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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决心 “留在这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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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怀瑾刚进户部,一反常态地对所有人都很热络。
满朝上下都知道这位盛大人素来持重,往日当差时,路上碰到同僚也只略一拱手,半分多余的寒暄也无,谁都以为他会把户部上下捋得规矩森严,不成想头一天到任,他竟换上了全然不同的模样。
值房里鬓角花白的老主事捧着印信过来交接,他忙起身双手接过,问起人家孙辈的年岁,听说孩子刚开蒙,还笑着说等得空了,要把家中藏的一套古本《千字文》送过去;连廊下当差的小吏端着热茶进来,他都要欠身道声谢,半分没有新上任堂官的架子。
几个在户部熬了十余年的老吏起初都揣着小心,这位是帝师一手提拔的人,又是陛下特意点来整顿户部的,指不定盯着谁的错处等着发难,谁知连着三日,他既不翻案头积年的旧账,也不查各仓的粮耗,每日只坐在值房里听各司的人回禀日常公务,遇到底下人说常年做账操劳,他还跟着叹两句,说知道诸位办差不易,往后绝不会随意苛责。
这般和气久了,原先悬着心的人渐渐松了戒备,私下凑在一处议论,都道外头传得凶,说盛大人冷硬难近,如今看来倒是个好说话的。
甚至有几个原先跟着云岫办过江浙差事的老典簿,也敢大着胆子到他跟前回禀公务,话里话外试着探他的口风,说这些年户部的旧例积了多年,贸然改动反倒容易乱了章法,不如一切照旧,安稳度日最好。
他也不驳,只笑着点头,说诸位老大人在户部待的时日比他久,哪些事该怎么办,自然比他清楚,他初来乍到,断不会刚上任就瞎折腾。
这般态度落进旁人眼里,倒真叫有些人放了心。
什么帝师的门生,什么陛下插进来的钉子,说到底也不过是个想安安稳稳做官的年轻人,哪有那样多的锋芒。
这事传到顾珩之耳朵里,他只心疼盛怀瑾这孩子脸皮薄,在外头这般作戏,回去不知道要难受多久。
他正思忖着,院门外就传来了熟悉的爽朗笑声,周骏没等人通传就大步闯了进来,玄色的披风上还沾着京城春日的杨絮,看见顾珩之就凑过来上下打量:“我刚进京城就先奔侯爷您这来了,看着这气色,怎么倒比上次见更憔悴了?”
“我听说您遇刺了,真是幸亏没伤着,要我看,您还是趁早卸了这担子,省得那些小人忌恨!”
顾珩之没接他的话,反问:“辞呈陛下准了?”
“准了,当场就把我那队亲兵拨给陆老将军管了,还赏了我人参鹿茸一大堆,说等让我好好在家享福,我觉得他的意思是让我好好在家教儿子,免得他再惹祸。”周骏撇了撇嘴,端起茶盏灌了一大口。
顾珩之点了点头,把案上的果碟子往他那边推了推:“你能平安回来就好。往后在家好好养着,少往我府里跑。”
“我都解甲归田了,还怕这个?”周骏大咧咧一摆手。
“你既退了,就别再掺和这些事了。”
“其实我来,是有一件要事要报。”周骏敛了笑意,凑近些说。
顾珩之看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我这次受伤有些蹊跷,不是在战场上受的。”周骏拧起眉头,似在回忆当日凶险,“是远处有人背后放冷箭。那会儿我正在冲锋杀敌,全副心神都放在前头北狄人身上,身后突然被人射了一箭,紧接着前头又中了北狄人一箭。这两箭先后夹着来,分明不是意外。”
顾珩之皱起眉,压下喉咙里的痒意。
周骏继续凑近:“我特意把那支箭压在箱底带回京了,箭杆末尾刻着京营作坊的小印,绝不是北狄那边的糙货。我当时还以为是阵中走了火,后来越想越不对……”
顾珩之正要开口,就被一阵压不住的咳嗽生生截断。
周骏见状,连忙往前凑了半步,伸手在他后背顺了顺气,声音里满是掩不住的担心:“您别动气,注意身子啊。”
顾珩之抬手止了止,缓声道:“无妨。你继续说。”
周骏瞧着他有些发白的脸色,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了口:“我没什么别的意思,左右我现在也已经退了,本不该再拿这些旧事来烦您。只是怕这事背后是冲着您来的,才不得不来提醒一句,您往后千万要多加小心。”
顾珩之沉思半刻,问道:“这件事还有谁知道?”
