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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相似 “我是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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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后便是冬至。
天色未明,宫门次第而开,沉沉的门轴声碾过空旷的御道,惊起檐角几只栖鸦。
一行人自深宫中缓缓而出,车驾严整,仪仗肃然,沿着笔直的御道出宫,前往南郊圜丘。
顾珩之的马车跟在御辇之后。
他裹着那件玄狐皮大氅,领口严严掩到下颌,只露出一截清瘦苍白的侧脸,靠坐在车壁上,随着车行微微起伏。
隔着厚厚的车帘,外头的动静都显得模糊,像隔了一层水。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车外忽而传来前队勒马的响动,车轮一顿,车身轻轻晃了晃,忽然停了。
顾珩之闭着眼养神,被这一晃震得睁开眼,指尖搭在车壁上,静静听着外头的动静。
御驾出了承天门本该沿天街直往南郊,忽然停下,必是出了什么事。
不多时便听得李福全的声音:“帝师大人,前头陛下传了口谕,请您移步到御辇跟前说话。”
车帘被外头随行的侍卫轻轻撩开,清晨的寒气带着细碎的霜花一下子涌进来,扑在顾珩之面上,激得他眉峰微微一动。
他扶着车壁慢慢起身,拢了拢身上的玄狐大氅,一步步踩着马凳下来。
待到了御辇跟前,便见萧翊已经掀开车帘立在辇前,一身玄色织金十二章纹祭服,腰束革带,更衬得肩宽腰窄,少年天子的气势沉凝如山。见他过来,伸手扶了他一把:“天寒地冻,老师慢些走。”
“陛下召臣,不知有何事吩咐?”顾珩之立在辇前,微微抬首,目光掠过萧翊身后低垂的锦帘,又落回少年天子面上,神态恭谨,只那眼底含着一层极淡的倦意。
“天太冷,马车里闷得慌。”萧翊偏过目光,语气听来随意,却又透出几分不由分说的意味,“老师来与我同坐。”
此言一出,四周随侍的群臣与内侍皆垂首屏息,连呼吸都刻意压低,无人敢抬眸窥探半分。
顾珩之也是一怔,旋即躬身退开半步,垂首道:“陛下,御辇是天子銮驾,臣子岂敢与陛下同乘,礼制不可逾,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礼制?”萧翊挑了挑眉,往前倾了半步,“朕说老师可坐,便没有不合礼制。”
说罢不等顾珩之再推辞,便径自伸手,扣住他的手腕往辇上带。
腕上被那温热的指腹扣紧,力道虽轻,却透着不容置喙的帝王威仪。
顾珩之退无可退,身形已然顺着那力道往前一倾,指尖不自觉撑在了辇边的雕花栏杆上。
抬眼撞进萧翊的眼底,少年天子的目光牢牢锁着他,带着几分势在必得的执拗,竟是半点转圜的余地都不留。
他闭了闭眼,终究是没再挣开,抬步顺着那力道登了辇。
萧翊见他落座,方才松开扣着他腕子的手,自己也跟着坐回身,掀开车辇侧面的锦帘对外头沉声道:“起驾。”
低沉的传呼一层层递出去,车轮再次转动,平稳地沿着御道往南郊而去。
辇中燃着暖炉,一踏入便裹着扑面而来的暖意,将外头的霜雪寒气都隔在了帘外。
顾珩之拢了拢大氅,刻意与萧翊隔着半尺距离。
萧翊瞥他一眼,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玉扣,没话找话似的开口:“老师没同李修私下叮嘱过几句?三司此番同下江浙,冯景逸是周德一手带出来的门生,又领着御史的头,到了地方上难保不先发制人。”
顾珩之垂眸开口:“李修为人持重,查案向来细致,真凭实据在手,冯景逸便是想颠倒黑白,也未必能如愿。”
李修是容攸一手栽培出来的人,性子、手段,皆承的是容攸的路数,该如何行事,自然用不着他多做提点。更何况他如今人在宫里,许多话也不便递出去。
“老师倒是信他。”萧翊笑了一声,他能清晰闻见顾珩之身上那股浅淡的药香混着雪气,顺着风丝丝缕缕钻进鼻尖,时浓时淡,萦绕不去,“我看云岫是沉不住气了,江浙那笔烂账,到底是烂在他手里,旁人便是想替他遮掩,也遮不住那账面上的窟窿。”
“云相素来稳妥,此番肯应下三司查案,未必没有后手。”
话音刚落,马车忽然碾过一块凹凸的铺路石,猛地颠簸了一下。
顾珩之没坐稳,身子顺着惯性往旁边一倒,直直撞进萧翊怀里。
雪后清寒的气息扑进萧翊怀中,额角堪堪擦过萧翊颈侧,连带着身上那股混着药香的雪气都裹在了萧翊衣襟上。
萧翊浑身一僵,下意识便抬手揽住了他的腰,指腹隔着柔软的狐裘蹭到那处清瘦的腰线,只觉得掌心下那截腰脊细得仿佛一折就断,温热的气息顺着衣料透进来,烫得他指尖都跟着发颤。
辇中一时静得只剩下车外车轮碾雪的沙沙声,连风掠过帘角的轻响都听得分明。
顾珩之也愣了,鼻尖撞在萧翊挺括的祭服肩颈上,撞得微微发疼,他下意识便要撑着起身,手背却蹭过萧翊掌心,触到那一片温热,又像是被烫着一般往回缩。
“别动。”萧翊的声音落在他头顶,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发哑,揽着他腰的力道非但没松,反倒又紧了半分,“车行还颠,仔细再摔下去。”
顾珩之果然僵着没动,垂着眼睫,半边脸贴在萧翊胸前,能清晰听见那胸腔里沉稳有力的心跳,一声一声,隔着织金缎子震得他耳膜发颤。
他能感觉到萧翊掌心的温度隔着狐裘透过来,烫得那一处皮肤都像是着了火,连原本平稳的呼吸都乱了几分,只能屏息静气,任由对方揽着,连指尖都不敢动一下。
过了片刻,车辇重新走得平稳,萧翊才低低开口,落在顾珩之发顶:“怎么这么轻?这些日子太医的药,都白吃了不成?”
