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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夜闯 “我就是想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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偏殿还跟他离开时一模一样,连空气里那股淡淡的沉水香都还跟从前无异,清幽绵长,像是这些年的君臣离合从没在这间屋子里留下过半点痕迹。
桌案上的镇纸还是当年先帝赐的和田白玉,墙上挂着的,还是萧翊之前画的那幅他的画像,画纸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却被装裱得极为妥帖,连画中人的眉眼都分毫未损,仍旧是他当年伏案读书时的模样,神色清峻,目光低垂,安安静静地望着这间空落落的偏殿。
连他习惯用的旧茶盏都原样摆着,连杯沿磕出的那一点小豁口都还在。
年少时与先帝议事,后来教萧翊读书,大半的时光都是在这偏殿里过的。
那时候萧翊还只是个半大的孩子,全身心地依赖着他。
怎么就走到今日这一步了呢?
顾珩之走到桌前坐下,伸手拿起那只带豁口的茶盏,指尖抚过那道熟悉的痕迹,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门外忽然传来轻叩门扉的声音,顾珩之抬眼,开口道:“进。”
推门进来的是个小内侍,手里捧着个食盒,低着头弓着腰走到桌边,轻声回话:“帝师大人,陛下让御膳房做了您爱吃的樱桃煎,说让您先垫垫肚子,等着陛下过来一起用晚膳。”
“放下吧。”顾珩之淡淡开口。
小内侍恭敬应了声,轻手轻脚将食盒放在桌角,又俯身给炉子里添了两块炭,把地龙烧得更旺些,才悄没声儿地退了出去,反手带好了殿门。
殿内重归寂静,只有炭火烧得噼啪轻响,暖烘烘的热气裹着沉水香漫开,落在周身每个角落,倒叫人无端生出几分困意来。
顾珩之看着那盘樱桃煎,微微出了会儿神。
这确实是他爱吃的点心,记着这些细碎的喜好,却不肯信他半分。
何其讽刺。
他没动那块点心,只端起旁边温着的清茶抿了一口,茶味清苦,压下了鼻尖萦绕的甜香。
窗外的天一点点黑透,宫道上的宫灯次第亮了起来,橘色的光透过窗纱漏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听见远处传来渐近的脚步声,玄色的靴影停在了殿门口,随后殿门被推开,带着一身寒气的萧翊走了进来,笑着开口:“老师,我陪您用晚膳来了。”
顾珩之抬眼看向他,殿内暖炉的火光落在少年帝王的眉眼间,明明灭灭瞧不清神色,只听他自顾自走到桌旁坐下,熟稔地挥手让宫人布菜,仿佛这偏殿还是当年两人一同起居的模样。
菜肴很快端了上来,依旧是按着顾珩之的口味做的,清清淡淡摆了满桌,倒真有几分往日的温情。
萧翊亲手给他盛了碗汤,瓷勺轻碰碗沿发出细碎的声响:“老师尝尝这个,您从前最爱喝的笋片汤。”
顾珩之端起汤碗浅啜一口,神色平淡地说:“陛下有心了。”
一顿饭吃下来,倒真有几分往日的平和。
萧翊陪着他坐了会儿,见他面露倦色,才起身告辞,临走前还特意嘱咐值夜的宫人仔细照看着,夜里要是听见咳嗽声,立刻传太医。
等萧翊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顾珩之才缓缓靠在椅背上,抬手按着发胀的眉心。
殿内暖烘烘的地龙烧得正热,可他心里却半点暖意也无。
萧翊越是摆出这般亲近的模样,他越是摸不透对方的心思。
若说全然是虚情假意,可那些记了十几年的喜好、那些下意识的关切,总不像是装出来的;若说是真心,那调离周骏盛怀瑾、明着削他兵权这些事,又该怎么算?
更漏敲过三更的时候,顾珩之是被喉间的痒意咳醒的。
殿内的地龙烧得太足,他睡得发闷,嗓子里干得发疼。
刚撑着胳膊想坐起来唤人倒水,眼尾余光忽然瞥见床边坐着一道黑影。
他心头猛地一跳,下意识就去摸枕下藏着的短刃,指尖刚触到冷硬的鞘身,就听见那人低低开口:“老师别怕,是我。”
冷色的月光落在萧翊脸上,半明半暗,竟透出几分鬼气。
他也没起身,就坐在床边,直勾勾地盯着顾珩之。
顾珩之悬着的心猛地落回原处,却又无端生出几分荒谬来:“陛下怎么在这里?”