周骏连忙答道:“我和几个亲兵。”
“那就好。”顾珩之微微颔首,“把这事咽肚子里,以后也再不要和人提起。”
“是。”周骏低声应下。
周骏离开后,顾珩之独自在榻上坐了很久。
京营作坊打造的箭,向来只配给京营和禁军。北狄人不可能拿到京营的箭,边军也一样。能用这类箭矢的人,除了京营里当差的、禁军里当值的,就只剩……能调得动京营的人。
周骏在西北冲锋陷阵,北狄人对他恨之入骨,阵前放冷箭这种事并非没有先例。可这次不一样,这次背后那一箭,是从自己人这边射出去的。
顾珩之攥着茶盏的手指慢慢收紧。
他想到一个人。
萧翊。
他不想这么想,可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周骏重伤,萧翊顺水推舟让秦峰暂代帅印、让陆老将军去西北坐镇。表面上萧翊是“临阵换帅、稳住军心”,可换个角度看,这不正是萧翊想要的吗?周骏是顾珩之的旧部,在西北经营多年,部下将官多是当年跟着他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旧部。
如果周骏死在战场,那是最干净的。战死沙场,朝廷追封,厚恤家眷,谁也说不出什么。可周骏没死,只重伤。萧翊就换了个法子,让秦峰暂代、陆老将军协理,把周骏的兵权一点一点挪走。等周骏伤愈回京,西北已经换了天地,他再想回去也回不去了。
顾珩之闭上眼,胸口那股闷意翻涌上来,喉咙里又泛起一阵痒。他掩着唇咳了几声,咳得额角沁出薄汗,才慢慢压下去。
他又想起常衡那天说的话。
如果先帝能对他下这种手,那萧翊呢?萧翊做的这些事:在侯府收买眼线、调走周骏、调走盛怀瑾、把他困在宫里,桩桩件件,不都是在削他的羽翼、断他的臂膀吗?
周骏背后那一箭,如果是萧翊授意的,那……萧翊不仅想扳倒云岫,也想废了他。
顾珩之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他曾不止一回向萧翊表明,若哪日萧翊真觉得他碍眼、容不得他,他断不会留在朝中讨嫌,自会当即呈上辞表,拖着这副病体远远离开京城。话已说到这般田地,可萧翊为何仍要用这样的手段?
他原想只要自己退得足够远,不抢权、不揽事,总能替彼此留下几许当年朝夕相处、读书相伴的师徒旧情。
他不由想起前几日萧翊来偏殿瞧他时说过的话,想起萧翊坐在他榻边,把他双手合在掌心慢慢焐热的模样;想起萧翊在斋宫园中说的“有朕在,你什么劫都不会有”时的神情。那些言语、那些举动,他原先只当是少年人多年未散的眷恋,是彼此相扶十载积下的情意。
可若是萧翊一边这样握着他的手,一边命人在西北朝周骏放冷箭,这些情意又算得了什么?不过是一场演给他看的戏罢了。
他又忆起萧翊亲政以来的桩桩件件。先往他侯府里安插眼线,连他每天见何人、说几句闲话都瞒不过去;再借云岫一步步逼压,削他的羽翼、拆他的台面;调走他的旧部门生,一个接一个从他身旁挪开;最后干脆将他困在宫中,连出宫都成了难事。
他原先以为这是帝王心术,是萧翊刚坐稳龙椅后不得已而用的手段。
可此刻他忽然想到另一层:萧翊做这些,未必全是冲着云岫去的。
云岫确是明面上的权臣,可萧翊真正要做的,是把一切可能威胁皇位的人都剪除干净,无论那人是云岫,还是他顾珩之。
他骤然明白,君主对旧臣起疑,从来不是因为旧臣手里握着多少权,而是只要旧臣尚在,那些曾受恩于他、受他提拔之人,便会不知不觉向他靠拢。哪怕他闭门不出,也总有人想方设法递话进来;即便他交出全部兵权,那些人心里仍会将他视作可以依靠的旧主。这种无形的“号召力”,并非他主动让权、放低姿态就可消除。
所以哪怕他递上十道辞呈,萧翊也不会真放他离开。
云岫党羽遍布朝堂,萧翊先对他下手,既给满朝文武一个下马威,也把积弊最深的户部先握在手中。可等云岫这棵大树轰然倒下,下一个又会轮到谁?
