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水利 “老师若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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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和殿内檀香袅袅，缕缕青烟自鎏金香炉中缓缓升起。
玉阶之下，百官分列两侧肃然而立，朱紫朝服层层叠叠，人人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懈怠。
满殿之中仅二人落座，顾珩之坐在龙椅下首，云岫则居于文官首位。
萧翊端坐在龙椅之上，指尖轻轻叩着龙椅扶手，目光从殿下百官脸上缓缓扫过：“诸位爱卿，今日早朝，可有本奏？”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连呼吸声都压得极低。
所有人都清楚，这大半个月顾珩之抱病在家，朝堂里云相一党早就跃跃欲试，今日顾珩之刚销假回朝，第一场朝会必然不会平静。
果然，没等片刻，户部尚书捧着奏本出列，声音洪亮地报起了今年秋收的总账：
“陛下大喜！今年南北诸省普遍丰稔，江淮、山东等地粟米亩产较往年增了三成有余，江浙的早稻更是获了近十年未见的好收成，各地府库均已填满，余下的粮秣正在统筹运往官仓，民间粮价平稳，百姓安居，实乃我大周天降祥瑞！”
这话一出，殿内当即响起一片道贺声，云相派系的几个御史率先出列，盛赞是少年天子治国有方，仁政感天，才换得今年五谷丰登。
萧翊坐在御座上，指尖轻轻叩着案沿，面上看不出多少喜色，只淡淡颔首：“皆是诸位臣工与百姓的功劳，不必往朕身上堆溢美之词。”
他话音刚落，兵部侍郎出列，语气里带了几分急切：
“陛下，西北急报，周将军那边入冬早，前些日子连着下了两场雪，粮草损耗比预想的快，眼下存粮仅够撑三个月，需尽快调拨粮草送往前线，迟了恐生变。”
“臣以为，西北粮草可从山东、河南就近调拨，两地今年收成好，官仓余粮足，走陆路运往雁门关不过二十日路程，刚好能接得上西北的缺口。”
这话刚落，户部侍郎立刻上前一步：
“山东的余粮大半要留着备着春荒，河南新收的粮里不少还没晾晒，贸然调往西北，半路遭了潮反倒误事。依臣之见，从江浙调粮走漕运北上，入黄河之后转陆路运往西北，虽多费三五日，可江浙粮多质优，更稳妥些。”
工部尚书出列，递上了一份奏本：“陛下，江浙上月递来的折子，说是当地漕渠不少段年久失修，这次调粮的船吃水深，怕是容易搁浅，刚好今年丰收，府库银钱充足，臣恳请陛下趁着农闲，征调民夫修整江浙漕渠与周边堤坝，既方便此次运粮，也能防明年的春汛。”
萧翊听了半天，忽然转头看向顾珩之，“老师病了这许久，对这些事怎么看？”
顾珩之这才开口：“臣以为诸位大人说的都有道理。西北粮草要紧，可先从山东调半数应急，再从江浙走漕运运另一半，两边并行，万无一失。至于江浙水利，本就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可先着工部派两个懂河务的主事去江浙实地勘测，再定修整章程。”
他这番话明摆着不想掺和水利的事，只把重点落在西北粮草上。
殿内众人都是人精，当即就懂了他的意思。
萧翊当即拍板：“就按老师说的办，先着山东巡抚即刻清点官仓余粮，十日内发往西北；着江浙督抚筹备粮秣，待工部勘测完毕、漕渠修整就绪后起运北上。工部拟好勘测章程递上来，不得延误。”
朝会后，萧翊邀顾珩之到景泰殿。
景泰殿内铜炉暖香氤氲，褪去了太和殿的庄严肃穆，倒多了几分松弛。
殿门轻掩之后，萧翊屏退了左右宫人，亲手给顾珩之斟了一盏茶，“老师这病刚好些，不该这么早出来撑着的。”
顾珩之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歇了一月了，再躺下去骨头都要懒散架了。”
萧翊闻言，身子微微一侧，整个人朝顾珩之近了半寸。
“老师若是府中寂寞，不如来宫中住几天？”
顾珩之端着茶盏的动作一顿，抬眼看向御座旁少年天子略带期盼的眉眼，指尖轻轻摩挲过茶盏温润的瓷壁，淡淡开口：“陛下说笑了，臣府中清净，住得惯了。”
萧翊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往前又挪了些，温热的气息扫过顾珩之的耳尖：“宫中清净不比府中差，从前老师住的偏殿还是原样，老师搬进来，就像从前一样，不好吗？”
顾珩之微微偏头避开那过分亲昵的气息，放下茶盏，端正了神色道：“陛下如今亲掌朝政，应当把心思放在国事上，臣这点起居小事，不必陛下挂怀。”
“在朕心里，老师的事从来都不是小事。”
“……”顾珩之觉得他太过腻歪，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
“陛下，云相求见。”内官的声音隔着殿门传进来。
萧翊到了嘴边的话硬生生咽了回去，方才还含着温柔的眼神瞬间冷了下来，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盏口沿，语气带着几分不耐：“让他候着，朕和老师还有话说。”
“陛下，云相所奏定是朝务，臣就先回去了。”
顾珩之说着便站起身，准备离开。
萧翊却在他起身的瞬间，一把按住了他的手腕，“罢了，既是朝务，老师也留下来听听吧。”
他偏过头去，对着殿外扬声道：“让云相进来。”
顾珩之只得继续坐下。
殿门被内侍缓缓推开，云岫虽已年迈，却无半分老态。
