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顾砚 “名砚，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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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晨光刚漫过顾府的朱红门槛，管家就引着周骏来了。
将军一身半旧的玄色常服，面上还带着赶路的风尘。
看见迎出来的顾珩之，当即就要行礼，被顾珩之伸手扶住了。
“你我之间，不必如此。”
周骏直起身，抬头看见顾珩之那副苍白的脸色，便知道他昨日入宫又动了气。
他喉间滚了滚，像是有什么话要往外涌，终究还是压了下去，只低低应了一声，便跟着人进了偏厅。
等下人奉了茶退出去，他才攥着茶盏开了口，声音粗哑：“侯爷，臣今日是来辞行的，下午就动身往西北去。”
“这么急？”
“战事吃紧，耽误不得。”
顾珩之端着茶盏的指尖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滚烫的茶水晃出来溅在手背上，他也浑然不觉。
“我知道了。云相举荐的你，陛下准了，我拦不住。”
周骏脸上突然露出几分尴尬又恼恨的神色：“您这是哪里的话！”
“昨日我那不孝子跑到您府上来胡乱传话，扰了您养病。我回去之后已经狠狠教训过了，打得他皮开肉绽，如今还趴在床上动不得。等他伤好了，我就把他送往国子监读书，好好磨磨他那毛躁性子。”
顾珩之先是一愣，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也太狠了，他也是担心你，何至于这样？”
话虽这么说，他心里也明白，周骏这是做给宫里那位看的。
儿子挨了打，往后就算有人想挑唆，也挑不出周家半分错处来。
周骏把茶盏往桌案上重重一放，粗声粗气地骂道：“这混账东西就是欠收拾！”
“我好端端等着调令下来，不知他从哪里听了两句闲话，就急急忙忙跑来给大人添堵，害的大人拖着病体还要往宫里走一趟。我若不狠狠收拾他一顿，日后指不定还要闯出什么天大的祸来！”
说罢他又站起身，对着顾珩之深深拱手。
“横竖臣这一趟去西北，本就是分内之事。当年若不是您和先帝抬举，臣早就埋骨沙场了，今日赴任本来就是应当的。只是教这小子搅得乱七八糟，还连累大人劳心，实在是对不住您。”
顾珩之闻言沉默了片刻，周骏早已无意疆场，此番出征，既是为国，也是为他。
他抬起眼望著面前这个鬓角已经染满霜雪的老将，指尖在茶盏边缘摩挲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的心意，只是苦了你了。”
周骏哈哈大笑两声，带着几分沙场老将的硬朗。
“臣这身子骨，早就跟西北的风沙磨惯了。当年在冰天雪地里啃着冻硬的干粮都能守城三个月，如今不过是再去一趟，能有什么熬不住的？”
他话音顿了顿，往前踏了半步，声音压得低了些：“臣走之后，侯爷在京里万事小心。如今云相风头正盛，陛下又年轻，好多事您不必强撑着，身子骨要紧。”
顾珩之听着这话，心头微微一暖，又泛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他站起身，抬手拍了拍周骏的肩，那手掌下依旧是能撑住天地的硬骨头，一如十年前他们在沙场上初见时那样。
“你放心去，粮草军需我会盯着，府中家眷我也会派人照看着。”
周骏眼眶一热，对着他深深叩了下去，这一叩，是谢这些年的知遇之恩，也是托身后事的恳切。待到起身时，面上又恢复了那副沙场悍将的硬朗，只抱了抱拳：“臣去了。侯爷多保重。”
顾珩之站在檐下，望着那渐行渐远的背影，胸口那股闷痛又翻了上来，忍不住弯着腰咳了两声。
管家连忙上来扶住他，低声劝道：“主子，风大，回屋歇着吧。周将军此去，也未必就是坏事。”
顾珩之扶着管家的手缓缓直起身，“怀瑾可有消息？”
“除了刚到江浙报平安的帖子，和那日的问您病的书信，就再没别的了。”
顾珩之听罢垂眸沉默了半晌，指尖攥了攥腰间系带，许久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了。”
秋风裹着清甜的桂香，丝丝缕缕地漫进庭院。
顾珩之刚用过饭，身上只披了件素色锦袍，独自一人沿着园中小径慢慢走着。
前些日子喝的药见了效，胸口的闷痛轻了不少，他便想着出来散散步，免得总在榻上躺着，倒越发虚了。
转过抄手游廊，忽闻一阵压抑的抽噎声从拐角的桂花树后传来。
他脚步顿了顿，抬眼望去，就见个穿着半旧灰布短打的小孩正蹲在墙根。
那小孩看着像是八九岁年纪，脑袋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地抖得厉害，连哭都不敢放出声响来，想来是怕被人听见，特意躲到这僻静地方来的。
顾珩之本不欲打扰，脚步放轻想着绕过去，偏生脚下踩着了落在地上的桂花枝，发出细碎的“咔擦”一声。
