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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粮草 那些年,萧 ...

  •   “是怀瑾的吗?”顾珩之闻言侧过头。

      “是,盛大人的。”管家将信双手呈上,又低声补了一句,“刚送到,走的是快马加急。”

      顾珩之接过信封,拆开一目十行扫过,眉头一点点皱了起来。

      “晚了一步……”

      若是这封信今早朝会前送到,他就不会举荐沈诀。

      让怀瑾去江浙,真是萧翊下的一步好棋。

      既能削弱他在京中的势力,又能借他的力瓦解云岫在江浙的根系。

      明知落入了圈套,可他也不能坐视不管。

      “去请沈御史,不,我亲自去见他。”

      一顶小轿趁着夜色一顶小轿趁着夜色出了侯府后门,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城东的巷子。

      沈诀深夜听见下人来报顾珩之亲至,愣了好一会儿才慌忙迎出来。

      “帝师大人?”

      他虽在朝会上远远见过顾珩之几面,可从未私下打过交道。

      帝师深夜登门,还是这般避人耳目的做派,沈诀心头警铃大作,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沈御史不必多虑。”顾珩之声音很轻,“我此来,只为江浙水利一事。说完便走,不会连累沈御史。”

      沈诀沉默片刻,把他引进了书房。

      “帝师大人有话请讲。只是沈某素来不参与党争,若大人是为拉拢沈某而来,只怕要白跑一趟。”

      顾珩之看着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倒也没恼,只从袖中取出一封折好的信,推到沈诀面前。

      “沈御史先看看这个。”

      沈诀迟疑了一瞬,还是伸手拿起了信。

      信是盛怀瑾从江浙寄来的,字迹工整却写得密密麻麻,显是斟酌了许久才落笔。

      信中没有寒暄客套,只将江浙一带近年来的几桩异事一一道来:

      他初到江浙便觉出不对。当地官员表面恭敬,却是处处设限,尤其是漕运与河工两处,账目含糊、人员盘根错节。

      他明面上是去历练,实则被架空,连查阅旧档都要层层报批。

      更蹊跷的是,他在走访乡间时,偶遇几位老农拦路喊冤,说自家良田被“官府”以修堤为名强征,补偿微薄,甚至分文未给。

      他暗中记下几处地名与人名,却发现这些田产最终都流向了几家与当地官员有姻亲关系的豪绅手中。

      去年他在朝中当然知道修堤的银子拨下来不少,可今春一场桃花汛,下游三个村子都被淹了。

      沈诀越看眉头越紧,翻到最后一页时,手指微微发颤。

      他本就是江淮人,家中尚有远亲住在下游乡野,今春洪水泛滥时族里还来过信,道官府赈灾不利,他原只当是地方办事拖沓,没料到背后竟藏着这么多龌龊。

      顾珩之看着他神色变化,端过一旁下人奉的茶抿了一口,轻声开口:“沈御史出身江淮,这些年看着乡里百姓遭罪,心里想必也不好受。怀瑾在江南被困住手脚,只能寄信来求我,我思来想去,此事除了你,没人能担。”

      沈诀将信缓缓折好放回案上,指节抵着纸面半晌不语,喉间动了动才开口:“大人既知沈某不涉党争,为何偏偏选了我?”

      “正因你不涉党争,才不会被此掣肘。”顾珩之放下茶盏,倾身向前,“你去江南,不为我顾珩之,也不为云相,只为江淮的百姓。”

      沈诀垂眸沉默半晌,再抬眼时,眼底已褪去先前的犹疑,只剩一片清明坦荡:“帝师大人所言,沈某明白了。身为朝廷命官,本就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既然是江淮百姓的事,沈某义不容辞。”

      顾珩之见他应下,微微松了口气,从袖中取出一枚铜制鱼符,推到沈诀面前。

      “此符可调江南驻防,你带着。怀瑾如今处处掣肘,你到了江南先与他暗中接上头,若遇危急,可调动兵力应变。万事以性命为先,切莫逞一时血气。留有用之身,才能救得了江淮百姓。”

      沈诀伸手接过鱼符,入手凉重,攥在掌心里只觉分量千钧,他郑重收进怀中,拱手沉声道:“大人放心,若是查不清这桩贪腐案,沈某便无颜再回京城,更无颜戴这顶乌纱帽。”

      顾珩之微微颔首,又嘱咐道:“云岫在江南经营数十载,门生故吏遍布地方,你这一去,定然处处是陷阱。明面上你照着旨意配合林喻勘测,暗地里再查旧档、访乡民,切莫一开始就打草惊蛇。若是林喻主动递台阶,不必刻意拒他,林喻虽为云岫门生,却素来爱惜官声,未必愿意跟着趟这滩浑水。”

