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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质问 顾珩之行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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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珩之行色匆匆,自宫门处疾步迈向景泰殿。
入秋后的风带着凉意,顺着敞开的宫门卷进来,吹得官服下摆轻轻晃动,也吹得他本就虚弱的肺腑一阵发痒。
他掩唇低咳数声,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额间渗出细密汗珠,就连扶着廊柱的手也不由得微微颤抖。
守殿的小太监急忙上前,却被顾珩之抬手挡了回去。
他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阵翻涌的咳意,走进殿内,抬眼望向高坐的少年帝王。
“陛下,你这是什么意思?”
“先拿盛怀瑾开刀,再是周骏。你若当真容不下我的人,何须如此大费周章?我自行请辞便是!”
萧翊几步跨下丹陛,伸手就要去扶顾珩之的肩,却被顾珩之拼着最后一丝力气侧身躲开。
顾珩之退开两步靠在廊柱上,抬眼看向萧翊的时候,眼底只剩下满是疲惫的漠然:“怎么,陛下连我请辞都不许么?”
“老师实在多心了。”萧翊露出了一贯的委屈模样,环着顾珩之坐在旁边的榻上。
他掌心贴着顾珩之微凉的后背,顺着脊背轻轻摩挲,带着几分无辜地开口:
“我不过是让他们去更合适的地方待上几年,添几分历练罢了,又不是不调回来了。老师何必动这么大的气?”
顾珩之挣了一下没挣开,索性也懒得再动,“怀瑾尚年轻,历练也是应该。”
听到这个称呼,萧翊脸色沉了一下。
顾珩之并未察觉,仍接着道:“周将军已经年过花甲,也是一身旧伤。你却将他遣往西北苦寒之地,这也能称作‘合适的地方’?”
“西北战事吃紧,是云相举荐的周骏。他之前就在那驻守,对情况很了解,兵士也熟悉。”
萧翊把下巴搁在顾珩之肩上,“老师是真误会我了。”
看萧翊这幅委屈样子,顾珩之也不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多疑了。
萧翊见顾珩之有所动摇,立刻抓住机会,把他的手放在自己脸上蹭蹭。
“老师一路走过来,手都凉了。”
顾珩之受不了他的腻歪,借势推了他一把。
“多大人了,还撒娇。”
萧翊也不恼,笑着凑上去给他暖手。
“老师留下来用饭吧。前些日子病了一场,都好久没有一起用饭了。”
顾珩之点了点头。
他早上只喝了碗药,现在还水米未进。
萧翊赶忙吩咐下去。
御膳房的动作极快,不过半炷香的功夫,各色热气腾腾的菜色便被鱼贯端了上来。
顾珩之自从重伤之后就口味清淡,忌口也多。
御膳房早就练出来了,就算是按着顾珩之的口味也能做得花样百出。
萧翊亲手盛了一碗清粥放在顾珩之面前,又亲手挟了一筷子蒸得软烂的莲子山药放在他碗边,指尖还刻意蹭过顾珩之微凉的手背。
“御膳房新换的厨子,最会做这种清口的菜,老师尝尝合不合口。”
顾珩之未动筷,只道:“周将军一事既由云相举荐,便依你所言。只是西北苦寒,务必多拨些御寒物资,莫要委屈了旧部。”
萧翊见他三句话不离朝堂,眼底掠过一丝暗沉,面上却还是笑着应下:“都听老师的。”
顾珩之用完饭就回府休息了。
他每年入秋时节总要病上一场,今年他已然在府中休养了半个月。
若不是今日突然收到这样的消息,他此刻应当还待在府中继续休养,断不会在这个时候拖着病体出门。
萧翊拨了轿辇送他出宫。
顾珩之身子病弱,先帝在时早已恩准他可在宫中乘辇而行。只是方才事出紧急,他入宫时脚步匆匆,一时竟未及传唤轿辇。
轿辇行得稳当,垂落的帘幕将宫外卷着秋意的风尽数挡在外头。
顾珩之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缓神,方才强撑着在殿里辩说的那股力气早已经耗尽,胸口还隐隐闷着钝痛。
他这永宁侯府,原是一位告老还乡的重臣旧邸,先帝特拨了给他居住,宅邸离宫门不远,倒是方便他往来宫中。
换了自己的车驾,不消半刻便到了侯府门前。
他回府后换下官服,倚在软榻上闭目养神。
只是脑子里还盘旋着那二人调任的事,总觉得哪里不对。
先帝遗诏,他为帝师,云相辅政。
自此朝堂遍暗暗分成两派。
以云相为首的文官清流一脉,多半是他的门生故吏。
如今六部之中,倒有四个尚书是云岫一系的人。唯有兵部和刑部在他手里
而他周围的大多都是当年一起出生入死的旧部,还有些他后来提拔的人。
周将军虽年资深厚,却长年郁郁不得志,全赖他与先帝共同擢拔。
