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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计划 他必须离开 ...

  •   丞相的人选终究没有定下,顾珩之也懒得耗心费神,横竖自己的学生自己清楚,就算选个饭桶或花瓶上来,萧翊也自有本事理好朝政。

      他也递交了辞呈,言辞恳切,还让盛怀瑾替他细细润色了一番。

      他这帝师之职,听着清贵,其实本身并无多少实权。之所以还余几分权势,不过是因为先帝在世时格外倚重他,萧翊年幼时又事事依赖他,再加上早年在军中积下的一班旧部还认他,这才使他有了几分体面与分量。

      如今萧翊羽翼已成,朝中政事自能独当一面,再不必如幼时那般处处仰仗他。他再留下去反倒麻烦,倒不如就此退了。

      萧翊本就有意任用怀瑾,且只要他肯就此离去,萧翊便不会把他那些军中旧部当作心头大患。他这一退,于怀瑾,是腾出了施展的余地;于军中旧部,则是免去了牵连之忧。

      他将先帝留给他的那枚金印交予严瞻,此乃先帝私印,见此印便如见先帝。若日后军中生出什么变故,也可让严瞻取出此印,求一条生路。

      他指腹摩挲过印身熟悉的纹路,忆起当年萧祁将印交予他时所言:“君卿,这印在,便如同朕在,若有一日朕不在了,你拿着它,便能护着自己,护着翊儿。”

      也罢,物是人非,真情假意,原也无须再计较了。

      严瞻是个性情人,在他拿出这印的瞬间就热泪盈眶。

      “哭什么?”顾珩之道,“如今我卸下这副担子,说不准身子反而能养好。”

      “周骏已经退了,怀瑾在户部也能站稳脚跟,你在兵部,凡事多思量些,改改你的性子,不要与陛下硬碰。若是军中有什么,还需你来担着。”

      “是。”严瞻擦了擦眼泪,把金印收好。

      顾珩之温言宽慰他:“我这一副身子,能撑到如今,已是赚了。往后的事,谁又能预料?或许寻一处山清水秀的所在,置一间小院,栽上几竿竹子,让阿砚每日陪我读读书,晒晒太阳,足矣。”

      他瞧着严瞻通红的眼眶,忽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他:“别哭丧着脸了,等我在地方上安顿妥当了,你得空时,也能来瞧瞧我。”

      严瞻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侯爷,您放心,我记下了。您……您一定要好好的。”

      顾珩之看着他转身离去的背影,叹了口气,将管家唤至近前,郑重叮嘱:“我离开之后,按府里人头分,每人一份,够他们回乡置几亩薄田、安稳度日。你自己也留一份,寻一个清净地方养老。”

      管家眼眶一热,鼻尖发酸,刚要开口,又听顾珩之接着道:“这府邸是先帝御赐的,我走之后,朝廷自然会收回。那些御赐的物件,也都不要动,让它们原样留在府中便好。”

      管家深深躬身,“我明白,主子,您也要保重身子啊。”

      顾珩之点头,他已经准备好了行装,只带顾砚和几个护卫。

      只要萧翊一批,他马上就走。

      萧翊当然不可能批。

      这些日子,他岂会不知顾珩之在变卖产业、收拾行装?可即便如此,萧翊心里仍旧固执地存着一丝希望,总觉着老师脾气虽硬,却未必当真能狠下心弃他而去。

      可如今,赤裸裸的真相就在眼前,白纸黑字,戳破了他那点微薄的念想。无处逃避。

      萧翊捏着那封辞呈,指腹来回摩挲着纸上顾珩之清瘦挺括的字迹。一笔一划,都映出那人的风骨,此刻却像细细的针,一根根扎进他掌心。

      “愿乞骸骨,归养山林。”

      他就这么想离开?就这么急不可耐地要抛下这偌大宫城,抛下他这个天子,也抛下……他们之间十年的情谊吗?

      殿内静得可怕,唯有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一下一下,不疾不徐地敲在人心上,像无形的手在拨弄紧绷的弦。

      李福全跪在地上,头埋得极低,肩背发僵。他连大气都不敢喘,只恨不得整个人缩进阴影里去,生怕祸及自己。

      萧翊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像是从喉间磨出来的:“朕把云岫扳倒了,把他身边的障碍都清了,他为何还要走?他还要朕怎么做,才肯回头看一眼朕?”

      他早就在心中下了决定。只要顾珩之肯留在他身边,那些见不得光的妄念,那些纠缠了他无数日夜的贪求,便可以一辈子都不说出口。

      可顾珩之却愈发避他如蛇蝎,愈发疏离冷淡,连一句话都不愿与他多说。

      “李福全,”萧翊忽然开口,“你说,朕若真把这辞呈批了,他是不是便再也不会回来了?”

