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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刺客 “有朕在, ...

  •   萧翊看着他避如蛇蝎的模样,眼底那一点光如风中残烛般黯了黯,终究没有再多言,只是低垂了手,整了整衣襟,率先一步迈开步子,跨进了暖阁那扇半掩的门槛。

      顾珩之随之入内,反手带上门。

      萧翊已经走到了炭盆边坐下,伸着手在炭火上烤了烤,抬眼看向立在门旁不动的人,“站着做什么?过来烤烤手,外头冻了这半天,仔细旧疾又犯了。”

      顾珩之拢了拢大氅的衣襟,慢慢挪过去,在离炭盆两步远的杌子上坐下,只将指尖搭在膝头,借着炭盆散出来的热气暖着。

      方才在园子里沾了雪的指尖早就冻得发麻,这会子慢慢缓过来,又泛起一阵针扎似的痒。

      暖阁里一时静悄悄的,只听见外头风撞着窗棂的轻响,还有炭火噼啪炸开一点火星的声音。

      萧翊盯着他垂着的发顶,看着那一缕鬓发落在清瘦的肩颈上,喉结动了动,终是先开了口:“他的话,你别往心里去。”

      顾珩之指尖一顿,慢慢抬起眼,撞进萧翊沉沉的目光里,那里面翻涌着他看不太懂的情绪,烫得他连忙又偏开眼,低声应道:“臣没放在心上,不过是方外之人的闲谈罢了。”

      “有朕在,你什么劫都不会有。”

      他听到了。

      顾珩之心头猛地一震,握着膝头袍角的手不自觉收紧,半天说不出话来。

      “老师,你不信我。”萧翊的声音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委屈。

      顾珩之倒是想信。

      可萧翊做的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奔着削减他的羽翼,把他牢牢控制在手心里去的?

      从他亲政以来,朝中与他素有往来的旧臣便陆续被外放的外放、致仕的致仕。他府里到处都是萧翊的眼线,连他每日见了什么人、说了什么话,宫中转天就能知道得一清二楚。现如今更是把他困在宫中,连出宫去探望一趟门生都成了难事。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都摆得明明白白,教他怎么敢信?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低低道:“陛下多虑了。”

      萧翊闻言,指尖在炭火边缘轻轻摩挲了两下,炭火烧得正旺,映得他半边侧脸明暗不定,那点翻涌在眼底的情绪,终于还是压了下去,只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

      “陛下,誓戒大典的时辰到了。”李福全在外头隔着门低声通传。

      萧翊喉间的话顿住,抬眼看向顾珩之,见对方垂着眼睫一副疏离恭敬的模样,到了嘴边的话终究改了口,只扬声应道:“知道了,备辇吧。”

      “是。”门外李福全应声退了开去,廊下传来他轻手轻脚吩咐底下人的细碎声响,没一会儿又重归安静。

      “走吧,这祭天大典,缺了朕的帝师可不行。”

      萧翊说着便起身,伸手虚虚一引,率先往门口走。

      出了暖阁,外头的风比先前又劲了些,吹得宫灯上的棉穗子直晃,雪后初晴的日头挂在天上,一点暖意都无,只把满地残雪照得晃眼。

      萧翊先登上御辇,又回头朝着站在辇下的顾珩之伸出手,语气是不容推拒的温和:“上来,路滑,仔细绊着。”

      顾珩之咬了咬下唇,终是抬手搭了上去,借着那力道弯腰进了辇轿。

      誓戒大典很简单,不过是帝王率百官行斋戒礼,昭告天地祭天诚意,全程庄严肃穆,无人敢出声妄语。

      顾珩之身为帝师,位列百官之首,跟着萧翊一步步走完所有流程。

      午后李福全来送药,顺带传了萧翊的话:“陛下说了,今日风寒得紧,帝师大人不必去前殿,在暖阁里歇着便是,晚间也不必陪膳。”

