身子,也得顾着才是。”
顾珩之顺着他的力道坐下,“臣这些年身子骨都是这样,早习惯了,陛下不必太过挂心。”
“我怎么能不挂心。”萧翊伸手搭在顾珩之腕上,“再过半月就是冬至,按照旧制要去城外祭天。”
顾珩之闻言,手腕在他掌下微微一僵,随即不动声色地抽了回来,拢进袖中。
“冬至祭天乃国之大典,臣知道。”他语气平淡,垂着眼,“礼部那边想必已经拟好了仪注。”
萧翊看着他抽回去的手,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没有再去捉,只靠在椅背上,偏过头来看他:“老师身子这样,我本不想让您跟着去。可礼部拟的陪祀名单里,您的名字排在最前头,我想了想,到底没让人划掉。”
顾珩之抬起眼。
冬至祭天,圜丘大祀,天子亲祠,陪祀者非宗室勋贵即中枢重臣。他的名字列在第一位,意味着百官之中,他站在离萧翊最近的地方。这个位置从前是先帝在时留给他的,如今萧翊继续把它留给了他。
顾珩之喉间微动,半晌才开口:“陛下信任,臣不敢辞。”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