顾珩之喉间微滚,才攒出声气,带着几分被撞乱的发颤:“臣素来清瘦,并非药石无用,陛下不必忧心。”
话落才惊觉自己仍埋在萧翊怀中,这语气近得过分,耳尖登时漫开一层淡热,下意识偏了偏头,反倒把半片肩头更往萧翊臂弯里送了些。
“陛下……”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出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发颤,“您长大了,这样不合规矩。”
小时候常抱着也就罢了,那会儿萧翊还不及他腰高,整日里扯着他的衣摆,软软糯糯地唤他老师,累了便张开两条短胳膊要他抱,趴在他肩头便能睡过去。
可如今萧翊已经长成,身量比他还要高出半头,肩背宽阔,臂膀有力,哪里还是当年那个能被他随手揽在怀里的小小孩童。
萧翊指尖不自觉顺着腰线往上挪了半寸,碰到顾珩之垂在身侧的手背,只触到一片冰凉。索性放开腰,改去握他那只手,指缝扣着指缝,把那只凉冰冰的手包在自己掌心里捂着:“手都冻成这样了,还跟我讲规矩?”
顾珩之挣了两下,那手被萧翊握得紧,半点抽不出来,只能任由他捂着。
暖意从相贴的掌心一点点渗进来,顺着手臂往上爬,爬得心头都跟着发暖发烫,偏那烫意里又裹着几分说不出的惶惑,让他连呼吸都放得又轻又浅。
他沉默片刻,终是轻叹一声,透着几许无可奈何:“陛下身为万乘之尊,言行举止皆需恪守礼制。”
萧翊握着那只手依旧没有松开的意思,反而收得更紧了些,指腹似有若无地蹭过他指节处那一片泛凉的皮肤,来回摩挲,像要在那点凉意上烙下些温度才肯罢休。
他低了低眉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礼制从来都是规束旁人的,老师与我之间,何须那些虚礼来隔着。”
顾珩之的心像是被这话撞得轻轻一跳,指尖不自觉蜷了蜷,抵着萧翊温热的掌心。
曾几何时,另一位帝王也曾这样对他说过相似的话。那时那人尚是意气风发的九五之尊,把他的手按在胸口处信誓旦旦,君命即臣意,何须拘泥礼法。
顾珩之抬眸望向萧翊,只见那少年天子低垂着眼帘,睫毛在眼底投下淡淡的阴翳,眉如利剑,目似寒星。早已经褪去了稚气,长成了能撑得起这万里江山的模样。
“你眉眼间有他的影子。”
萧翊虽非先帝血脉,但终究沾着些远亲的渊源。连眉眼轮廓那几分孤绝傲气,都刻着一模一样的痕迹。
话出口顾珩之便有些悔了,指尖轻轻颤了颤,这话说得实在逾矩,哪能当着如今这位少年天子的面,反复提起先帝。
他慌忙想抽回手,偏又被萧翊握得更紧。
萧翊微怔,随即唇角勾起一抹冷意。眸中神色晦暗深沉,像是浓雾弥漫,将喜怒尽数掩于其下,令人难以捉摸。
良久,才听他一字一字道:“我是我,他是他。”
顾珩之望着那双似先帝的眉眼,喉头泛起一阵酸涩,久久未能吐露半字。
那些翻涌上来的旧忆,像被霜雪冻住的潮水,撞在心头便碎成一片寒凉。这些年他困在这座宫城里,看着眼前这张渐长渐像的脸,总忍不住忆起那些细碎的旧影。
他偏开眼,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情绪,只低声道:“陛下说的是,是臣失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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