      顾珩之接了药,点头应下。

      他知道萧翊是怕他在斋戒期间病倒,落下个“身不洁”的名声,误了祭天大典。

      这份细致里有多少是真心关护,有多少是帝王心术的算计,他已经懒得去掰扯了,到头来也无非是自寻烦恼罢了。

      眼下的日子,能得几分清静便是几分清静。

      喝了药便倚在榻上,合眼假寐。

      药性渐起,像一股暖流从胃里慢慢漾开,顺着四肢百骸温吞地蔓延,把午后从圜丘坛带回来的那点寒意一点点逼出体外。

      炭盆里的银霜炭偶尔炸开几点细碎的火星,声音轻轻巧巧的,落在寂静的暖阁里,竟比外头的风声还清晰些。

      这一闭眼,竟真的睡了过去。

      再醒来时,窗外已经黑透了。

      暖阁里没点灯,只有炭火映出一点暗红的微光,在地面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动了动,觉得身上有些发沉,额头隐隐泛着热,喉间也干得发涩。

      大约是午间睡得太久,又或许是地龙烧得太热,他撑着榻沿坐起来,摸到案上冷透的茶盏,他皱了皱眉,也没唤人,只拢了拢身上的中衣,打算再躺回去。

      就在这一瞬,他听见了。

      窗纸外极轻的一声响,像靴底碾过雪面,又像衣料擦过廊柱。

      屋外有人。

      顾珩之的指尖无声地探入枕下,触到一柄短刃的鞘身。

      他屏住呼吸,无声地下了榻,赤足踩在冰冷的青砖地上,走路没有声响。短刃出鞘时被他用拇指抵着鞘口,几乎没有发出声音。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一只黑布蒙面的头探进来,动作极轻极快。那人身形不高,穿着夜行衣,闪身进来,回手把门掩上。

      顾珩之贴着廊柱站在门侧,指尖将短刃握得更紧,呼吸放得极轻,连心跳都刻意压慢了几分。

      来人摸到塌前,拔出匕首,借着炭火那点微光辨认了片刻,对着空了的榻愣了愣,随即猛地转过身来。

      顾珩之就站在门侧的阴影里,背抵着墙壁,短刃横在身前,刃尖对着来人的咽喉。

      “你是谁?”

      刺客没有答话。

      他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摸到了腰间短刀的柄上,目光在黑暗中迅速扫了一圈,显然在估算距离和退路。

      顾珩之不动,只攥着手里的短刃,借着炭盆那点微弱的红光,盯着刺客蒙着面巾的脸,等着对方先动。

      刺客喉头动了动,忽然反手将匕首攥得更紧,猛地就朝着顾珩之扑了过来,匕首直刺他的心口,招招狠辣,竟是奔着索命来的。

      顾珩之早有防备,身形往旁侧一闪,躲开了这致命一击,手里短刃顺势划开,擦着刺客的胳膊扫过去,立刻就带出一道血痕。

      刺客闷哼一声,吃痛之下动作却丝毫不停,反手一刀横劈过来,顾珩之被逼得往后退了两步,赤足踩在青砖上滑了一下,后背重重撞在桌角,疼得他眉头一拧,喉间忍不住溢出一声轻咳。

      就是这片刻的迟滞,刺客已经抢上前来,匕首直直对着他的咽喉刺来,刀风带着冷意刮得面颊生疼。

      顾珩之心头发紧,侧身闪避的同时抬手去挡,短刃和对方的匕首撞在一起,“叮”的一声脆响,震得虎口发麻。

      两人缠斗间带翻了案上的茶盏,白瓷盏滚落在地上摔得粉碎,声音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响亮,早就惊了外头守夜的宫人。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外头传来守卫惊慌的呼喊,跟着就是杂乱的脚步声。

      刺客眼中闪过一丝慌乱。他不再恋战,虚晃一刀逼开顾珩之,转身便朝窗户扑去。

      就在刺客手指刚刚碰到窗棂的那一刻,廊下传来一声爆喝,跟着就是羽箭破空的锐响,箭簇直直钉在刺客后背,力道之大直接将他钉在了窗棂上。

      刺客身体一僵,顺着窗棂滑落在地,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就没了动静。

      守在门外的禁卫撞开屋门,举着火把冲进来,见此情景也愣了一瞬,连忙行礼:“帝师大人,卑职救驾来迟,恕罪!”