“我批完折子路过,听见里面有咳嗽声,怕你睡得不安稳,就进来看看。”萧翊说得坦坦荡荡,没有半分遮掩的意思,可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落下去,落在顾珩之那敞开的衣领上。
领口松散着,露出一小片带着病态苍白的皮肤,随着他方才坐起身的动作微微起伏。
顾珩之叹了口气,“陛下该回寝殿歇着,这成何体统。”
萧翊却没动,反倒往前倾了倾身,伸手去碰他搭在被外的手腕,指尖带着殿外夜露的凉意,蹭得顾珩之皮肤一缩。
“我不回去。”萧翊忽然耍起了赖,往床边又挪了挪,像小时候怕黑要钻他被窝那样,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小时候我做噩梦,老师都让我跟你一起睡,如今老师睡得不安稳,我陪着你不好吗?”
不等顾珩之拒绝,他已经自顾自脱了外袍,掀开被子的一角就钻了进去,身上的龙涎香瞬间裹住了顾珩之周身。
顾珩之僵着身子不肯动,萧翊就轻轻往他这边靠了靠,把自己温热的手贴在他发凉的后背上,顺着脊背慢慢揉着,像以前顾珩之哄他睡觉那样。
“老师别绷着,我又不会吃了你。”萧翊的声音压得很低,落在耳边带着点痒,“我就是想多陪你一会儿,什么都不做。”
熟悉的触感顺着后背漫上来,顾珩之僵了半晌,终究是没能推开他。
萧翊的体温很高,贴着他的肩窝暖得很,他连日来悬着的心竟奇异地安稳了些,咳意也慢慢压了下去。
鼻端萦绕着熟悉的香气,意识渐渐沉下去,迷迷糊糊间,好像又回到了很多年前,也是这样的冬夜,小少年攥着他的衣角,缩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他半梦半醒间,感觉背后的人动了动,一只手轻轻揽住了他的腰,力道收得极轻,仿佛怕挣碎了他似的,紧接着温热的呼吸扫过后颈,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顾珩之没睁眼,也没推开,任由那股暖意裹着自己,慢慢沉进了深眠里。
这一夜竟睡得格外安稳,连梦都没做半个。
第二日顾珩之醒时,身侧已经空了,只有被褥上还残留着一点龙涎香的余味,暖炉里的炭火早已经燃尽,窗纸外透进来的天光亮得晃眼。
他撑着身子坐起来,听见外间守夜的内侍听见动静,连忙轻手轻脚推门进来:“帝师大人醒了?陛下一早去批折子了,临走前吩咐奴才,您昨夜没睡好,特意吩咐让您多歇息片刻。”
顾珩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淡淡应了一声:“知道了。”
内侍手脚麻利地给炉子里重新添了炭,又端了温热的洗漱水进来,摆好了早膳就静静退到了外间,不敢多打搅。
早膳也是按着他的口味做的,清粥配着两碟小菜,都是他平日里爱吃的。
顾珩之慢慢吃着,听见窗外廊下传来宫人压低声音说话的动静,显然是萧翊特意安排了人守着,半步都不肯离。
他放下粥碗,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衣慢慢披上,走到窗边推开窗,外头的冷风瞬间涌了进来,吹得人脑子一醒。
宫墙极高,把天光都切得整整齐齐,远处太和殿的飞檐翘角隐在晨雾里,隐约能听见早朝的钟鼓声传过来,嗡嗡的震得人耳朵发沉。
他走到门口,打开门。
守在廊下的两个内侍连忙躬身行礼,领头的管事模样的内侍上前一步,低声问道:“帝师大人可有什么吩咐?”
顾珩之轻轻摆了摆手:“没什么,就是出来透透气,你们不必跟着。”
两个内侍却不敢挪动半步,依旧垂着肩弓着腰守在廊下,低声回话:“陛下吩咐了,我们得时刻伺候着。”
顾珩之瞧着他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嘲讽,没再说话,只负手沿着廊下慢慢往前走。
整个院落静得可怕,连风吹落叶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每个人都绷着弦,像是他是什么随时会伤人的洪水猛兽。
他被这压抑的气氛弄得喘不过气,起身就要走出殿外。
领头的管事连忙走上前:“帝师大人您这是要去哪?”
“陛下呢?”
顾珩之开口时语气平淡,听在那管事耳里却让他瞬间绷紧了背,连忙垂首回话:“陛下正在御书房议事”
“好,带我去见他。”
那管事闻言瞬间愣在原地,一时间竟忘了回话。
见他迟迟不动,顾珩之挑了挑眉,“怎么?我见不得陛下?”
管事连忙弯下腰,额角都浸出了细汗:“奴才不是这个意思,要不……帝师您先回偏殿等着,奴才这就让人去通传一声。”
他只点了点头:“也好,那你让人去通传吧,我就在这儿等着。”
管事忙不迭应了,连忙打发身边一个小太监快步往御书房跑,自己则依旧弓着腰守在旁边,空气一时又沉了下来。
没等一刻钟,那小太监就跑了回来,喘着气回话:“陛下让帝师大人直接过去呢。”
顾珩之颔首,理了理衣摆,便跟着小太监往御书房的方向走。
不多时就走到了御书房外,隔着窗纸能听见里面传出来议事的声音。
萧翊直接让他进去,一同议事。
“接着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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