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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跪求 “老师,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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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部尚书邹枞立在阶下,手里捧着一份奏报,正说到一半,见顾珩之进来,连忙收住话头,躬身行了个礼。
“臣见过帝师大人。”
顾珩之微微颔首算作回礼,抬眼看向萧翊。
萧翊朝他抬了抬下巴,示意他坐到身侧。
邹枞轻咳一声,继续奏报:“臣部侍郎林喻奉旨赴江浙勘察水利,耗时一月。据其奏报,江浙漕渠多处失修,查得去年修堤银两中,约八千两下落不明,牵涉余杭、会稽两县河工主簿及县丞等五人。此五人皆已画押,供认克扣银两、虚报工账之罪。林喻已将涉案者移交当地按察司收监,静候处置。”
他念完之后,将手中那份奏报恭恭敬敬地呈上。
萧翊接了过去,随手翻开两页,目光在纸面上缓缓扫过。
顾珩之坐在侧首的紫檀椅上,手腕轻轻搭着扶手,目光落在邹枞身上,神色不动。
八千两。去年拨到江浙的修堤银两,明面上是十万两,如今单单余杭、会稽两处就查出来八千两亏空,其余府县的账目,可想而知。
林喻查了一个月,只查出这么点,还都是些不入流的小官。真正的大头,一个没碰。
萧翊合了奏报,随手放在桌案上,指尖敲了敲冰凉的檀木桌面,声音没什么起伏:“邹爱卿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
邹枞心里一紧,忙躬身回道:“臣以为,贪墨河工银两乃是涸泽而渔,动摇国本,涉案五人依律当斩,家产抄没入官,以补河工亏空。”
萧翊一时未言语,只缓缓侧过头去,目光落在顾珩之身上,“老师,此事您怎么看?”
顾珩之指尖轻轻摩挲着椅扶手上雕的缠枝纹,半响才缓缓开口,“林侍郎查得不错,水路勘测之事,如今进展如何?”
邹枞连忙整了整衣袍,躬身回禀:“回帝师大人,林侍郎那边已经摸清楚了余杭会稽两段漕渠的破损虚实,余下苏、扬两府的河道,还在逐段丈量核验,估摸着再过半月就能把全部勘测结果递上来。”
“如此便好。”顾珩之缓缓颔首,目光重新落回萧翊案上那份奏报,开口时语调淡得像晨雾:“既然林喻尚未查清全部账目,涉案之人也还有漏网之鱼,不如先将收监的五人暂且押在按察司大牢,等全案尘埃落定,再一并处置不迟。”
萧翊听完,点了点头,“河工贪墨牵连甚广,就按老师说的办,先压一压,等林喻把全部账目查清了再说,退下吧。”
邹枞听罢,躬身应了声“臣遵旨”,又垂首退了两步,才轻手轻脚地退出了御书房。
御书房里只剩萧翊与顾珩之二人,熏笼里的龙涎香慢悠悠地飘在两人之间,一时竟静默无言。
萧翊指尖敲着桌案,节奏不急不缓,目光却始终黏在顾珩之脸上,瞧着他垂眸静坐着的模样,喉结不自觉地滚了滚。
昨夜贴在一起的温热触感还残留在指尖,那一片冰凉的皮肤、微微起伏的肩窝,此刻回想起来,竟比殿中熏香还要让人失神。
顾珩之似是察觉到他的目光,缓缓抬眼对上他的视线,开口打破了寂静:“陛下特意留臣下来,不止是为了这河工的事吧。”
“沈诀上了密报。”萧翊伸手从密匣里取出一封密折,隔着桌案推到顾珩之面前。
顾珩之接过密折,一目十行看下去。
沈诀在折中写道:
他潜行于余杭、会稽诸地查探,察觉去岁修堤款项之流向,较林喻所奏更为错综复杂。
除林喻已经拿问的五人之外,尚有两笔大额款项流向不明,既未登入工账,也未见诸府库存留,踪踪迹隐,似与京中某位大员有所勾连。沈诀派人沿路追查,查到江南盐运使衙门时,线索便断了,只从一个被除名的吏卒口中探出只言片语,说这修堤银里,有三成要“上缴京中”,具体经手人是谁,却再问不出下文。