顾珩之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他仿佛立在断崖边上,随时可能伸出一只手将他推下去。
他抬手按住胸口,那里闷得厉害,像压了块浸透水的石头,随呼吸一沉一沉地往下坠。
萧翊是他一手带大的。
从萧翊还没他腰高时起,他就抱着他认字、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教写字,从案前端坐到灯下温书,从四书五经到为君之道。
萧翊怕黑,夜里常抱着个小枕头偷偷钻进他被窝,他也从未舍得赶他出去;萧翊做噩梦哭醒,便迷迷糊糊往他怀里钻,他就一下下拍着萧翊的背,低声哄到天色泛白。
那些年,萧翊真像把一颗心整个捧到他面前,热乎乎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眷恋。他以为那些情意是真的,至少曾经是真的。
可如今他不敢确定了。
萧翊亲政后,少年人特有的赤诚与眷恋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帝王的阴沉与算计。
萧翊看他的眼神,总是翻涌着他看不懂的情绪。
一时间涌上的情绪太杂,失望、心寒、疲惫,还有一点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酸楚,混在一起,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滋味。
他教了萧翊十年,教他读书明理,教他体恤百姓,教他施行仁政、爱民如子,教他做一个端方仁厚的好皇帝。可萧翊却无师自通了这些他从未教过的东西,也许这便是血脉使然,萧氏一族的身体里都流着冷酷的血。
顾珩之忽觉讽刺。
他替先帝守了这么多年江山,把一颗心都扑在他身上;他替先帝把萧翊扶上龙椅,一步步护着他走到如今,到头来,先帝当年想要他的命,萧翊今日也想要他旧部的命。
他这一生,殚精竭虑,到底是在替谁做嫁衣裳?
他想到清玄说的他的命数,第三劫就在今年,说此劫“不在刀兵,不在朝堂,不在旁人,在你自己”。
若他自己肯放下这桩心结,远远离开这里,或许能避开这场祸事。可若他执意不肯放下,仍旧要将那些都揽在自己身上,那往后究竟会如何,便难说得很了。
真是可笑。
他嘴角牵了牵,却没笑出来,只觉得一阵更深的疲惫漫了上来。
或许唯有一死,才能让萧翊真正放心。
一月后,盛怀瑾弹劾户部账目不清,萧翊下旨细查,同时换了一批户部的官员。
下朝后,云岫主动找顾珩之说话。
路过的官员见两位凑在一处,都识趣地远远绕开。
云岫脸上堆出几分恰到好处的关切,拱手道:“顾侯这气色看着实在差,昨儿陛下还在朝上问起你咳疾的事,说要太医院拣最好的方子给你送过去。”
顾珩之扶着廊柱缓了缓气,“云大人倒是老当益壮,身子骨远胜我许多啊。”
“哪里哪里,我也老喽!就快告老还乡了。”
顾珩之没接话。
云岫抬手抚着下颔那绺花白胡须,视线落在顾珩之身上,语气中添了几分真切的叹惋:“江南水暖风柔,四季温润,最是养人。顾侯这入秋便犯的咳疾,若肯去江南住上半年,定能好转大半。”
顾珩之等那阵咳意慢慢退去,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意,“云大人说笑了,我哪有那样的福气去江南享清福?”
云岫望着他清瘦的身影,忽然低低叹了一声。那声音里没了平日在朝堂上的圆滑客套,只剩历经宦海沉浮后的苍老:“我这一辈子,从寒门学子熬到当朝首辅,在这朝堂上四十年,到头来也不过是两鬓霜白,满身疲惫。”
他顿了顿,目光望向宫墙外,语气里带了几分释然,又带了几分怅然:“顾大人你,半生为这江山呕心沥血,在西北浴血杀敌,在朝堂鞠躬尽瘁,到头来……”他没有把话说完,只是摇了摇头,“还是尽快抽身离开吧。留在这是非之地,终究是讨人嫌了。”
顾珩之闻言,指尖微微一顿,抬眼看向云岫。
云岫这话不像是对他说的,反倒像借着两人说话,把这些话传进萧翊耳中。毕竟在这宫里,哪里都逃不脱萧翊的耳目。
听着李福全的禀报,萧翊脸色沉了沉,冷哼一声。云岫倒还算识趣,只是他千不该万不该,偏要跟老师说这些。他云岫自己讨人嫌也就罢了,老师可不是。
云岫这是在劝老师走。他凭什么?
他越想越气,胸口那股火直往上窜。
他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扳倒云岫,清理朝堂,为的是什么?