      顾珩之扶着桌沿站稳,方才撞在桌角的后腰还在隐隐作痛,他定了定神,抬手按住短刃,哑着嗓子吩咐:“速速去回禀陛下,不可声张。”

      禁卫头领应声,立刻派人牵了刺客尸体去处置,又留了人在院外巡守,自己亲自去报信。

      没等多久,门外便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萧翊踩着夜雪一路疾行进来,身上只披了一件披风,内里还穿着中衣。

      他一进门目光就牢牢锁在顾珩之身上,扫过他赤着的脚和攥着短刃的手,视线落到他身上的血迹,喉间一紧,三两步跨到他面前,声音都带着点发颤:“你伤着没有?在哪?让我看看。”

      顾珩之往后退了半步避开他伸过来的手,摇了摇头。

      萧翊这才松了半口气,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和碎瓷,又低头看见他赤着的双足踩在冰凉的青砖上,眉头瞬间拧成一团,没等顾珩之反应,便打横将人抱了起来,大步往榻边走。

      顾珩之没防备,萧翊的手刚好按在了他被撞到的后腰上,疼得他猛地攥住了萧翊的衣襟,倒抽一口冷气,却硬是咬着牙没哼出声。

      “你受伤了?”萧翊的动作立刻放轻,脚下步子却没停,小心翼翼将人放到铺着软褥的榻上,伸手就要掀开他的衣摆。

      顾珩之连忙偏过身按住衣襟,低声道:“陛下,无碍,不过是方才撞了桌角一点皮肉伤,不必劳烦陛下。”

      萧翊的手顿在半空,看着他眼底藏不住的局促疏离,指尖蜷了蜷终究还是收了回来,只沉声道:“太医已经在路上了,先让太医看看,有没有伤着骨头。”

      说着便转身吩咐外头的宫人点灯收拾,不大一会儿暖阁里便灯火通明,散落的碎瓷被收拾干净,地上的血迹也撒了香灰扫净,方才那一番打斗的痕迹很快便消弭得无影无踪,只空气里还留着几分淡淡的血腥气,混着炭火烧过的暖香,闻着有些发闷。

      萧翊坐在榻边,目光落在顾珩之露在外面的赤足上,那双脚早已冻得泛了红,他心里一疼,伸手握了过来,揣进自己怀里贴着衣襟暖着。

      顾珩之浑身一僵,那滚烫的体温顺着足底瞬间爬遍全身,烧得他浑身都不自在,几次想抽回来都被萧翊按得牢牢的,到最后只能任由他握着,耳尖红得快要滴血,连头都不敢抬起来。

      没等多久,太医提着药箱跌跌撞撞跑了进来,行礼之后立刻上前给顾珩之诊察,掀开衣摆查看后腰的时候,果然看见一大片青紫淤肿,蹭破了一点油皮,出了些血。

      太医捻着胡须道:“不妨事,只是皮肉伤,敷些活血化瘀的药膏,休养两日便好了,只是受了凉,原本的旧咳怕是要犯,一会子再开一副祛风散寒的药剂,连着喝两日就无碍了。”

      萧翊听得皱眉:“当真不碍事?仔细瞧好了,若是有什么闪失,朕唯你是问。”

      太医连忙躬身应道:“臣敢担保,确实只是皮外伤,断没有内伤,陛下放心。”

      萧翊这才颔首,让院首在外头配药上药,自己留在屋里,盯着顾珩之把袜子穿上,又看着宫人给榻换了干净的褥子,眉头一直没有松开。

      顾珩之靠在软枕上,看着萧翊在屋里来回踱步,周身气压低得吓人,半晌才低声开口:“陛下,刺客……”

      “不用你操心。”萧翊转过身打断他,声音沉得像结了冰,“无论幕后主使何人,朕都会揪出真凶,绝不让你受委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3章 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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