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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进宫 萧家人对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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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出所料,仅仅两日之后,云岫的党羽便在朝会上参他了。
御史台周德出列,声若洪钟:“臣弹劾永宁侯顾珩之,私调粮草、擅开官仓、扰乱粮市,恳请陛下严查!”
殿中霎时鸦默雀静。
顾珩之正端坐在龙椅下首,面上不见半点惊慌,反倒缓缓勾起唇角,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来。
等周德语罢,顾珩之起身行礼,主动请罪。
“臣调粮,实因山东仓廪失修致粮霉变,西北军需紧迫难待,故暂借沿途存粮应急。此举虽为权宜,却确属违律,臣愿领罚,请陛下降罪。”
萧翊在龙椅上冷眼瞧着顾珩之折腰俯首的姿态,神色未改,只是眸光幽深如潭,晦暗难测。
阶下众人皆屏住了呼吸,谁都瞧得出今日这一局,是云岫一党早就布好的局。
而云岫则坐于文官队列之首,垂眼不动,仿佛此事与他全然无干,只等着看陛下如何决断。
萧翊指尖轻轻叩了叩龙椅扶手,叩击声在死寂的大殿里格外清晰,一声一声都砸在众人心尖上。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冷得像结了冰:“依照本朝律法,私调官仓该当何罪?”
站在云岫身侧的礼部尚书立刻出列,躬身回道:“回陛下,私调官粮草论罪当斩,抄没家产,株连三族。”
这话落定,殿中更是连呼吸声都轻了大半,不少人偷偷抬眼去看顾珩之的背影,又飞快垂下眼,谁也不敢多言。
顾珩之却仍保持着俯首的姿态,半分不见慌乱,既不辩驳,也不求饶。
云岫仍一言不发。
他设下这个局,本没指望真能给顾珩之定下什么大罪。他真正要的,是看萧翊与顾珩之之间究竟如何。
顾珩之若是还与萧翊一心同体,粮草之事便该一早告诉萧翊,由萧翊出面调拨,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错来。
可顾珩之偏偏没有。
他宁可动用私权、拿侯府田契作押,也不肯先跟萧翊通个气。
这说明什么?
说明顾珩之防着萧翊。
而萧翊若是心里与顾珩之无间,便会相信顾珩之的行事,自有分寸,当庭就会把他们的弹劾给打回去。
一旦萧翊心里生了疑,不管顾珩之做什么,他都会下意识地存着三分猜忌,他们这对师生君臣,迟早反目。
云岫指尖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只等着萧翊接下来的话。
谁料萧翊却没有顺着礼部尚书的话说下去,反倒目光一转,落在了云岫身上:“云相,你怎么看?”
云岫心中一动,垂眸躬身道:“臣以为,帝师大人虽违了律法,初衷却是为了西北三军不挨饿,为了江山安稳不生乱。论其心是忠,还请陛下法外开恩。”
萧翊沉默了片刻之后,忽然笑了一声,神色温和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家事:“老师调粮,是为边关将士,何谈降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老师身体不好,本不该操这些心。严尚书,你以后就不要拿这些事烦扰老师了。”
严瞻闻言脸色瞬间涨得通红,刚要出列将张诚监守自盗、粮草霉变的始末分说明白,就见顾珩之轻轻摇了摇头,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只应了声“臣遵旨。”
云岫心头微沉。
萧翊这话说得漂亮,既给足了顾珩之脸面,又轻飘飘削了顾珩之手里的权。
他正暗忖着,就听萧翊话锋一转,“至于山东库粮发霉,就让周御史去查吧,免得总是盯着不该盯的人。”
周德闻言心里一惊,只能硬着头皮躬身应了诺,心里却早已打起了鼓,哪里猜得到萧翊这一出打得是什么算盘。
云长青还想再说什么,被云岫一眼瞪了回去。
云岫压下心头翻涌的思绪,缓缓出列躬身,从容回道:“陛下圣明,周御史为人细致,查此案确实合适,臣也以为妥当。”
“对了,还有一件事。”
萧翊从龙椅上缓缓站起身,脚步不疾不徐地踏下台阶,一直走到顾珩之面前才停住。
他伸手扶住顾珩之的手臂,掌下略略用力,将人搀了起来。
“入冬了,天一日冷过一日,老师身子弱,朕实在放心不下,已命人将景泰殿偏殿仔细收拾了出来,即日起,便请老师搬回宫中居住。一来宫中地龙暖和,二来太医随时照看,朕也能安心。”
此话一出,满殿哗然。
满朝文武面面相觑,殿内的低语声如潮水般四散蔓延。
云岫猛地抬眼,看向萧翊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住进宫里?
恩典?软禁?