他抬眼扫过殿中，见顾珩之安坐于旁，面上没露半分异色，只垂着眼拱手行礼：“臣云岫，参见陛下。”
“起来吧。”萧翊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云相急着见朕，所为何事？”
云岫直起身，目光不偏不倚落在萧翊脸上，语气沉稳：“臣是为朝会上兴修水利一事而来。”
“臣思来想去，此事牵连甚广，臣以为，工部侍郎林喻办事稳健，又曾在江浙任职三年，熟悉当地河务地形，不如就让他牵头负责此次勘测，定能事半功倍。”
萧翊听罢，只淡淡一笑，并未接话，而是将目光转向顾珩之，问道：“老师意下如何？”
顾珩之指尖在茶盏边缘稍顿，抬眼望向云岫，慢条斯理开口道：“林侍郎办事稳重、熟悉河务，自然是极好的人选。”
“不过，此去江淮勘测水利，事关重大，单由工部一方牵头，难免有失偏颇。不如再挑一位出身江淮的御史同去。言官风骨清正，熟知乡情地势，既能相互印证勘测结果，又可彼此纠错、以防疏漏，如此方才稳妥。”
云岫闻言，脸上笑意不变，垂眸拱手道：“帝师大人说得是，这般安排确实周全，倒是臣思虑不周了。只是不知帝师大人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顾珩之端起茶盏轻抿一口，抬眼时目光澄澈，语气平缓：“御史台的沈诀，正是江淮本地人，又是出了名的刚正不阿，由他同去配合林侍郎勘测，再合适不过。”
云岫闻言，眉尖几不可查地动了动，眼底飞快掠过一丝讶异。
他原以为顾珩之会借此机会安插自己的心腹，没想到竟选了个素来中立的沈诀，倒让他准备好的说辞全落了空。
略一沉吟后，他便顺势拱手：“沈御史确是合适人选，帝师大人眼光独到，臣无异议。”
萧翊指尖轻点着桌面，看着殿下两人一来一回，嘴角噙着淡淡笑意，待云岫说完才开口：“既如此，那就拟旨，着林喻牵头，沈诀同往江南勘测水利，三日之内启程，不得耽搁。”
“臣遵旨。”云岫躬身领旨，退了出去。
殿门重新合上，殿内又恢复了方才的静谧。
“老师倒是好气度，放着这么要紧的位置，偏选了个不相干的沈诀，怎么，是怕朕多心？”
顾珩之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陛下亲政，朝堂用人本就该唯才是举，沈诀确是合适之人。”
他的态度一开始就很清楚，只要西北粮草无虞，随他们折腾。
左右云岫也不敢真在水利这等大事上儿戏。
萧翊听罢，沉默了片刻，忽然轻笑出声，“老师说的是，唯才是举，本就是朝堂该有的规矩。”
顾珩之没有接话，只是不紧不慢地将手中茶盏轻轻搁回案上，随后按住膝头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袖口。
“老师就这么急着走？”
“臣身子不适，想早些回府歇着。”
他怕再不走，今日就走不了了。
“既然如此，那老师便先回去好好歇着吧。”萧翊的目光在顾珩之略显苍白的面上停了一瞬，又缓缓移开，“身子要紧，若因朕的缘故让老师多耗了精神，反倒不美。”
顾珩之躬身谢恩，袖口随着动作轻轻一荡，低低应了声谢。
萧翊看着他这副恭谨模样，眼底情绪翻涌，终是归于一片幽深的沉静。
来日方长，他不急于这一时。
顾珩之退出去的时候，景泰殿外的梧桐叶落了半阶，风卷着冷意扑到面上，他拢了拢衣襟，脚步顿在阶前缓了缓气。
殿门内，萧翊隔着糊着素纱的窗棂望着那道清瘦的身影慢慢走远，出声问立在身后的李福全：“那个小崽子的底细查清楚了吗？”
李福全上前半步，垂着腰小心翼翼回禀：“回陛下，都查清了。”
“他原是京畿乡里的，家里长辈都没了，一路乞讨寻亲到京城，确实是个孤苦无依的孩子，没什么别的来路。”
“孤苦无依？”萧翊喉间溢出一声嗤笑，“老师倒真是菩萨心肠，路边捡个乞丐都能收作弟子，还给赐了姓，往后是不是还要给他谋个出身，一步步养到朝堂上来？”
李福全垂着头，不敢接半句话。
他侍奉圣驾多年，也摸出了一点帝王心思。凡是跟帝师大人沾边的人，陛下都看不惯。更别提这凭空冒出来的小乞丐，也叫一声老师。
萧翊等了半天没听见回应，斜着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更冷：“怎么，哑巴了？”
李福全连忙弓了弓腰，低声道：“奴才想着，帝师大人也是心软见不得人可怜，收在身边做个洒扫的弟子也没什么大碍……”
“心软？”萧翊挑了挑眉，“是啊，他就是这样，身边才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人。”
顾珩之回到府中，刚跨进垂花门，就见顾砚拎着个小竹篮站在抄手游廊下等他。
见他进门，顾砚连忙快步迎上来。
“老师回来了！”
顾珩之嗯了一声，目光扫过那只小巧的竹篮，里面躺着几枝沾着晨露的花，淡白花瓣衬着碧绿叶片，还带着园子里的凉气。
“怎么站在这儿等？风大，仔细吹着凉。”
顾砚跟着他往正厅走，脚步轻快，声音也带着少年人的清亮：“算着时候该回来了，摘了园子里新开的花，想着给您插瓶呢。”
进了正厅，顾砚踮脚将花插好，摆在外间条案最显眼的地方。
回身时就见顾珩之靠着椅榻坐着，正抬手按着眉心，脸上掩不住的倦色，连忙倒了杯温茶递过去。
“老师累了吧？快喝口茶歇歇。厨房温着您的药，我这就让人端来？”
顾珩之接过茶盏，指尖抵着温热的杯壁缓了缓乏，摆了摆手道：“不急，先放着吧。”
“大人，江浙来信了。”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水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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