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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命数 “朕这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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斋宫在圜丘坛西侧,是一处独立的青砖院落。
院中古柏参天,枝干虬曲,落了雪后更显得苍翠沉郁。
萧翊的斋室居中,东厢是随驾大臣的斋所,西厢几间暖阁给随行的老臣和体弱者暂住。顾珩之便住在西厢最里间,紧挨着太医值房。
李福全引他进了暖阁,里头果然布置妥帖。
地龙烧得热烘烘的,四角搁着铜炭盆,窗户用厚毡封了,只在南面留了一扇小窗透气。榻上铺了厚褥,案上摆着茶具和几碟清口的点心。
顾珩之谢过恩,待李福全领着内侍退出去,才松了手撑着桌沿坐下,端起案上温着的茶水抿了一口。
茶汤滚热,顺着喉咙滑下去,暖得胸口那点滞涩散了些。
他望着窗外落雪压着柏枝,半晌才缓过神来,指尖摩挲着温热的茶盏,脑子里还盘旋着方才辇中萧翊那两句斩钉截铁的话。
他终究是失了分寸,在帝王面前提及先帝本就是大忌,更不该说出那番“眉眼相似”的浑话。
这些年他学着藏起心思,看着萧翊一步步坐稳龙椅,学着只做个安分退隐的帝师,偏一到了这样的情境,那些被压下去的旧忆就忍不住要翻涌上来。
他在暖阁里坐不住,趁着日头略暖,披了大氅到斋宫后的小园里走了走。
残雪压着园子里的竹枝,踩在青石板上能听见薄冰碎裂的轻响,脚下打滑的地方,他扶着竹枝稳了稳身子,指尖沾了满掌的雪沫,凉得指尖发僵。
廊下立着一个人。
那人穿一件洗得发旧的青灰色道袍,头上绾着混元髻,插一根素木簪,腰间系着一条看不出颜色的布绦,整个人瘦得像一截枯枝,可脊背挺得笔直,正拿着一柄竹帚,慢慢扫着台阶上的落雪。
顾珩之脚步微微一顿,这人在此处扫雪,瞧着像是斋宫当差的,可青灰道袍的形制,又分明是出家人的打扮。他正想着要不要绕道走,那人已经放下竹帚转过了身。
那是一张布满风霜的脸,沟壑纵横,两鬓早已全白,唯有一双眼睛亮得惊人,他抬眼看向顾珩之,嘴角忽然牵起一抹淡笑,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木头:“顾大人,别来无恙?”
顾珩之猛地顿住脚,瞳孔微微一缩,“清玄先生?”
他万万没料到,会在圜丘坛的斋宫后园,撞见这位自先帝去后就销声匿迹的故人。
老者笑着捋了捋颔下的白须,点了点头:“正是老朽。没想到还能在此处与顾大人相逢,也算缘分。”
顾珩之定了定神,上前两步,对着清玄先生深深一揖:“在下一时失神,失礼了。这些年先生云游四海,身子可还康健?”
“一把老骨头,还能扫得动满阶积雪,便是康健。”清玄侧身让开廊下空位,抬手引他入内,“廊下风硬,你身上带着旧疾,站久了寒毒侵体,不如坐下说话。”
顾珩之顺着他的示意落座,拂去落沾在大氅的雪粒,“先生怎会到此?”
清玄将竹帚斜靠在廊柱上,在他对面另一块石墩坐下,枯瘦的手指搭在膝头,目光遥遥望向园门口那棵遮天蔽日的古柏:“七年前离京,本欲永绝这是非之地,奈何……我为你算一卦吧。”
清玄从袖中摸出三枚旧铜钱,钱面磨得光滑,边缘却磕出了几个缺口,一看就是经年累月摩挲出来的。
他将铜钱合在掌心,闭目凝了片刻,随即松开手,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发出一阵清脆又沉闷的声响。
顾珩之低头看去。
一枚滚至竹帚旁戛然而止,一枚在雪中旋倒数圈后覆扣,余下一枚恰嵌于石墩缝隙间,悬而未决。
清玄思索良久,终是轻叹一声。
“顾大人,老朽便直说了。”
“你命中有三劫。早年在西北战场上一劫,先帝去时一劫。如今还剩一劫,就在这一两年了。”
顾珩之神情未变,“先生但说无妨。”
“这一劫,不在刀兵,不在朝堂,不在旁人。”清玄一字一句道,“在你自己。”
顾珩之抬眸看他,正欲开口,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老师怎么走到这儿来了?朕找了你半晌。”
顾珩之连忙起身。
萧翊踏着薄雪站在园门口,玄色常服衬得他面色比平日更沉,眉宇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不悦,目光扫过对面坐着的清玄,最后落回顾珩之身上。
他垂手行礼,开口道:“在暖阁里坐得久了,出来透透气,没想到偶遇了旧识。”
“贫道清玄,见过陛下。”清玄不慌不忙起身,对着萧翊施了个道礼,语气平淡无波,看不出半分诚惶诚恐。
“老师这是,在算命?”