      “沈某记下了。”

      顾珩之见状,也不多留,起身整了整衣袍道:“我该回府了,三日后你准时启程便是,此事干系重大,万万不可走漏风声。”

      沈诀连忙起身相送,送出门时,巷口的夜风吹得檐下灯笼晃了晃,光影落在顾珩之清瘦的侧脸上,透着几分倦意。

      沈诀看着那顶小轿渐渐隐入夜色,才转身回房,将那封信和鱼符小心收入匣中,一夜无眠。

      三日后,工部侍郎林喻、御史沈诀奉旨赴江南勘测水利,出京南下。

      沈诀走后,京城倒也静了数日。

      顾珩之照旧每日上朝回府,手把手指点顾砚读书写字。

      他写一笔,顾砚便跟着描一笔。可那笔在少年手里仿若有了自己性子,哆哆嗦嗦,横不是横,竖不是竖,墨迹晕开一团。

      顾珩之也不催他,只抬手覆住顾砚握笔的手背,引着他缓缓运腕:“沉住气,力要顺腕而下。你力道都聚在指尖,笔自然不听使唤。”

      少年微凉的体温透过笔杆传过来,顾砚耳尖悄悄泛起热意,鼻尖萦绕着顾珩之身上清苦的药香,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只顺着那只手的力道慢慢落墨,一笔一画竟也写出了几分端正模样。

      写完一整篇,顾砚才松了口气,把笔搁回笔山,指尖已经浸出了薄汗。

      他偏头看着顾珩之,眼里带着点求夸的亮意:“老师你看,这一次是不是好多了?”

      顾珩之唇角露出一点浅淡的笑意:“不错,比昨日稳了许多。只是这最后一捺收笔太急,再慢半分就更好了。”

      他说着又转身翻出一册《四书章句集注》递过来,“今日的临帖就到这里,你先去把这三章通读一遍,圈出不懂的地方,晚饭后我再给你讲。”

      顾砚接过书抱着,乖乖应了声,转身轻手轻脚退了出去,走到门口又顿住脚步回头:“老师,药该好了,我去给您端来?”

      顾珩之看着字帖出神,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唇角的笑意又深了半分:“有心了,去吧。”

      顾砚总是能让他想到小时候的萧翊。

      那时候的萧翊还不及他腰高,整日里迈着一双小短腿跟在他身后,一声接一声地唤他老师。那双眼睛望过来时总是亮晶晶的,盛着满满的孺慕与信赖,仿佛天底下再没有比他更值得亲近的人了。

      因着萧翊年幼,宫中又没有长辈看顾,他便住在了景泰殿偏殿。

      不管白日里再如何装出天家气派,到底还是个小小孩童,从小离了父母。入了夜,殿中烛火一灭,四下里便黑得浓稠,连窗纸外那一点树影也成了形貌狰狞的怪物。

      年幼怕黑的萧翊,总是悄悄摸到他房中,也不声张,只轻轻掀开被角,小猫似的往他怀里钻进去,要老师陪着睡。

      他一贯眠浅,哪会察觉不到,却也不点破,只侧过身将人往被里揽了揽,由着那具小小的身子蜷在自己身侧。

      小少年得了默许,轻轻呼出一口气,攥着他的衣角,一点点松开绷紧的肩头,不多时便沉沉睡过去。

      指尖触到那少年柔软的发顶,殿外檐角的铁马被风撞得轻响,隔着纱帐落在耳中,倒像是春山深涧里的泉声,清越又安稳。

      那些年,萧翊把自己的一颗心都捧在他跟前,热烘烘的,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赤诚与依恋。

      只是后来坐上龙椅,那点少年人的热意,也渐渐被帝王心术磨得没了踪影。

      指尖悬在案头的宣纸上,顾珩之缓缓回神,才发现不知何时竟洒了半砚残墨,晕开一小片乌黑。

      他轻轻叹了口气,拿起巾帕擦了擦手。

      廊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顾砚端着药碗掀了帘子进来。

      “老师,药熬好了,刚好温着。”顾砚把托盘放在案边,踮脚伸手想要去扶那歪了的砚台,却被顾珩之抬手按住了手腕。

      “不必碰了,我自己来就好。”顾珩之说着拿起药碗,微凉的瓷壁贴着掌心,碗中药汁黑沉沉的,他微微低头,一口气便喝了大半,喉间泛起一阵发苦的涩意,他忍不住蹙了蹙眉。

      顾砚早端了蜜饯在一旁等着,见他喝完连忙递过去:“含颗蜜饯就不苦了,这是之前御赐的,甜得很。”