而盛怀瑾,乃是三年前春闱之中他一眼相中的人。
此人虽出身寒门,却才华出众,胸有丘壑,行止谦恭有礼,进退有度。之后拜入他门下,也称他一声老师。
萧翊也认可他的才华,却不知怎么就是不喜欢他。
每次听他提起怀瑾都要不高兴,有时连话题都要生生掐断,顾珩之只当是少年人心性,或是忌惮自己门生满朝,才会对自己身边人多有排斥,便也未曾放在心上。
怀瑾这样的人被调任到江浙,虽说那里是富庶之地,可是非也多。更何况那边多是云相的人手,处处皆是眼线与牵制,怀瑾此去无依无靠,便不免让他担忧。
周将军那边皆是他往日军中旧部,素来令行禁止、上下相知,只要粮草调拨及时,想来不会有什么大的差池。
只是云相举荐,罢了,他应该也不至于拿军国大事做党争。
顾珩之指尖按着胀痛的太阳穴,闭着眼躺了许久,可心口那股莫名的不安始终翻涌不去。
自去年萧翊亲政之后,动作便越来越大,先是削了云相门下几个御史的职权,如今又动到他的旧部和门生头上,明着是历练,实则是一点一点抽走他在朝堂上的根基。
他不肯让自己离开,不过是如今云岫一脉根基尚稳、势力犹强,还需他这枚棋子来掣肘制衡罢了。
只是萧翊面对他时,总还留着几分少年人的依恋亲昵,以致他时常恍惚,忘却了这江山如今已是他萧翊的,而他这位帝师,终究只是先帝遗下的旧臣罢了。
今日一路行来,秋风侵体,旧疾又隐隐有翻涌之势,方才在殿中强撑着不曾发作,此刻靠在软榻上,那股闷痛反而越来越重,连呼吸都带着细碎的痒意。
他伸手摸过枕边的银罐,倒出一粒蜜炼的清喉丹含着,凉甜的气息漫开,才稍稍压下了喉间的痒。
顾珩之这一歇就睡到了暮色西沉,醒来时见管家站在廊下。
“大人,宫里来人了,陛下遣了御医药,还有一堆赏赐,正候在前厅呢。”
这管家是先帝派给他的。
当时开府,他身边都是武夫,从外面找人也不放心,先帝便把潜邸里的人拨给了他。
顾珩之皱了皱眉,撑着起身:“陛下怎么说?”
“只说让您安心静养,别的没说,”管家顿了顿,补充道,“来的是陛下跟前的李总管,亲自捧着药,说要看着您喝了才敢回宫复命。”
等顾珩之缓步走到前厅,李福全已经早早候在那里。
一见他露面,立刻堆起满脸的笑意,脚下也不耽搁,三步并作两步地迎上前来,口中一面寒暄着,一面动作麻利地将手中捧着的药盅稳稳摆到桌上。
那药盅一落定,温热的药香便丝丝缕缕地散开来,并不浓烈刺鼻,只带着几分熟悉的苦涩清苦味道。
正是他平日里惯用的那个方子,连煎煮的火候都把握得恰到好处,显然是用了一番心思的。
“陛下特意吩咐御药房熬的,说您今日入宫吹了风,怕是要不舒服,让奴才盯着您喝了,还有这些补品,都是最养身子的。”
顾珩之看着那黑褐色的药汁,心里五味杂陈,端起来一饮而尽,苦涩的味道在舌尖散开,他皱着眉压下翻涌的呕意。
李福全见状立刻递了蜜饯过来,赔笑道:“陛下知道您怕苦,特意让奴才给您带的,都是您以前爱吃的。”
“多谢李内官了。”
“您折煞我了。”
李福全弓着腰退出来,回忆起顾珩之离开之后,萧翊独坐殿中,面上的神色一点点阴沉下去,眼底沉得望不见底,叫人心里直发怵。
“老师尚在病中,消息是谁传给他的?”
“外面人报的是周将军的小公子今早入了顾府。”
“也是,别人都懂事得很,不会去打扰老师养病。”
李福全垂着眸子,屏息静气,不敢言语。
殿内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只听见萧翊的指尖一下一下敲着龙案,像敲在人心尖上,叫人愈发透不过气来。
半晌,才听见萧翊又开了口:“给他找点事情做。”
“是。”
他在宫里当差这么多年,可以说是看着陛下长大的,也半点摸不透他的心思。
谁都知道,顾大人在陛下心里的分量重得没边。陛下在顾大人跟前,都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又是揉肩又是暖手,半点帝王架子都没有,不知道的还当是哪家孝顺的晚辈。
可今日顾大人刚走,陛下坐在御座上那张脸就冷得像结了冰。
若说陛下是忌惮顾大人权柄太重,可事事都紧着顾大人,连顾大人喝的方子、怕苦要备蜜饯这些小事都记得清清楚楚,那上心程度,比对他自己还甚。
可若说陛下是真心敬重顾大人,怎么又暗地里把顾府都收买的干干净净?除了几个亲卫和管家,都是宫里的眼线。
又特意挑了顾大人病中精神不济、无暇他顾的日子,将他两名亲信都调离了京城。
他夹在中间,连喘气都得提着小心,生怕哪一步走错,就落得个尸骨无存的下场。
也不知道陛下这两副面孔还要装到什么时候,顾大人那般聪明的人,又能瞒多久呢?
他摇了摇头,赶紧压下脑子里这些大逆不道的念头。
这些事不是他一个奴才该想的,能做的也只有走一步看一步罢了。
小一:能演会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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