      李福全张了张嘴,没敢接话。

      萧翊却像是已从这沉默里得到了答案,缓缓转过身,眼底的迷惘褪去,只余一片执拗的沉郁:“不,朕绝不会给他机会离开。”

      “他想走,朕偏不让他走。”萧翊的声音低得像呓语,“将他困在这宫里,困在朕看得见的地方,让他永远都不能离开……”

      很多年前,顾珩之在景泰殿的偏殿里握着他的手,一笔一划地教他写字。那时窗外的阳光暖融融地斜照进来,落在案前,也映在他温润的眉眼间。顾珩之嗓音轻缓,带着几分笑意,俯身在他耳畔说:“翊儿,慢慢来,老师陪着你。”

      老师,你说过要陪着朕的,怎么能说话不算数呢?

      折子压了几天,顾珩之也就知道了萧翊的态度。

      他打算让自己病故。

      他原就病骨缠身,如今干脆停了几日药,饭食进得极少,夜里也少有安睡,人便一日日地空耗下去,气力与血色一点点被抽走,整个人眼看着就虚弱了下来。

      太医入内诊脉时,他正半靠着引枕,形容疲倦,那张脸本就因连日忧思熬得苍白,此时又故意将眉心蹙紧,连呼吸也刻意带着几分滞涩,一声接一声地缓而浅,倒真像病入膏肓、时日无多的模样了。

      太医将搭在脉上的手收回时,眉头紧锁,脸上满是掩不住的忧色。他躬身回话:“帝师大人这脉象……虚浮无力,肺气亏空得厉害,怕是……怕是要好生将养,万万不能再劳心费神了。”

      太医低低叹了口气,提笔写了方子,又絮絮地叮嘱了一堆忌口的话,这才收起药箱,躬身退出去,径直回宫向萧翊复命去了。

      盛怀瑾恰好碰上太医出去。他回到内室,一眼瞧见靠在榻上、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顾珩之,登时慌了神,“老师,您怎么……”

      “怀瑾。”顾珩之闻声抬眼,跟盛怀瑾交了底,“我这身子,再留在京城,迟早是个死。与其等着萧翊动手,不如我自己选一条路。”

      他从枕下取出一个小小的瓷瓶,放在案上:“这是我早年在西北时,一位游方道士献给先帝的假死药。服下之后,会闭住气息,脉象全无,跟真的死去一模一样,三天之后就会醒过来。”

      盛怀瑾猛地抬头,脸色煞白:“老师!您……您这是要……”

      “我若不死,萧翊永远不会放心。”顾珩之声音虚浮却透着决绝,“我死了,他才会放过你们,放过周骏,放过严瞻。”

      他顿了顿,看向站在一旁的顾砚:“阿砚,到时候,你就守在我灵前,哭得伤心些,不要让别人碰我的遗体。等出了殡,我们就一起离开,对外就说你是我的嗣子,扶灵回乡。”

      顾砚拼命点头,“我记住了。”

      萧翊立在御案之后,手中那份太医呈上来的脉案早已脱了手,孤零零地摊在案上。

      他低声重复着太医的话:“虚浮无力,肺气亏空……怎么会突然这样?前几日他上朝时分明还好好的。”

      他怔怔地望着殿外透进来的天光,眼前浮起的却是顾珩之在朝堂上垂袖而立的清瘦身影,一时竟分不清自己是在问太医,还是在问自己。

      太医伏跪在地,额头抵着冷砖,不敢抬头,一字一句都斟酌得格外小心:“陛下,顾大人本就旧疾缠身,早年在西北落下的寒症早已侵了肺腑,这些年全靠药石勉强吊着。近来……近来怕是劳心太甚,郁结在胸,才会陡然病重。”

      萧翊猛地起身,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大氅,大步朝殿外走去,脚步又急又重。

      李福全慌忙跟上,小跑着在后面追得气喘吁吁,想要劝一句“陛下慢些”,话到嘴边又不敢出声,只能加紧倒着两条腿,生怕落下一步。

      轿辇一路向永宁侯府疾行,萧翊坐在辇中,指尖死死捏着那页脉案。

      他望着窗外不断后退的宫墙,心跳一下重过一下,那页薄薄的纸在他掌心里,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握不住,却又不敢松开。

      他想起前些日子下朝时,顾珩之扶着廊柱低咳的模样。又想起在御书房里,顾珩之那副疲惫到近乎麻木的神情,眉眼间像蒙着一层灰,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底空得什么也映不进去。

      那时他只当老师是嫌自己烦,嫌朝堂事务太累,嫌帝王心性难测,却未曾多想,那竟是身子早已撑不住了。

      轿辇刚在侯府门口停稳,萧翊便掀开帘子跳了下去,不待内侍上前搀扶,已大步朝内院走去。

      守门的下人认出来人,吓得跪了一地。他全然不顾,衣袍带起猎猎风声,径直冲到顾珩之的卧房门口。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浓重的药味扑面而来,几乎让人透不过气。他脚步在门槛前一顿,跨了进去。