      顾珩之抬眸看他,少年眉眼澄澈,眼尾带着一点浅浅的笑意,那般模样,倒真像极了幼时捧着糖糕递到他面前的萧翊。

      他接过蜜饯含在口中,清甜的蜜味一点点漫开,压下了喉间的苦意,轻声道:“放下吧,你先去读书,我歇片刻。”

      顾砚点点头,收拾了药碗正准备退出去,管家匆匆走进来:“主子,兵部的严大人来了。”

      顾珩之抬了抬眉,将擦手的巾帕放在案上:“请他进来。”

      顾砚见状,抱着托盘低头轻手轻脚从侧门退了出去。

      不多时,严瞻穿着常服快步走进来,一进门就对着顾珩之行礼:“侯爷。”

      “不必多礼,坐吧。”顾珩之抬手示意,“出什么事了?”

      “侯爷,督粮官昨夜快马来报,说山东的粮仓发了霉,三万石粮草烂了小半,这眼看就要入冬,前线将士等着粮草过冬,这可怎么办啊!”

      顾珩之指尖在案几上轻轻叩了两下,面上神色未变,只淡淡开口:“陛下把山东督粮的差事给了谁?”

      “是云岫的小舅子张诚,去年刚补的缺,走的是云相的举荐。”严瞻说到这儿,冒出几分火气,“我就说这人行事荒唐,靠裙带上来的哪会办正事,偏云岫在皇上面前把他吹得天花乱坠,如今果真出了纰漏!”

      顾珩之垂眸沉吟片刻,抬眼道:“张诚那边什么说法?”

      “他推说是连日阴雨漏了雨,才霉了粮草,可谁不知道山东入秋以来晴多雨少,这分明是监守自盗,把好粮偷偷卖了,拿霉粮充数糊弄朝廷!”严湛一拳砸在桌沿,“如今边军在塞外冻着,等着粮草过冬,这可如何是好?”

      “陛下知道了吗?”

      严瞻摇了摇头,“我刚得到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上折子。”

      “云岫打的好算盘呐,山东没有粮,江浙没有路,是要让周骏困死在西北吗?”

      严瞻猛地站起来:“那咱们不能就这么看着!西北要是出了岔子,塞外蛮族顺势南下,整个北疆都要乱!我这就进宫面圣,把张诚监守自盗的事全抖出来!”

      “回来!”顾珩之抬手叫住他,“别急。现在进宫,咱们手里只有这一封快马密报,没有实据,云岫反倒能倒打一耙,说咱们构陷大臣、动摇军心。”

      严瞻一腔火气被他按住,顿了顿才稍稍平复,喘着气道:“侯爷说的是,那我们怎么办?”

      “先调粮。你即刻发文命周边三府将存储的备荒官粮匀出两万石,日夜兼程发往西北;再命人持我手书去见京中几位粮商,以我侯府田契作押,先买一万石补上缺口,绝不能让前线断了补给!”

      严瞻听罢,眉头紧拧:“侯爷,您这……”

      顾珩之截断他的话,“周骏带着将士们在西北顶着寒风戍边,比起边关将士的性命,我这点田产算得了什么?”

      他起身整了整衣襟,抬手取过架上的锦盒打开,取出一方印信递过来:“你拿我的印信去,越快越好,连夜发出去,明日一早就得让粮队动身,多派驿卒沿路护送,但凡有人敢拦,先斩后奏。”

      严瞻接过印信,只觉掌心发烫,他攥紧锦盒,对着顾珩之深深一揖:“侯爷放心,我这就去办,绝误不了事!”

      说罢便转身大步流星往外走,刚到门槛就被顾珩之叫住:“站住,还有一事。”

      严瞻脚步一顿,连忙回身等候吩咐。

      “你办完调粮的事,点两个得力的亲信,即刻动身去山东,着力查清张诚私卖官粮的去向账册,务必拿到实打实的赃证,确保咱们进宫面圣时,能一击即中,不给云岫留下转圜的余地。”

      严瞻拱手应声:“属下记下了,这就去安排,保证办好。”

      看着严瞻的身影匆匆消失在影壁后,顾珩之仍立在廊下没有回房,秋风卷着落叶擦过他的袍角,他望着宫城方向眸色沉沉。

      云岫此举,萧翊究竟知不知情?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粮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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