都是,又都不是。
萧家人对顾珩之的态度倒是如出一辙,极爱重,又极控制。
顾珩之住在景泰殿的时间恐怕比顾府还长。
顾珩之霍然抬头,看向萧翊。
萧翊也正看着他,目光坦荡,笑得一派天真,仿佛只是一个孝顺的晚辈在安排长辈过冬,再其他用意。
“陛下,”顾珩之开口,声音里压着几分无奈。
他原以为那日寻个由头推拒一次也就罢了,不曾想萧翊竟会在这般大庭广众之下,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此事宣之于口,倒叫他再难轻描淡写地揭过去。
他顿了顿,才又缓缓道:“臣在侯府住惯了,骤然迁入宫中,起居行事多有不便。况且臣乃外臣,常年居于宫禁之内,于礼不合。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萧翊却恍若未闻,指尖仍搭在他臂弯,“老师说的哪里话,你之前就住在景泰殿偏殿,如今不过是回去住,哪里来的不合规矩?”
顾珩之还要再说,萧翊却已经转过了身,面对着满朝文武,抬手一挥,语气里带着帝王特有的不容置疑:“此事就这么定了。李福全,散朝后你亲自去侯府,帮老师收拾东西,天黑之前,朕要看到老师住进偏殿。”
“是。”李福全弓腰应声。
顾珩之站在原地,指尖在袖中微微攥紧。
萧翊没给他留半分拒绝的余地。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以孝心为名,以照顾为名,把一切退路都堵死了。
他若再推辞,便是不识抬举,便是拂了皇帝的好意,便是当着百官的面让萧翊难堪。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是一片沉寂。
“臣……谢陛下隆恩。”
朝会散了之后,严瞻在殿外拦住顾珩之,急得额上青筋直跳:“侯爷,这分明就是……就是陛下信不过您,要把您拘在宫里啊!往后云岫再有什么动作,您在宫里头,什么消息也传不进去!”
“慎言。”顾珩之轻轻看了他一眼,“宫里呢。”
严瞻硬生生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攥着拳头,脸色铁青。
顾珩之继续往外走,阳光照在玉阶上,白晃晃的,他眯了眯眼,脚步比平日慢了些。
严瞻跟在他身旁,听他低声说道:“西北的粮草发出去,我也就安心了。现下只剩江浙的事,你和刑部的容攸盯紧些,千万别让怀瑾出什么事。”
“侯爷……”严瞻喉头有些发紧。
他拍了拍严瞻的手背,语气稳得很:“你按着之前的安排走,山东那边的消息盯紧,江南那边也让沈诀沉住气,我在宫里,未必就听不到消息。”
话刚说完,李福全就捧着个暖炉追了出来,笑吟吟地对顾珩之行礼:“帝师大人,陛下怕您在外头站着冻着,让奴才给您送个暖炉过来,还让奴才陪着您回府,即刻就好动身,宫里早都收拾妥当了。”
顾珩之垂眸接过暖炉,淡淡应了一声:“有劳了。”
李福全此刻也不多说什么,只弓着腰跟在顾珩之身后半步,陪着他一步步往宫门外走。
严瞻立在玉阶旁,看着顾珩之的身影慢慢走远。
顾珩之刚迈进侯府大门,顾砚便快步迎了上来,一眼瞧见他身后还跟着李福全,脚步不禁一顿。
“老师,这是……”
“阿砚,我进宫住一阵子。”他走过去,抬手摸了摸顾砚的头,把声音放轻了些,“你留在府里,跟着管家,好好学些规矩,也帮衬着府里照应。功课每日都要写,不可松懈。等我回来,是要考你的。”
顾砚心里咯噔一下,眼圈瞬间就红了。
他抿着唇,咬着牙压下翻涌的情绪,只重重点了点头:“学生记住了,老师放心去,府里有我和管家,绝不会出乱子。每日我都照着进度温书,等您回来考我。”
管家熟门熟路地给顾珩之收拾去宫里的东西
暮色西沉时,顾珩之独自坐上了入宫的轿辇。
李福全带着几个内侍跟在轿旁。
轿帘放下的一瞬间,他透过缝隙看了一眼渐远的侯府朱门,檐下的灯笼刚被点起来,暖黄的光映着“永宁侯府”四个字,在秋风里微微摇晃。
顾砚小小的身影站在门槛内,被管家按着肩膀,正拼命朝这边张望。
顾珩之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
轿身微微晃动,顺着御道稳稳往宫里走,一路寂静,只听得见轿夫整齐的脚步声。
顾珩之不明白萧翊为何非要把他弄到宫里。在府里不也都是他的眼线,又有什么区别?
若真是念着年少那点情谊,又何苦把他逼到这个地步。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暖炉的铜边,炉内的炭火烧得温热,暖意顺着衣料透进来,却暖不透他心口那一点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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