      顾珩之半靠在引枕上,脸白如雪,眼睫低垂,胸膛许久才极轻微地起伏一下,连呼吸都轻得几乎看不出。

      顾砚坐在榻边,手里端着药碗,眼睛红得像兔子,见萧翊进来,慌忙要起身行礼。

      “出去。”萧翊神色阴沉,不容置疑。

      顾砚愣了愣,下意识看向榻上的顾珩之,但又很快收回目光,端着药碗,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房门。

      萧翊走到榻边,屈膝半蹲下来,伸手去握顾珩之垂在锦被旁的手。

      才一触到,他的心便跟着猛地下坠。

      那只手冰凉,轻得像一片被风抽干水分的枯叶,腕骨支棱着,皮肤薄得几乎能透出底下的青筋。

      萧翊攥在掌心里,只觉得稍一用力就会碎掉,便只敢虚虚地拢着,一动也不敢动。

      他抬起头,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想要碰一碰他的额头。

      可指尖在离皮肤半寸的地方便停住了,不敢再近前。

      他忽然怕起来,怕这薄得像纸一样的人,连这一点轻触都经受不住。

      “老师。”他开口,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意,像是从喉间强行挤出来,一出口便碎了一半,“你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

      顾珩之缓缓睁眼,眼睫轻颤了几下,像是连睁眼都费了极大的力气。

      他目光先是有些涣散,待看清眼前人是萧翊时,唇角才极勉强地牵起一点极淡的笑意,轻得像一阵风就能吹散,话音也断断续续:“陛下……怎么来了。”

      “朕不来,是不是就要等着给你收尸了?”萧翊的声音陡然拔高,眼底通红一片,又在话出口的瞬间猛地压了下去,似是怕惊了他,“你是不是还在怪我?怪我调走你的人,怪我把你困在宫里,怪我……”

      他一句紧似一句,说到后来自己也说不下去,只觉满心的话都撞在一起,堵在胸口,烧得他喉咙发疼。

      “没有。”顾珩之轻轻打断他,才说了两个字,便引发一阵低咳。

      他偏过头去,肩头微微耸动,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更弱了几分:“是我自己……老了,撑不住了。”

      他看着萧翊眼底翻涌的情绪,心里忽然泛起一阵说不清的酸涩。

      这个他从小看到大的孩子,如今已经长成了能撑住整个江山的帝王,沉稳、果决,眉宇间已然有了帝王威仪,可在他面前,还是会像小时候受了委屈那样,把情绪写在脸上,藏也藏不住。

      “陛下,”顾珩之缓缓开口,带着极轻的气音,像是下一瞬就要被风吹散,“臣这身子,自己知道。早年在西北落下的病根,这些年又耗得太狠……怕是……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不许这么说!”萧翊猛地打断他,眼眶通红,眼中蓄着的一层水光几乎要滚落下来。

      他抓住顾珩之的手,掌心贴得极紧,像是在和什么看不见的东西争抢,“太医院会治好你的,朕让人寻遍天下名医,一定能治好你!老师,你不许有事!”他声音发狠,却抖得厉害,到后来已分不清是命令还是哀求。

      顾珩之看着他这副模样,眼底泛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几分无奈,像在看一个执拗的孩子,又带着几分释然,仿佛心里某件悬了许久的事,这一刻终于轻轻落了地。

      “陛下,”顾珩之轻轻抽回自己的手,用冰凉的指尖抚上萧翊的脸颊,像小时候那样,沿着他的眉骨慢慢摩挲着,“你长大了,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帝王了。云岫倒了,朝堂稳了,西北也安了……你不需要再靠着谁了。”

      他的指尖从眼角滑到鬓边,带着一种极尽温柔的郑重,像是在一寸寸描摹这个孩子的轮廓。

      “臣这一辈子,辅佐先帝,教导陛下,守着这江山,也算……也算对得起先帝的托付了。”顾珩之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最后一点力气也被这句话耗尽了。

      他停了好一会儿,才又继续道:“往后……往后陛下要好好的,做个好皇帝,百姓会记得你的。”

      “至于臣……”顾珩之顿了顿,眼底泛起一层湿意,却仍强撑着没有落下,“就当是……就当是臣先一步,去见先帝了。陛下……放下臣吧。”

      “不!”萧翊猛地扑到他身上,将脸深深埋在顾珩之的腰间,像溺水的人去抱一根浮木。

      他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像个被遗弃的孩子,“朕不放!老师,朕不放你走!你说过要陪着朕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他的声音从布料里闷闷地传出来,含糊不清,却听得人肝肠寸断。

      顾珩之看着他伏在榻边剧烈颤抖的背影,眼中那层强忍了许久的湿意终于漫了上来。

      他抬起手,指尖轻轻落在萧翊的发顶,像无数个夜晚那样,极慢极轻地顺着他的头发。一下,又一下,从头顶顺到发尾,带着一种近乎刻骨的温柔,仿佛这样就能把这个孩子所有的委屈都抚平。

      而他的另一只手轻轻摩挲着那个小小的瓷瓶,眼底是一片平静的决绝。

      他必须离开。

      哪怕是用这种方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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