更重要的是,趁着水患未平、赈灾粮尚未拨至,有人借此时机威逼乡民,以极贱之价强买田产。
沈诀还提到,盛怀瑾之所以被拿问,正是因为他查到了那笔银两的流向。
告发盛怀瑾的那名“苦主”妇人,其夫曾在知府赵氏家中做长工,此事之后,忽然得了一笔五十两银子的横财,连夜带着家眷搬离了原籍。
沈诀已派人去追,尚未拿获。
折子最后写道:臣斗胆直言,若只办林喻所报之五人,则江浙贪墨之根不断。盛怀瑾大人不肯让步,在狱中病重,恐有性命之忧。
顾珩之看到此处,心头一紧,忍不住咳了两声。
萧翊一直在看他。
从顾珩之接过折子的那一刻起,萧翊的目光就没离开过他。
他看着顾珩之的眉头一点点蹙起来,看着他攥紧折子,指节泛白,看着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甚至忍不住呛咳出声。
萧翊的心里涌起一种奇异的、近乎病态的满足。
还不够。他想看更多。
他想看顾珩之开口求他。
从盛怀瑾被下狱到现在,顾珩之写了信、动了鱼符、让沈诀暗中周旋,却自始至终没有对他萧翊开过一次口。
哪怕他明知道,只要他肯开口,他萧翊就能立刻下旨把人提回京城。
可顾珩之不说。
他宁可自己扛着,宁可动用手里的私权去周旋,也不肯在他面前低一次头。
萧翊恨极了这一点。
他们之间,难道真的生分到如此地步吗?
说到底,还是他不信他。
萧翊从桌案旁的茶器里倒出一杯温茶,起身亲自递到他手边,声音放得低柔:“老师喝点茶缓缓,不急。”
顾珩之接过茶盏,指尖擦过萧翊手背,很快便收了回去。
他低头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润了润发痒的喉咙,抬眼时眼底的情绪已经收得干干净净,只余下一片沉静:“陛下既已拿到沈诀密折,应当清楚,怀瑾是被构陷的。”
萧翊缓缓靠向椅背,指尖在密折封皮上轻轻一点,声音放得又低又慢,像在斟酌又像早已有了打算:“既如此,那就等沈诀抓到人,再把这案子连根拔起来,一个都不放过。”
他说完,目光落在顾珩之面上,带着几分审视,几分暗沉的期待,像是要从那张惯来沉静的脸上,寻出一丝松动、一分急迫、一点终于肯朝他低头的痕迹。
他在等。
等顾珩之开口。
等他说“陛下,怀瑾等不得”。等他终于肯为了盛怀瑾,在他面前露出哪怕一丝恳求的神色。
顾珩之抬起眼。
那双眼睛在殿内暖融融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眼底有疲惫,有隐忍,还有一丝萧翊读不太懂的东西。
他看了萧翊很久,久到萧翊几乎以为他又要把话咽回去。
然后顾珩之从椅子上起身,撩起衣摆,在他面前跪了下去。
萧翊的呼吸滞了一瞬。
顾珩之极少跪他。
先帝在时,赐他乘辇入宫、入殿不拜,萧翊登基后也从未让他行过跪礼。
此刻他忽然跪下去,脊背挺直,姿态从容,像一株被风压弯了却不肯折断的竹。
“陛下,”顾珩之的声音很轻,很稳,“臣恳请陛下,将盛怀瑾提回京城受审。”
萧翊坐在椅子上,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面前的顾珩之。
他的老师,他的帝师,永宁侯顾珩之,此刻居然为了一个盛怀瑾,跪在他面前。
龙涎香的甜腻裹着静得可怕的沉默,压得人呼吸都发沉。
萧翊握着茶盏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抵着青瓷冰凉的釉面,连骨缝里都漫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
盛怀瑾。又是盛怀瑾。
一个寒门出身,不过是被顾珩之多看了几眼,凭什么能让顾珩之这样跪下来求人?