萧翊语气漫不经心,目光却落在青石板上那三枚散落的铜钱上,眉峰不自觉挑了挑。
清玄并未接话,只垂着眼立在一旁,神色平淡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静水。
顾珩之见状,上前半步开口:“不过是偶遇故人,随口闲话几句罢了。”
萧翊忽然笑道:“先生既会算命,不如替朕也算一卦。”
清玄抬眸望向萧翊,眼底微光一闪,仍是那副平淡无波的模样:“陛下九五之尊,命数早由天定,贫道不敢妄言。”
“天定的命数,朕偏要听听看。”萧翊缓步走近,靴底碾过青石板上的残雪,发出细碎的咯吱声响,目光落在清玄掌心的铜钱上,语气带着几分不容推拒的笑意,“先生既已经给我的帝师算了,替朕算一算又何妨?左右不过是闲聊,算错了朕也不怪你。”
顾珩之站在一旁,指尖微紧,低声开口劝道:“陛下……”
“老师别急,朕就是好奇。”萧翊抬手打断他,目光仍锁在清玄脸上,“先生请吧。”
清玄沉默片刻,终是将那三枚铜钱重新收回掌心,闭目合掌默念片刻,才抬手一撒,铜钱落在方才那片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铜钱落在青石板上,叮叮当当滚了几圈,三枚竟全部立了起来,一枚靠着一枚,像三根细小的铜柱戳在雪地里。
萧翊低头看了一眼,嘴角的笑意淡了半分。
清玄瞳孔猛地一缩,喉间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声带着颤的轻叹,那沙哑的嗓音比刚才更弱了几分:“奇了……真是奇了。”
“陛下命格至尊至贵,一生无不可得之物,无不可成之事。”他顿了顿,声音不急不缓,“唯有一桩,陛下求不得。”
萧翊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声,“朕富有四海,九五之尊,你说朕求不得什么?”
“天不能言,卦不敢泄。”清玄抬眼,目光从萧翊面上扫过,又落在身侧顾珩之苍白的面容上,“陛下所求,不在江山,在人心。但人心从来不可强求。”
萧翊闻言,眸底晦暗的情绪翻涌几下,竟没有立刻开口。
廊下一时静了下来,只听见风卷着雪沫扫过竹枝,落得一声轻响。
顾珩之心头一沉,上前一步对着萧翊躬身道:“陛下,清玄先生久未入京城,言谈间失了分寸,还望陛下恕罪。”
他这话既给了萧翊台阶,也暗里提点清玄,切莫再胡言乱语犯了帝王忌讳。
清玄却只是立在一旁,面上依旧是那副古井无波的模样,既不告罪,也不多言。
过了片刻,萧翊才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先生说朕会求不得,可朕偏偏不信命。”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顾珩之,那目光沉沉的,像是带着千言万语,盯得顾珩之不由自主垂了眼睫,不敢与之对视,“朕这一生,想要的东西,从来还没有得不到的。”
清玄闻言,终是又轻叹一声,弯腰将那三枚铜钱一枚一枚拾起,收入袖中:“卦象已显,贫道言尽于此。陛下好自为之吧。”
说罢便抄起廊下的竹帚,重新转过身扫那台阶上的落雪,脊背挺得依旧笔直,却摆明了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萧翊也不恼,转而握住顾珩之的手腕,“既然先生不愿多说,那朕也不勉强。天冷风大,不宜久立,老师还是随朕回去吧,莫要受了风寒。”
顾珩之这才缓缓抬眼,回头看了一眼清玄,低声应了句“臣遵命”,便侧身要跟着萧翊往园外走。
刚迈出两步,清玄扫雪的竹帚忽然顿了顿,沙哑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陛下逆天而行,须知强求一字,终究是苦了旁人,也误了自己。”
萧翊脚步未停,握着顾珩之手腕的力道更重,头也不回地抛下一句:“苦不苦,朕自己知道,不劳先生操心。”
靴底碾着残雪,一步步踏出小园,廊下青灰道袍的老者立在漫天飞雪中,望着两人相携而去的背影,终是对着漫天落雪长长叹了口气,再没说一句话。
出了小园,一路上随行的内侍都远远跟在身后,不敢凑近半分。
朔风卷着雪粒打在脸上,顾珩之被吹得微微眯眼,腕间那道滚烫的触感一直顺着肌理钻进骨血里,烫得他心跳都乱了节拍。
他几次想悄悄挣开,都被萧翊握得更紧,到最后索性也就放弃了,只低着头跟着往前挪步,连呼吸都不敢放得太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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