为的是能让老师安安稳稳地留在他身边,不用再跟这些老狐狸勾心斗角。可现在云岫倒好,临走前还要来这么一手,撺掇着老师离开京城。
老师本来就一心想走。
这些日子,他看得出来。老师在宫里住得不安稳,回了府更是闭门不出,变卖铺子,整理随身的物件,分明就是在为离开做准备。如今云岫再这么一说,只怕老师那颗本就动摇的心,更要定了。
顾珩之回到府中时,云岫说的那番话仍在耳畔。
这话若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不过是一句平平常常的宽慰。可偏偏从云岫嘴里道出,就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
顾珩之缓缓落座,手指按上隐隐发胀的眉心。
他心里比谁都明白,云岫这一退,朝堂上便再也无人能牵制萧翊。到那时,他这位帝师,就成了萧翊眼皮底下唯一的“障碍”。
窗外传来轻轻的脚步声,顾砚捧着一碗温热的银耳羹站在门口。
“进来吧。”顾珩之抬了抬眼。
少年轻手轻脚走进来,把碗放到案角,目光小心地落在顾珩之脸上:“老师,您早上只喝了一碗药,用一点吧。”
顾珩之应了一声,端起碗抿了一口。银耳炖得绵软,甜意顺着喉咙滑下,稍稍压住了喉间那股痒意。
“功课都做完了?”
“做完了。”顾砚立在案边,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老师,您是不是身子又不舒服了?”
“老毛病了,不碍事。”顾珩之放下碗,见少年眼底满是掩不住的担忧,心头一动,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顾砚应了声,却没有动,原地犹豫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老师,我听管事的说,您把铺子都变卖了……是不是府上出了什么事?”
顾珩之抬眸看向他。
少年被他看得耳尖通红,却仍梗着脖子说:“我虽然年纪小,但也能帮着做事。若是缺银子,我、我可以去外头寻些活计……”
“胡说什么。”顾珩之出声打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身子不好,将来多半要找个清净地方养病,带着这许多产业反倒累赘。”
顾砚重重点了点头,像是生怕顾珩之不肯应下,急切地开口:“我跟着老师,老师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我来照顾老师,一定把老师照顾得好好的。”
顾珩之摸了摸他的头。
云岫这位在朝堂上沉浮四十年的老狐狸,比他更懂得“急流勇退”的道理。
可他退得,自己却退不得。
文官与武将不同,萧翊不会放他走。
或许,确实该寻个法子脱身才好了。像常衡那般,寻个由头假死,在众人眼中彻底消失,倒也未尝不失为一条路。
只要他顾珩之“死”了,旧部便再难与他有什么牵连。一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帝师,对萧翊而言,便再构不成半点威胁,自然也就犯不着再遭他这般百般忌惮了。
云岫递上辞呈的消息传开后,朝堂上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
萧翊虽将折子留中不发,但明眼人都瞧得出,云相的位置已然摇摇欲坠。
六部里往日围着云岫打转的人开始四处找门路打听风声,几个机灵的已经悄悄把同云府往来的信札处理干净了。
“老师,这相位一空,满朝文武都盯着。老师心里,可有人选?”
顾珩之垂眸道:“陛下亲政已久,用人自有决断,臣不敢妄议。”
萧翊屈指在御案上轻叩一下,看向顾珩之,眼底藏着几分不大明显的执拗:“朕想听听老师的意思。”
顾珩之开口时带着几分疲惫:“陛下,相位之重,须得老成持重、能平衡朝堂之人方可胜任。”
萧翊点了点头,“老师可有人选?”
“并无。”他既无人选,也不愿掺和。
萧翊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老师如今连敷衍朕都懒得敷衍了。”
顾珩之垂着眼帘,神色淡淡:“陛下既然要听臣说,那臣就直说了。臣以为,眼下能接替相位、稳住朝局的人选,须得同时具备三样条件:
第一,资历深厚,老成持重,在朝中素有威望,遇事沉得住气,压得住各方议论,如此方能服众。
第二,不立朋党,立身清正,既不结私交,也不徇私情,处事刚正不阿,叫人无可指摘。
第三,能力出众,才具过人,既能通盘筹划,又能力排众议,将云相留下的烂摊子一一收拾妥当。
只是这三样条件,单看其中一条,朝中或许还有人勉强沾得上边;若定要三条齐备、集于一身,环顾满朝文武,便再找不出一个真正合适的人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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