他萧翊做了十年的学生,从小到大的情分,在顾珩之心里,竟还比不上一个盛怀瑾吗?
他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得出奇:“老师为了盛怀瑾,跪朕?”
他盼着顾珩之开口,盼着他低头,可真等到这人跪在他面前时,他却半点也高兴不起来。
顾珩之跪在地上,垂着眼帘,露出的后颈线条干净利落,连一点多余的弧度都没有,明明是俯身跪拜的姿态,却依旧带着他从不肯折的风骨。
“盛怀瑾在狱中已经染了病,当地按察司狱中阴湿,拖下去,不等全案查清,人先没了。到时候死无对证,反倒给了歹人销毁证据的机会。臣请陛下提人回京,一来可令太医诊治,保住活口;二来陛下亲审,也能让那些藏在暗处的人乱了阵脚。”
“活口?”萧翊重复这两个字,忽然觉得喉咙发紧,扯得声带都发疼,他开口时,连自己都听得出那声音里裹着的冰碴:“在老师心里,盛怀瑾的命,比什么都重要?”
顾珩之终于抬了头,一双清透的眼睛静静看向他,没有惊讶,没有慌乱,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盛怀瑾若死在狱中,线索断了,往后江浙河工再无宁日,千万百姓都要跟着遭殃。臣是为了千万百姓求陛下。”
“好一个为了千万百姓。”萧翊猛地抬手,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掼在了金砖地上。
青瓷碎裂的脆响在寂静的殿里炸开,滚烫的茶水溅出来,湿了一片地砖,龙涎香的烟气都震得晃了晃。
顾珩之跪在地上,眉毛都没动一下,静静看着他,没有闪躲,也没有辩解。
萧翊看着他这副模样,胸口的闷堵更甚,他猛地站起身,一步步走下丹墀,停在顾珩之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靴底蹭过地上碎裂的瓷片,发出细碎的咯吱声,每一声都砸在空气里。
“为了百姓,为了盛怀瑾,好啊,好啊!”萧翊俯身,伸手捏住顾珩之的下巴,强迫他抬得更高,指尖狠狠用力。
顾珩之的下巴被捏得发疼,他却依旧没皱一下眉,只是静静看着萧翊,眼底那点萧翊读不懂的情绪慢慢浮上来,淡得像烟,却又沉得像水。
他顿了顿,声音还是稳的,只是微微低了些:“陛下,臣……”
“你别说了。”萧翊打断他,指尖的力气慢慢松下来,却没有挪开,依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
他看着顾珩之清透眼底里映出自己的影子,那影子清清楚楚落在里面,像这么多年来,这个人一直把他放在心上,却又偏偏隔着万水千山,碰不到摸不着。
萧翊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戾气已经散了大半,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
他松开手,弯腰伸出手臂,停在顾珩之面前,声音哑得厉害:“起来。地上凉,你的旧疾犯了,又要咳上好几天。”
顾珩之看着他伸出来的手,骨节分明,带着龙涎香的淡味,是他从小教大的孩子,如今已经长得比他还高,手掌能覆住他的整只手了。
他顿了顿,最终还是抬手,搭在了萧翊的手腕上。
萧翊用力一拉,便将人带了起来。
顾珩之跪得久了,腿有些发麻,身形晃了一下,下意识扶住了萧翊的胳膊。
温热的触感透过锦袍传过来,萧翊的手臂瞬间绷得很紧,却没有推开,反而伸手扶在了他的腰上,稳稳托住了他。
“提人回京可以。”萧翊贴着他的耳朵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温热的气息扫过顾珩之的耳廓,“老师,你记住,这次是你求我的。”
顾珩之浑身一僵,靠在萧翊怀里,半天没有动,只轻轻“嗯”了一声。那一声轻得像叹息,落进萧翊耳朵里,却让他胸口那股闷堵瞬间散了大半。
萧翊抬手,顺着顾珩之的脊背慢慢摩挲,感受着怀中人微微的紧绷,嘴角勾起一抹连自己都没察觉的笑意:“我这就下旨,让六百里加急把盛怀瑾送回京,让太医院提前预备着,保他不死。你满意了?”
“臣,谢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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