那孩子吓得一哆嗦，猛地抬起头来，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圆圆的眼睛里满是惊惶，看见顾珩之站在那里，慌忙蹭了蹭脸就要跪下。
“别怕，你是哪个院子的？怎么在这里哭？”顾珩之伸手虚虚虚扶了一把。
那孩子沾着泪的手顿在半空，怯生生地缩了回去，垂着脑袋抠着衣角，半天不敢出声。
他放柔了声音，又问了一遍：“可是受了什么委屈？尽管说便是。”
小孩咬着唇不吭声，眼泪砸在手背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顾珩之看着他那副倔强隐忍的模样，忽然就失了神。
当年萧翊刚被先帝接进宫的时候，也差不多是这个年纪。
他睁着双湿漉漉的杏眼，怯生生地看着自己，像只受惊的小兽，声音不自觉放软了些：“几岁了？”
小孩愣了愣，才小声嗫嚅：“回、回大人，十一了。”
倒是比萧翊当年大一点。
“怎么进来的？”
小孩指尖抠着衣角越抠越紧，声音细得像蚊子叫：“我、我是后厨刘嬷嬷的远房侄子，家里遭了灾，亲戚都死光了，嬷嬷心善，把我带进来打打下手混口饭吃。”
顾珩之闻言点了点头，目光落在他洗得发白还打了补丁的衣襟上，又问：“那你为何躲在这里哭？可是谁欺负你了？”
小孩猛地抬起头，连忙摇了摇脑袋，泪珠又顺着脸颊滚下来：“没、没有人欺负我，我只是……只是想我娘了，今天是我娘的忌日。”
话说完，他又怕顾珩之嫌他多事，慌忙赔罪：“对不住大人，我不该在这里哭哭啼啼碍您的眼，我这就走，这就走……”
“别急着走。”顾珩之伸手拦了他，“我觉得你是个有眼缘的，愿不愿意跟着我？”
小孩猛地瞪大了眼睛，满脸都是不敢置信的神色，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
直挺挺地就跪了下去，“咚、咚”磕了两个响头，声音带着哭腔：“谢大人恩典！谢大人恩典！小人愿意，愿意跟着大人！”
“好，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跪在地上，把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小人……小人叫作阿拾，爹娘走了之后，就没人再叫过这个名字了，大人说叫什么就叫什么。”
顾珩之弯腰扶了他一把，“阿拾这名字挺好，往后就还是叫阿拾吧。”
阿拾闻言，含着糕点的动作顿住，抬起头眨了眨发红的眼睛，眼泪又要往下掉，赶紧抬起手背蹭掉，小声应了句：“哎，谢大人。”
顾珩之把他带回院子，让管家先带他下去换身干净衣裳，安排他先在院子里做活。
待小孩跟着管家快步退下去，顾珩之又站在桂树下站了片刻，风卷着细碎的桂花瓣落在他肩头，他伸手拂去，心头那点闷意竟淡了几分。
这般鲜活质朴的少年气，倒是许久没见了。
小孩倒是很机灵，手脚也勤快，洒扫庭院、端茶递水这些活一教就会，从来不用旁人多叮嘱半句。
平日里也不爱凑到人堆里闲话，只安安静静守在偏房，没事就捧着顾珩之不用的旧书蹲在廊下认字，碰到认不出的字，攒够了才敢红着脸来问。
顾珩之瞧着他肯上进，索性找了套启蒙的书给了他，闲下来还会手把手教他写几个字。
“你也认了几个字，可想过取个大名？”
阿拾捧着笔的手顿了顿，抬起头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小人粗鄙，不敢奢望什么大名，能跟着大人吃饱穿暖，还能认些字，已经满足了。”
顾珩之看着他沾了墨渍的指尖，笑着摇了摇头。
“既是跟着我，总该有个正经大名。跟着我姓顾可好？”
阿拾手里的狼毫笔“啪”地掉在宣纸上，晕开一大团浓黑的墨痕，他整个人都僵在原地，眼睛瞪得圆圆的，好半天回不过神来。
“大人……您说……”
“怎么，不愿意？”顾珩之拿起一方干净的纸递给他，语气带着几分温和的笑意。
阿拾猛地反应过来，“扑通”一声跪伏在地，额头重重抵着青砖，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谢大人！谢大人抬举……”
顾珩之伸手虚扶了他一把，声音温和：“起来吧，地上凉。”
阿拾却还是又磕了三个响头，才攥着顾珩之的衣摆慢慢站起身。
顾珩之握着他的手写了个砚字。
“名砚，砚者，磨墨淬心，沉下心才能成事。”
阿拾喃喃念了两遍“顾砚”，眼睛亮得惊人，伏在案上认认真真磕了个头：“学生顾砚，谢老师赐名！”
萧翊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眼底翻涌着晦暗难明的情绪，旁边的李福全连大气都不敢喘。
半晌，才听见少年帝王冷笑了一声，声音冷得像冰：“老师倒是心善，什么阿猫阿狗都往身边带。”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顾砚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